閔慧是個十足的宅女,迄今為止從沒有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天南地北地旅行過。除了自己的老家,也從沒去過北京以北,上海以南的地方。
和辛旗馬不停蹄地從哈爾濱趕到昆明,下了飛機又坐了三個小時的大巴這才到達行水縣,兩人在車站附近的旅舍訂了一間房,睡了一晚,次日上午來到大堂,向前臺的服務員打聽安亞村怎麼走。
「不遠,騎腳踏車的話五十分鐘吧。」前臺說。
「計程車能進去嗎?」
「附近沒出租。要不你們到街上去問一下,看看有誰路過安亞,給點錢,讓他們捎你們一程。」
兩人在大街上逛了一圈,找到一輛三輪車,車主是位五十來歲的大叔,正好路過安亞,願意捎他們一程,辛棋給了他一百塊錢。兩人於是一左一右地坐在後座的木板上,和一堆西瓜擠在一起。
坐了不到二十分鐘,三輪車從水泥馬路上拐下來,走上了一條狹窄的泥地。左邊是一大片蔥綠的稻田,右邊是一片種滿青菜的窪地,稻田的後面是一戶接著一戶的農家,黑瓦白牆,掩映在巨大的芭蕉樹中。大叔一邊踩車,一邊哼著小曲兒,泥地凹凸不平,車上的西瓜一會兒往東滾,一會兒往西滾,生怕把西瓜顛壞了,辛旗、閔慧只好一腳踩一個,一手抱一個,就像玩雜技一般。
又騎了十多分鐘,泥路越來越窄,只剩下一人多寬的田間小路,上面滿是泥水。大叔將三輪車停到一邊,叫他們下車:「前面車過不去了。你們看——沿著這條路筆直走,二十分鐘後會看到一棵紅豆杉,繞過它往右走五十步就是安亞的村口。」
陽光刺眼。閔慧手搭涼棚往前一看,路邊有好多大樹,根本不認得哪一棵是紅豆杉。見她一頭霧水,大叔笑道:「等走到那兒就看見了,特別高的一棵樹,上面結滿了紅紅的果子,很好認的。等下回來,你們還是走這裡。大馬路上有很多的三輪車回縣城,隨便攔住一輛,只要給錢,大家都樂意捎你們一程的。」
「好吶,謝謝大叔!」辛旗拉閔慧正要下車,大叔想了想,又說,「算了,我還是送你們一下吧。」
「那這些西瓜——」
「不會有人拿的,這一帶大家都知道這瓜是我種的。」大叔將鞋子脫下來扔到車上,看他們倆都穿著白色的球鞋,說道:「前面是稻田,地上全是水,把鞋脫了再走,不然的話,白鞋變黑鞋了。」
兩人只好脫下鞋襪,將鞋塞進背包,然後捲起褲腿,赤腳走在泥水中。
「大叔,您也住在安亞村嗎?」辛旗問道。
「對啊。」
「跟您打聽一個人:何仙姑——認識嗎?」
「認識。她叫何翠姑,因為會算命,村裡人就給她起了外號叫‘何仙姑’。就住在村東頭的第二家。」
「她一個人住嗎?」閔慧問道。
「不是啊,還有老公呢,我叫他‘么叔’。她孃家、她兒子也住在村裡。」大叔似乎很喜歡走泥地,大腳板子啪嘰啪嘰地踩著泥水,「一大家子人呢。」
「那何仙姑最近在家嗎?」辛旗走在他身邊,被泥水濺了一身。
「在啊,昨天還跟她說過話兒呢。」大叔看了他一眼,「你們是專程來找她的?」
「對,向她打聽點事兒。」
「她在村口開了個土菜館,有時候在家,有時候在飯館裡張羅。」
正說著,稻叢裡忽然躥出來一大群鴨子,搖搖擺擺地從閔慧的腳邊走過,閔慧往旁邊一閃,一腳踩進水田中,辛旗連忙拉住她。
「咦——」閔慧覺得腳底下踩住了一樣東西,貓腰伸手往水裡一撈,一條魚蹦了出來,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啊喲!這裡怎麼有魚啊?」
「這是谷花魚,一種鯽魚。」大叔笑道,「你不知道稻田裡是可以養魚的嗎?五月的時候把魚苗放進秧田,到了八月穀子揚花,魚吃了谷花以後變得特別肥美,這個時候就是吃谷花魚的季節了。」
「在哪裡可以吃到啊?」一聽說是人家的魚苗,閔慧連忙將魚放回田中。
「何仙姑家的土菜館裡就有啊,這是特色菜,她媳婦親自掌勺,用自家醃的豆腐乳來紅燒,特別好吃,你們一定要記得去吃喔。」
「哇,何仙姑一家人都好能幹啊。」閔慧讚道。
「也不全是。么叔就特別懶,農活不好好幹,好酒貪杯。她家的錢都是何仙姑在外面弄來的。這女人很有頭腦,膽大敢闖、嘴巴也厲害。」
大叔一面聊一面將他們帶到何仙姑家的門口,這才轉身離去。
閔慧敲了敲院門,見它只是虛掩,輕輕一推走了進去。
正當中的水泥地上曬滿了花生,旁邊的藤椅上坐著一位老婦,穿著件藏青色計程車林布衫子,手上戴著一串銀鐲,正在太陽底下打盹,聽見動靜,睜開眼睛問道:「找誰啊?」
老太太一張口居然是普通話,倒把辛旗、閔慧嚇了一跳。
「請問何翠姑是住這兒嗎?」
「我就是。」
「大嬸您好!」
何仙姑眯著眼睛打量著他們,目光十分警惕:「有事嗎?」
「是這樣的,」辛旗很客氣地說,「我們是童天海介紹過來的。」
「童天海?」何天仙一愣,「是誰呀?不認識。」
「您可能不大記得了。二十三年前,他託他的堂弟從您這兒領養過一個男孩,記得嗎?一歲半左右?」
「沒有的事。」何仙姑果斷搖頭。
「您能不能仔細回憶一下?」生怕嚇到她,閔慧輕聲補充,「童天海說,當時您手上一共有兩個男孩,都是一歲多,一個又白又胖,一個又黃又瘦?童天海把那個又白又胖的領走了。剩下的那個男孩呢?您知道他被誰領養了嗎?」
「沒有發生的事,讓我怎麼回憶?憑空編造嗎?」何仙姑呵呵一笑,「再說,這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那個孩子有可能是我弟弟。我弟一歲半的時候被人拐走了。您還記得那個又黃又瘦的男孩——他的老家在哪嗎?」
「什麼又黃又瘦?我再說一遍,」何仙姑的語氣越來越冷,兩個黑黑的眼袋就像兩道眉毛一跳一跳地,「我沒見過你弟,你找錯人了。」
「大嬸,請別誤會。我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了解一下情況,看看從您這邊能不能找到一點線索。」
「我不認得童天海,也沒見過他堂弟,手上更沒有什麼一歲半的男孩!」何仙姑兩眼一翻,身子一歪,將旁邊的小茶壺捧在手裡喝了一口,「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訊息,這個訊息肯定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