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起蘇田,他的話就多了,很快自己也意識到了,見閔慧支著頤,一副認真傾聽的樣子,忽然間又沒了興致,話沒完就戛然而止。低下頭去,認真地翻看手機上的照片。
看得很慢,十五張照片看了三十分鐘。凡是有蘇田出現的地方就反覆地放大縮……
「她和以前……有什麼變化嗎?」閔慧問道。
「我怎麼知道?」他一聲苦笑,「當時我的視力很差,從沒看清過她的臉。有時候連正面反面都分不清。」
「她很活潑、也很健談。」
「她本來很內向,話也不多。因為我看不見,她就當我是個盲人,習慣了用聲音來描述一切,漸漸地就變成了一個話多的女孩。」
「她在日記裡抱怨你脾氣差。」
「那是因為她的脾氣太好了。」他淡淡地,「一個人若是脾氣太好,身邊的鯊魚就會聞著味兒地過來佔便宜。」
「所以你也是其中的一隻?」
「我是守在她身邊的一條狗。誰要敢對她有半點不好,我就會立即衝上去撕咬。」
閔慧心中一陣黯然:「你得沒錯,是我偷走了她的人生。」
他嘆了一聲:「我也偷過,算是合謀。」
她怔住。
「我很晚才知道當年收養我的布朗夫婦本來是想收養一個女孩。因為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也是從中國收養的,就是我的哥哥eric。中國政府的收養手續很嚴格,他們等了整整一年才見到福利院推薦的蘇田。沒想到見面的時候蘇田突然改口——有個男孩更需要收養。她不願意去美國,因為她是被拐賣的,她要留在這裡等媽媽。布朗夫婦就改主意了。」
「外國人收養中國孩子,是不能隨便挑的吧?」
「收養一個健康的兒童需要排隊等很久,但收養一個殘疾且有心臟病的孩子就會快得多。福利院的老師們都我很幸運,因為美國醫療條件好,布朗一家又很富裕,他們一定會治好我的眼睛。對我來,改善視力當然是好事,但我也不願意跟蘇田分開。我們為這個大吵了一架。蘇田翻來覆去地勸我,分手是暫時的,她會一直等著我,讓我長大了回國找她。怕我難過,走的那天她避而不見……」
「於是你寫了那封信。」
他點點頭,眼睛微微發紅:「十幾年來,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如果去美國的那個人是她,一定會像我這樣過著舒心的日子,受著良好的教育,不用為生計苦苦奔波,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她把珍貴的機會留給了我,讓我擁有了現在的一切。等到我可以回報她的時候,她卻不在了……」
「我不這麼想。」
「嗯?」
「對你來,治好眼睛很重要。對她來,見到媽媽也很重要。你在美國很開心,她後來終於等到了媽媽,也很開心。她陪著媽媽,全心全意地照顧她直到去世,心中沒有遺憾。你們各得其所,誰也不欠誰的。」
「誰也不欠誰的?」他抬頭冷笑,「這就是你的結論?閔慧,當初你為什麼要死?」
「……」
「不就是因為程啟讓嗎?」
她的腮幫子一下子硬了,下巴也酸酸:「對,是因為程啟讓。」
「那你現在又坐在人家的大腿上?」
「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才懶得替你想呢!」他的火又上來了,「我是替蘇田不值!看看她救你一命換來的都是些什麼!你再往程啟讓的身上貼,蘇田就是白死了。」
「我是再也不會貼了,但你又是怎麼認識他的呢?」閔慧反問道,「千萬別跟這種人做生意,他不是好人!一個沒有底線的騙子!」
「一個沒有底線的騙子,嗯,你是在你自己嗎?」
「我……」
他又不理她了,將手機一關,繼續啪啪啪啪地回郵件。
「辛旗,有個事要跟你商量。」閔慧厚著臉皮,「我的團隊有個產品下個月要正式推出,一些工作還沒有做完,需要加班十五天,你能幫我照顧一下蘇全嗎?」
這是一個二十四時都不能離開的工作,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周如稷,畢竟跟自己的關係最親密。但周如稷在醫院裡有數不清的手術,回到家還要照顧妻子。
她想過陳家駿,讓他請半個月假來幫個忙倒是不難,他肯定也願意,但陳家駿完全沒有照顧孩的經驗,也不大懂得當家長,身上還殘留著一些「街頭少年」好勇鬥狠的習性,她怕孩子學壞了,也不大放心。
曹牧的丈夫殷旭倒是全職在家,但他自己還有兩個孩子,偶然幫個半天、一天沒問題,把蘇全交給他半個月……肯定顧不過來。
請個護工或者保姆倒是不難,也不差這個錢,但蘇全比較認生,自己不在場的話,跟陌生人很難混熟。
算來算去,只有去求辛旗。
「我過會照顧他直到出院,這十天你太忙的話就不用來了。」
「是十五天。」
「我住在北京,經常回紐約,如果你同意孩子跟我住的話——」他頓了頓,「別十五天,就是十五年也沒關係。」
「對不起,蘇全不能離開濱城。」
「那你是什麼意思?讓我全身心地奉獻卻毫無所得?」
「對。」
「你怎麼好意思提出這種無理的請求呢——」
「因為你是他爹。」閔慧兩眼看天,「責任就是這樣,一旦扛上了,就在你肩上,想扔也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