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幾天也經常夢見蘇田。」他,「在夢裡,她也穿著那件黃色的衣服,臉總是模糊的,就坐在我身邊,怎麼也看不清楚。」
「她沒點什麼?」閔慧看著他,「沒暗示一下身在何處?」
「她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他看著街上的人群和往來的車輛,思緒萬千,「或者是去了某個平行的時空。我和她……也許只能在另一個世界相遇了。」
「不會的,她一定還活著。事發之時,當地的警力找得非常徹底。你加入以後,也是窮盡所能、掘地三尺——如果她真的遇難,這麼多人找她,找了這麼久,四處廣告、重金懸賞……不可能找不到。她多半還活著,」閔慧肯定地,「你們一定能夠團聚。」
「那你呢?」他忽然問道,「你怎麼辦?」
「我嘛,繼續我的人生唄,反正我有蘇全,最多再給他找個爸爸。」
「祝你好運。」他隨口道。
她的眼睛猛地一酸,忽然間眼淚湧了出來,正好雨也大了,她仰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臉上。
他沒有覺察,繼續道:「時候遇到下雨,我和蘇田經常手牽手在雨中倒著行走——那時候沒有電腦也沒有遊戲機,覺得這樣也特別好玩。」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笑道:「不會撞到車嗎?」
「在操場上。福利院有個很大的操場,蘇田喜歡在那裡盪鞦韆、跳皮筋、玩雙槓。她喜歡穿黃色的衣服,因為紅、黃、綠是最醒目的顏色。學校裡穿紅衣的女孩很多,校園裡種滿了綠色的植物,只要她穿黃色的衣服,我總能立即把她認出來,哪怕只是一道影子。」
閔慧心想,蘇田並不知道辛旗的眼睛已經治好了,那件黃色的衝鋒衣也許就是特地買來與辛旗相聚的時候穿的。
越這麼想,腦海中的蘇田越是活躍起來,幾乎就要從另一個時空走到眼前。
一時間,她不知道是喜是悲,只覺心亂如麻,胸口堵得厲害,以至於辛旗在身邊了些什麼都沒聽見。
閔慧在辛旗的公寓裡度過了一個下午,她感到疲勞,於是睡了個午覺,沒想到一覺醒來已經六點了。她匆匆地洗了個澡,化了個淡妝,穿了件白色的套裙,坐著辛旗的車來到醫院旁邊的一家會所。辛旗會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裡等著她,順便處理一些公務,讓她吃完飯後打個電話給他。
那是一傢俬人會所,從外面看門臉很,裡面縱深曲折:有花園、假山、垂柳、池塘。內部裝修金碧輝煌,在京城醫家的交際場所中最為昂貴私密。做東的院長和助理都是杭州人,裡面的廚師燒得一手漂亮的杭幫菜,一旁的側廳還有一位彈著古箏的姑娘,整個過程可謂賓主盡歡、極盡風雅。聽院長酒量頗佳,程啟讓特地帶了兩瓶茅臺在一旁盡力陪飲。閔慧滴酒未沾,在席間認真地做了一個gs10的專案介紹。
一頓飯吃完,兩家達成初步的銷售意向。閔慧保證會帶著團隊親自來醫院安裝、除錯,程啟讓則表示會給一個不錯的折扣。眼看飯局即將結束,大家開始互相告辭,閔慧給辛旗打了個電話,辛旗馬上過來,會在停車場上等她。
「我的車也在停車場,一起走吧。」程啟讓,「正好有點事想跟你聊聊,工作上的。」
從會所到停車場需要穿過一個池塘、一個花園。
雨已經停了,雨水滴滴噠噠地從道兩旁的銀杏樹上滴下來。他們路過一個紫藤花架,程啟讓忽然止步,對閔慧道:「hr的人跟我,你投訴了丁藝峰,我已經找他談過了,把這事壓下來了。」
她冷冷地道:「什麼叫做‘壓下來了’?不了了之了?」
「我警告他不要惹到你。你是我一手發現一手提拔出來的,是來觀潮幹大事情的。」
閔慧「呵」地一聲笑了:「別做夢了,程啟讓。我不會幫你幹任何大事,更不會——」
「別把話得太過,閔慧。」他打斷她的話,聲音像低沉的鼓點,「有才的人可以驕傲可以任性,但不要仗著自己聰明就無法無天。我能讓你出風頭,也能讓你栽跟頭。因為我和你——」他指了著她的鼻子,「是一對靈魂伴侶,你寫的de只有我能夠秒懂。我改你的de,你才會心服口服。想過嗎?你我一時瑜亮,何必互相憎恨?如果聯手打拼,可以創造一個世界!」
「no!」
「你需要我,閔慧。技術上你很厲害,但你不夠理性。沒有足夠的理性就沒有想要的自由。」
「我不懂你的意思。」
「觀潮是在我的手下壯大的。規矩是我立下的。它的結構、它的規則、它的體系是我一手打造的。想要在我這裡獲得自由,就必須融入這個體系,不會就學。在我的世界裡,你可以仰泳也可以潛泳,但要記住你是一條魚,只能生活在水裡,如果想跳出水面、跳到岸上,就是死路一條。」
她震驚地看著他。
「你要做的其實很簡單,」他在月光下凝視著她的臉,目光如一道鉸鏈鎖住她的思緒,「那就是交出自己,越充分越好。」
「交出自己,當我傻呢?」閔慧切齒冷笑,「你以為你告訴我是一條魚,我就會老老實實地待在你親手挖的水塘裡,並把它看作是我的全部世界?我慶幸自己跳出來了,看到了更精彩的世界、更廣闊的空間、呼吸到了更新鮮的空氣!如果你給我的世界需要我依賴你、聽從你、被你擺佈,那我寧死也要往外跳!我不需要你的體系,也不會背誦你給我的答案。我選擇的活法是我給這個世界的最終交待。」
到這,她扭頭就走,被他猛地一抓,拖到花架之外的一顆銀杏樹下。她的手臂一陣疼痛,彷彿被人用鐵鉗狠狠地夾了一下,正想掏出手機呼救,程啟讓一把奪過她的包往遠處猛地一扔。
就在這一瞬間,她已被他緊緊地摟住。
她用力掙扎,被他死死地捂住了嘴。與此時同,他的臉壓了下來,舌頭在她頸間翻滾,用力地吮吸著她的耳根。
一股濃烈的酒氣向她襲來,混合著某種獸性的體味。
「見我之前,你故意吃了洋蔥,對吧?」他惡狠狠地,「我一見到你就聞到了。還有孜然和羊肉的羶味,你是故意吃了這些來噁心我的是嗎?為了壓住這份噁心,我不得不拼命地喝酒!」他用力地揪著她頭髮,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臉上,蹭來蹭去,「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跳出我的掌心?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喜歡你,才寵著你,乖乖聽話,我就放過你。」
她被他猛地一推,整個人撲倒在泥濘中。他的身子欺壓過來,正要將她按在地上,她想起了殷旭教的防身術,就地一滾,對著他的大腿根處猛地一踹。
「嗷!」他痛得叫了一聲,身子縮成一團。
她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騎到他身上,重重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
他悶哼一聲,鼻樑斷裂,痛得雙手抱住了腦袋。
她毫不罷休,一拳接著一拳地往死裡揍,抓起地上的稀泥往他臉上糊,往他嘴裡塞,見他不動了,這才站起來,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對著他的肚子狠狠地踢了兩腳。
高跟鞋踢飛了她也懶得去找,就這麼赤著腳往前跑,拾起地上的包,穿過一片灌木,跌跌撞撞地衝到停車場,一個人影快速地向她跑過來一把抱住她。
「閔慧?」
她手上是血,全身是泥,瑟瑟發抖,在他懷中放聲哭泣。他以為她受了重傷,嚇得將她抱了起來,放進後座,開足暖氣,上上下下地檢查她的傷勢。
「fxxk!」他罵了一聲,「是程啟讓?」
她哭泣著點點頭。
「你胳膊上全是他的指印。」他怒吼道,「坐在這別動,我去揍死他!」
罷開啟車門就往外衝,被閔慧死死地拉住:「別去,辛旗!我沒受傷。是我狠狠地揍了他一頓,不停地打不停地打,後來他就不動了……恐怕是……死掉了。」
她是害怕地哭了。
「辛旗,我要是坐牢了,你得照顧我的兒子。」
「不會的,你不會坐牢的,最多也是正當防衛。放心有我,我給你請最好的律師。」他摟著她,輕聲安慰,「他人在哪?我去看看。」
她指給他一個方向,他鎖上車門,向花園的深處走去,沒過多久就回來了,坐進車裡,開始倒車。
「怎麼樣?他是死是活?」
「他已經走了。我問了保安,保安他喝多了,摔了一跤,鼻樑斷了、還掉了一顆門牙,其它的只是一些皮肉傷。他們正在安排車子送他去醫院。」
人還沒死,真好。她重重地鬆了一口氣。
「你的確把他揍得夠戧。」辛旗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遞給她一盒紙巾,「保安他滿臉是血,滿嘴是泥,加上喝了很多酒,趴在地上吐了半天……」
為了防止程啟讓提起訴訟,他帶著她去附近的醫院做了一個受傷鑑定。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的身子仍在不停地發抖。
他放好浴缸的水,倒了一些浴鹽,調節好水溫,幫她脫下衣服讓她坐了進去。
她緊抱雙腿,呆呆地坐在水中,想起剛剛發生的事,不禁一陣後怕,牙齒咯咯直響。
他本想離開,見她在水中一動不動,又折了回來:「我幫你洗吧。」
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她的頭髮上全是泥,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他將香波擠在手中,一遍又一遍地塗抹、揉搓。
他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想讓緊張的肌肉鬆懈下來。
然而她的渾身僵硬如鐵,蜷縮成一團,難以掰開。
他只得用左手捧住她的額頭,右手叉開五指,沿著她的頸間向後腦上輕輕地耙梳。
水很快就渾濁了,他將髒水放掉,重新再來。
她的指甲裡也是黑黑的泥,他用香皂和牙刷仔細地刷著每個指尖,直到它們全部變回透明的白顏。
整個過程他都沉默不語,兩人之間沒有一句交談。
認認真真地洗了三遍之後,他擦乾了她的身子,吹乾了她的頭髮,給她套了一件自己的睡衣將她送到客房:「很晚了,睡吧。」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明明很累,卻無法入睡,瞪大眼睛看著窗外的夜燈。
兩點的時候,她跑到陽臺上抽了一隻煙。
三點的時候,她到客廳裡看了一集電視劇。
四點的時候,她路過辛旗的臥室,見房門半掩,便悄悄地走了進去,坐在床邊的地毯上,在黑暗中默默地看著他。
他呼吸輕淺,睡得很安靜。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指尖劃過他的嘴唇時她感到一種異樣的柔軟,忍不住俯下身來,輕輕地吻了一下。
他立即咳嗽了一聲。
「辛旗,我睡不著。」她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想下棋嗎?」
「睡我身邊吧。」他迷糊地了一句,隨即翻了個身,給她空出一塊地方。
她鑽進毯子,緊緊地抱住他,將臉貼在他的胸口上,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