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們若既不解釋,也不屈服,結果將會如何?」
「那還用說,立即滅了你們。江戶的實力對付區區甲府二十一萬石大名,豈在話下?」
長政眉頭緊皺,暗暗驚心。高臺院說得絲毫不假,他心知肚明。「若前田和我聯手抗之,內府又將會如何?」
「前田不會起兵。」高臺院不假思索,冷冷答道,「金澤有芳春院在,她斷不會讓前田兄弟去打一場毫無勝算的仗。」
長政抬眼看了看高臺院,沉默了。已無需再追問了,家康早已看透前田和長政無力反抗,才大膽以增田和長束的讒言為盾牌來向二人問罪。長政只能退回自己領內。
「無論是這座城,還是秀賴、太閣,最好還是乾乾淨淨從你心底抹去。」高臺院凝眸望著遠處,道,「一旦放棄一切,眼裡就只剩下無盡的虛空。不,那不是虛空,而是心靈的明鏡……這面明鏡裡,自會出現新的景象。」
長政呆呆望著屏風,不言。高臺院的意思已很是明朗,隨著秀吉的逝去,太閣的時代也隨之消逝在了遙遠的虛空,必當重新審視一切。可對於豐臣氏和其遺臣,這些話卻未免殘酷。
世人一定以為,因秀賴非高臺院親子,高臺院與澱夫人不和,才傾向家康,毅然捨棄大坂。長政心中大慟,他愈想愈憤憤不平,道:「高臺院,您的意思我已明白。您對我家及犬子的恩情,我也心領了。但如此一來,您必招致世人的誤解。」
高臺院閉上眼睛,微笑著數起念珠來,「你是說我讓西苑一事?」
「正是。這樣一來,世人會說您是出於對澱夫人的憎恨……招致這樣的流言,絕非我之希望。」
「長政,看來你也在乎流言啊。」
「我……」
「那不是誤解,而是事實。」
「您說什麼?」
「設若對方不是家康,我絕不會讓出西苑。」
長政屏息凝神,看著高臺院。
「呵呵,我當然也不會讓給治部之流。長政,我不喜澱夫人是真。不,也許是羨慕,抑或嫉妒……總之,我心胸狹窄。正因如此,我才向神佛懺悔。但即使招致這樣的流言,我亦絲毫不覺意外。」
「可若有人說是您故意引狼入室,滅了豐臣氏……」
「唉,那是多餘的擔心,長政。」高臺院大笑道,「若患得患失,如何掌管天下?倘若有人對那謠言信以為真,以此責怪我,他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人。我根本想都不想這個問題。」高臺院說得斬釘截鐵。
長政依然無法釋懷。一旦得知高臺院要把西苑讓給家康,澱夫人及其身邊諸人能對此聽之任之嗎?長政和前田肥前守謀叛之事,完全是無中生有的誹謗,可不願家康來大坂城的人絕非僅有大野修理亮和土方河內守。增田長盛、長束正家、前田玄以等人也定反對家康入城。在這種情況下,高臺院若真要出城,不知會遭到多大阻力呢。
「高臺院,我還有一事不得不說。把西苑讓給內府一事,若有人以少君名義加以阻止,您將如何應對?」
高臺院似乎早就等待著他這個問題:「呵呵,長政,若以少君名義就能夠阻止我,我為何還要出城?你的心蒙上了塵垢啊!」
「您這話比罵我還難受,可長政就是不明您的心思。為何以少君的名義,仍不能阻止您?」
高臺院道:「長政,明日一早你把幸長帶來。」
「犬子?」
「正是。到時一切都明朗了。」
「長政還是不明。」
「我想讓幸長去內府處。就說,聽說內府要住在石田木工頭府裡,我深感不安。內府肩負太閣囑託,手握天下權柄。讓一位天下人住在木工頭邸內,我怎對得起太閣?故,我即刻騰出地方,讓內府早早搬過來,這樣也對得住太閣。如此一來,所有事情不都解決了嗎?」
「可是,若是被澱夫人知道……」
「澱夫人知道義怎樣?澱夫人及少君身邊人若敢前來阻止,我剛才已說過了,我雖不想出城,可也沒有辦法。內府彈指一動,可地動山搖,即使不願,卻也不敢不讓。你可明白,長政?」
長政一怔。
高臺院一直面含微笑,可眨眼間,眼淚已快噴湧而出。「讓你見笑了,長政。我狼狽如此……」
「不,長政徹底放心了。是啊,目前已無人能阻擋得了內府。」
「這些話我本不想說,只想一心向佛,可終還是不行,看來我修為還是太淺薄啊。」高臺院拭了拭淚,強作笑顏,「我不想瞞你,長政,我想出城,實有我的打算。」
「哦?」
「其一,與其等家康趕我出去,不如我主動送個人情,請內府搬進來,實現先太閣遺願。這樣一說,家康也不好為難秀賴。你說是不是這個理,長政?」
「的確如此!」
「其次,我這麼做,人們會說,高臺院不愧是太閣夫人,萬事以天下為重。」
聽到這裡,長政熱血沸騰。高臺院的內心,實深深眷念著太閣。
「第三,我希望內府進城,能夠使治部放棄反抗。治部的心思我明白。可是,只要其仍舊執著,太閣舊臣就會分裂成兩派,互相殘殺。這才是我最擔心的。」
長政不覺掉下淚來。他只覺沐浴在朗朗光輝與沁人心脾的氣息中,陶醉著,徜徉著,彷彿進入了極樂世界,耳邊傳來美妙的樂聲,輕盈的花瓣在身邊飛舞……
長政出生於江州小谷一個小山村裡,父親安井彌兵衛重繼,乃一介貧窮武士。後來,他入贅淺野家,二十七年前便與高臺院相識。高臺院生性要強,常在大名面前與秀吉爭論長短。每當此時,長政都不禁輕哂:「愛出風頭的潑辣女人。」私下裡,他常想此女雖有些見識,甚至有超越男人之處,但也不能插手政事。若說有人誤導秀吉,那便是這個女人。可這個背地裡被人戲稱為「女關白」的北政所,從秀吉出兵朝鮮時起,卻忽然變了一個人:先前的犀利潑辣不見了蹤影,她變得平和安寧,有時甚至讓人覺得愚鈍。因此,長政以為,太閣故去之後,高臺院很快就會衰老,可沒想到她早已步入長政不解的世界。如今的高臺院,早已超然塵外,巨城大坂、五奉行等早不在她眼中。
豐臣氏諸人中,能夠與家康抗衡的大概只有這一個女人。此次前來,長政本想讓她幫著斡旋,不想竟有意外收穫。「棄城」背後隱藏之義,大大出乎長政預料。他身為五奉行之首,此前竟連豐臣氏如今所處位置都未認清,只會因家康日益增長的實力坐立不安,卻看不到大坂城已根本無力抵禦家康。即便在這種情形下,高臺院仍能從容把西苑讓與家康,這是多麼縝密、謙遜又勇敢的行止!如此一來,家康會反省,治部也會有所警醒。
為了讓治部覺醒,長政也該果斷採取行動了。既無法與家康抗衡,就該斷然隱退,還要巧妙地把高臺院之意轉告前田利長。一旦讓治部挑起事端,局勢就會如高臺院所言,太閣舊將四分五裂、互相殺戮,結果進一步削弱豐臣氏的實力……長政喃喃道:「天終於亮了!」
話音剛落,連他本人都愣了:太陽不是剛剛落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