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繼有些落寞地點點頭,「看來還是不出兵……」
五助發現吉繼似在抽泣,他怔住了。
大谷吉繼又在垂井靜靜等了兩天,此前一直按時服用的湯藥,如今經常忘了喝,冷在一邊。儘管五助知道吉繼定在為什麼苦悶,但內情他卻不得而知。難道吉繼想再次勸阻三成,還是在等待三成回心轉意?
其實此時吉繼正在思考著另一件事。在這世上,有些事並非人力所能阻止,正如滔滔的江水。當年,太閣出兵朝鮮也是如此。人人都知是一個錯誤,最終進退維谷,戰場上的不得志最終奪走了太閣的性命……
三成曾毫不掩飾地說過,他憎恨家康。這種情形正如一座大壩,原本已然千瘡百孔,再怎麼修補也無濟於事。大壩裡也有一股濁水想衝出來,所以,不如索性先把它放出來,再整修大壩,控制水流……這個時機,或許已然到了。
三成曾在不經意間透露過這個意思:讓各種派閥之間的矛盾更加尖銳,平定天下反而順理成章。
明知吉繼不會動手殺人,三成還是不斷重複這一句:「你把我殺了吧。」這聲音在正直的吉繼耳畔揮之不去。每當回想起這些話,他包紮在繃帶中的雙目就淚水漣漣……
十一日晨。
「五助,我要去佐和山。你快準備一下。」說完,吉繼把湯藥一口氣喝了個乾乾淨淨,召來吉勝和賴繼二子以及重臣們,命令所有人馬撤回敦賀。撤兵的理由無須解釋,原本他就是帶病之身,即使勉強出陣也無甚用處,並且擔心北邊諸地有異動,必須嚴加防範。而他自己則到佐和山城拜訪三成,向其打聽一些關於兩邊的訊息,之後再回去……這麼說便已足夠。
大谷吉繼的轎子再次穿過佐和山城城門。三成彷彿早就料到吉繼會前來,親自把他請進本城大廳,立刻把家臣們都支了下去。
「刑部大人難為你了。」
「難道治部大人又讓我來殺掉您?」吉繼聲音微顫。
「我真是對不住你。」
「知道治部大人心思後,無論如何,我也不能一人東下。吉繼再次把這條命交給您了。」
「三成感激不盡。你的加盟,不啻於讓三成獲得千軍萬馬。」
聽著三成夾雜著抽泣聲的感謝,大谷吉繼失明的眼前浮現出了一股肆虐的濁流,那濁流在無情地吞噬農田、村莊……
一旦下決心進入佐和山城,大谷吉繼立刻成為三成最得力之人。「既要舉事,關鍵是要有統帥,可遺憾的是,大人沒有這種器量。」吉繼毫不掩飾地向三成挑明,要起事,無論如何也得請毛利輝元來擔當主帥。
與藤原惺窩、吉田意安、赤松廣通等學者交情甚篤的朝鮮人姜沆,日後在對比德川氏和毛利氏的富有時,曾如此描述:「家康的土地上所獲的米穀,對外聲稱二百五十萬石,實際收入數倍於此。輝元的金銀亦毫不遜色。家康坐擁關東,輝元握有山陰山陽兩道。世人評價這二人的富有時曾說,家康的米穀多得可以用來鋪一條從關東到京都的大道,輝元的金銀多得可以把從山陰山陽到京都之間的橋樑全部換成金橋銀橋。他們可謂富可敵國……」倘若不把毛利輝元拉攏進來,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註定失敗,這些誰都明白。
「如何打動毛利?」
三成對此早就胸有成竹,他會借奉行之名逼迫毛利起事。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急著披露自己的意見,而是先詢問吉繼有何看法。
「可以請安國寺惠瓊助一臂之力。」吉繼淡然道,「當今天下,能夠說動毛利氏的,除了吉川廣家和安國寺惠瓊,再無他人。但吉川親近德川,當務之急便是立刻與惠瓊會面。」
「難道這比借用奉行之口傳達少君之令,還要可行?」
「虛名不如實利。安國寺……」吉繼忽然壓低聲音,「惠瓊歷來懷有野心,他一度想扶持毛利入主天下,把我加盟的訊息告訴他,他自會動心。」
「果然是妙計。可他老奸巨猾,恐怕難以對付……」
「到時候就以死相迫。他若不答應,當場格殺勿論。」吉繼這句話聽來不禁令人心寒,這比三成早就盤算好的主意不知要毒辣多少倍。
「治部大人,您手心裡無論如何也要掌握兩個人:一為左右毛利氏取向的惠瓊,一為決定上杉氏生死存亡的直江山城守。若不用鐵鎖把這二人牢牢鎖住,他們就會不知不覺惹出禍端。」
三成低吟一聲:「多謝你的忠告。把這二人鎖起來之後呢?」
「拉攏宇喜多秀家,組建義軍,向天下發出征討家康的檄文。」
「有理,這些想法真是與三成不謀而合!那麼,總帥便是毛利輝元?」
「宇喜多的分量太輕。故,大人當務之急,便是先入大坂城,立刻把毛利請到西苑。」吉繼已然成竹在胸。
對於大谷吉繼的所有意見,石田三成幾乎都很滿意,他卻不想把毛利輝元推為主帥。照他的想法,主帥應是年幼的秀賴,然後大老奉行各司其職,齊心協力輔佐秀賴。不用說,真正的主帥還是他石田三成,所有的命令就都出自他一人之口,從而統率諸將。但吉繼一開始就毫不留情否定了他的想法。
朝鮮之役時,吉繼曾作為監軍趕赴朝鮮戰場,為諸將間的不睦傷透腦筋,他今日刻意說出這些,定是擔心此次戰亂最終累及秀賴。
「這場戰事原本就非出自少君意志,全是石田三成一人的企圖,故我並非為了豐臣氏而獻出性命,而是與石田三成一起死。」恐怕大谷吉繼心裡在反覆對自己說這話。正因為清楚這些,三成才沒有刻意說出對主帥人選的不滿。他知一旦說出口,吉繼定會再次嚴厲反對,此人似從未想到自己有成功的可能,所以無論將來是家康的天下,還是輝元的天下,都要設法謀求秀賴安泰。其實吉繼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三成仔細品味吉繼的心思之後,方才拉住他的手,道,「實際上,我已然暗中把安國寺惠瓊從大坂接到佐和山城來了。」
「他已然來了?」
「正是。我不這麼做,毛利的人馬就會在家康的命令下東下。而他們一旦東下,我們恐就無能為力了,故,須先把惠瓊留下……」
「請先等等,治部大人,這麼說,毛利輝元已在考慮讓人馬隨內府東征了?」
「輝元向來天真。」三成微微笑道,「為了響應內府,他早就任命吉川廣家為大將,惠瓊為副將。據說,七月初四,他的人馬就從出雲富田出發了。正因如此,我才趕緊把尚在大坂的惠瓊請到這裡。」
「大人想如何說服惠瓊?」吉繼舒了口氣,問道。
三成輕輕放下他的手:「我想好了,若不答應,我就當場殺掉他。他到底是想挨我的刀子,還是乖乖聽我支使,稍後便知。」吉繼聽罷,又輕輕嘆了口氣。
三成把吉繼留在大廳,隻身去了後邊。後邊屋中,安國寺惠瓊煞有介事地穿著一身講究的僧衣,膝前還焚著香。
「讓你久等了。」一來到惠瓊面前,三成頓時傲慢起來,「怎樣,你下決斷了嗎?」
惠瓊拿眼瞥了瞥三成,道:「方才老衲已然反覆申明。此事一旦失敗,就會成為大逆不道之徒,萬萬不可草率從事……」
三成粗暴地打斷他:「勝者王侯敗者寇,又不是隻有我們這樣!」
惠瓊喜玩弄陰謀的嘴臉頓時暴露無遺,無恥地笑道:「聽說此次來客乃是大谷刑部少輔,這位大谷大人好像是您的同道吧?」
「我問的並非此事。」
「話雖如此,但貧僧認為此乃關鍵。」
「不妨跟你明說:刑部大人說了,既已把事情跟你挑明,就由不得你了。若你不答應,我只好除掉你。你休怪我不講情面。雖說吉川廣家不答應,但大師卻能說動毛利大人。內府欺少君年幼無知,橫行霸道,若我等坐視不理,不日他就會踏毀豐臣氏,自己坐掌天下。我們舉事,乃是大義討伐奸佞之舉,還懼怕違背天道?你究竟要怎的?」
惠瓊張開已掉了幾顆牙的嘴,笑了,「治部大人,您要說的只有這些?」
「你是何意?」
「老衲的意思,是說此次若無身為大老的毛利大人相助,大人恐怕師出無名。」
「因此,我才來問你。」
「說來真是奇緣,太閣大人進攻中國地區時,老衲就擔起調解毛利氏與豐臣氏的重任。」
「這些事我知,用不著重複!」
「為了兩家,惠瓊在所不辭。只是一旦加盟治部大人一方,恐有把毛利氏拖入險境之虞,遺臭萬年,老衲的意思,想必大人明白了。既然是為‘又’起兵,盟主就不當是治部大人。」
三成甚是不快:「好,我擁戴輝元為主帥,這樣,你便答應了?」
「其實老衲不想逼迫治部大人。但若誰為主帥都不清楚,這樣的軍隊,人馬再多也是烏合之眾。無論是宇喜多秀家,還是島津一族、長曾我部、小西、石田和大谷等,都要服從毛利……否則這就稱不上是義舉,也就不能一呼百應。」說畢,惠瓊眯起眼,悠然搖起扇來。
三成忽然感到不可思議。雖然眾人口口聲聲是「為了豐臣氏,為了少君」,可實際上沒有一人真心實意。家康當然不會,可毛利和大谷,以及三成本人,不也各懷鬼胎嗎?
「明白。」三成想及此,臉上堆笑。
「為了少君,為了大義,為了師出有名,看來我不得不答應你。」惠瓊道。
三成諷道:「若對毛利氏沒有好處,你斷不會加盟。」
誰知惠瓊竟毫不在乎,立刻尖銳地反擊道:「什麼為了豐臣氏,為了大義,全是粉飾之辭,當然,這些粉飾並非全無用處。為了贏得世人支援,其非常必要,也是有力武器。但僅有這個卻無法打仗。這雖難聽,可剝掉虛偽的外衣,全盤考慮,方是成就大業前極為重要的一步。」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說,除掉虛偽的外衣,剩下的就只有三成的野心了?」
「老衲並不這麼認為。治部大人是想在冠冕堂皇的藉口下,解決與內府的個人恩怨,大谷刑部則是想返還治部大人的恩情。內府早就料到您要舉事了,他認為這並無不利,因為他可以藉此掌握天下。在此形勢下,毛利氏是絕不會相信徒有虛名的東西,讓己方陷進泥潭。除非在勝利之後讓其執掌天下,就像當年鎌倉幕府的北條氏那樣。沒有這般打算,毛利絕不會蹚這灘混水。這是老衲不加粉飾之言。」
惠瓊之奸猾在三成之上。三成皮笑肉不笑,勉強把湧上心頭的火氣壓了下去,「真不愧是高人,此話實在無懈可擊。你已答應與三成聯手了?」
「老衲還沒聽到治部大人的答覆。」
「既然要請毛利大人出山,那點事自不在話下。」
「從一開始,主帥便是中納言……」
「你認為在太閣去世之後,這世上還有誰能使喚中納言?」
「哈哈哈。老衲失禮了。但治部大人,若說這世上無人能將中納言當作屬將,未免太武斷了。」
「大師的意思是……」
「唯有一個人,便是內府。故,沒有非同尋常的決心,毛利絕不會輕易起事。」
「果真如此,我便當場殺掉你,剛才我已說了。」
「究竟是被你斬殺了好,還是在無益的戰事中死掉好呢?」
惠瓊臉上露出暖昧的笑容。若是以前,三成早就怒起了。惠瓊乃是他最討厭的一類人:老奸巨猾,從不動怒,不動聲色玩弄他人於股掌之間。但除他之外,世上再也無人能夠說服毛利輝元。三成真拿他毫無辦法。
「大師認為,這場戰爭必敗無疑?」
「不,勝負完全取決於大人心態,」惠瓊放聲笑道,「大人不干預軍政,傷害眾人感情,獲勝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只是萬一失敗,老衲就不得不承擔罪責,才故意與大人說了這麼多,以試探大人的忍耐之力。」
「試探我?」
「哈哈哈,大人不也在考驗老衲嗎?」
「你難道把我剛才的話理解為考驗?」
「好了,言歸正傳。治部大人,老衲要答覆您,就必須重新披上虛偽的外衣……老衲已仔細考慮過了,大人的想法很是有些道理。」
三成呆住。
「太閣故去,內府專橫跋扈,確讓人難以容忍。照此下去,少君形同虛設,不日之後天下自會被他奪取。但這次討伐會津,他乃是受幼主之命出征,並已得到天子敕使慰問,故擅自發動偷襲,無異於謀反,必會陷我等於不義,因此,老衲才再三奉勸治部大人放棄此念。可是治部大人根本聽不進勸告,還要逼迫老衲。不過聽了治部大人方才一番言語,亦完全在理。義理完全在為豐臣氏捨棄一切的治部大人一邊。於是惠瓊不得不答應大人,請治部大人放心便是。」
三成苦笑著嘆了口氣——答應與否,根本用不著拐彎抹角,一句話就解決了!
「大人,您明白老衲的意思了?」
「大師答應說服中納言,不是嗎?」
「老衲是迫不得已……真是有趣。」說著,惠瓊拍拍腦袋,起身道,「那麼趕緊與刑部大人一起商議吧。請治部大人前頭帶路。」
至此,三成方才明白惠瓊說的「忍耐」二字,對於他是何等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