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笠原大人,我不會自盡。」夫人冷靜回道,「我的信奉不允許我自盡。這些,想必你很清楚。」
少齋點點頭,表情頗為複雜。夫人是否不想死?這種疑念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夫人笑道:「我必須借你的手一死。」
「啊?」少齋頓時慌亂起來,「這絕對不可。手刃主母,做出這等事,那我……我小笠原少齋就違背了家臣道義。」
霜女簡直要背過氣去。少齋的話當然有道理,而在這種情況下,夫人自可能一笑了之。
但夫人臉上現出困惑之色,「我最為擔心的,便是此事。」
「請理解在下的苦衷。眼下情況殊異,治部無端叛亂,夫人的行為將直接關係細川一門榮辱。這次就請夫人自盡吧,當然,我會親自為夫人介錯。」
夫人沮喪地盯住雙手,陷入深深的悲哀,這種情形,霜女還是第一次看見。夫人為何顯得如此悲傷?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都是一個「死」。夫人只需拿起短刀,在自己咽喉或是胸部刺一刀就行,可是……
未久,夫人又轉向少齋:「我不能違背信仰,我還是逃生吧。」
「夫人、夫人說什麼?」
「我不想死,我要逃生,如此,你就不能不殺了我。你的道義也因此保全了。」夫人又笑了,「明智的女兒死得轟轟烈烈,這種想法本是有誤。父親是那樣人,女兒也死得同樣卑怯。即使後人這樣寫我,我內心也很坦蕩。我主禁止自盡,我只好逃生,不得已之下,你只好斬殺我,這樣,你的道義不就保住了?」
霜女這才知道夫人為何悲嘆。原來,少齋的武士道與夫人的信仰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屏風外,少齋抓住衣服,渾身顫抖。危機已一步步逼近,三成等人派來的軍隊即刻就會包圍府邸,不由分說把夫人抓走。在敵人趕來之前,夫人要死去,少齋自己也要死去,二人因死法衝突……
霜女終於忍受不住這令人窒息的氣氛,想悄悄站起身。就在這時,夫人笑了:「無論鮮花還是紅葉,總是留戀離開枝頭之前那一瞬間的風情,可是落地之後,還不都是一樣都要化為塵泥?我明明知道這些,卻還在刁難你,請原諒我的任性。我只是為了保住我家大人的名聲。想必你也理解。我一生都不能敞開心扉面對我家大人。我孤獨、冷酷,總是與夫君保持距離,後來終於忍耐不住寂寞,投進了天主的懷抱。啊,有時我甚至捫心自問,我究竟是天主的人,還是夫君的人?」
霜女身體麻木,無法站立。夫人把深藏的不幸全都傾述出來,比起投身天主的懷抱,她必更想投進丈夫的懷抱。但忠興意識不到夫人的希望,他一向公務繁忙。他聲稱自己最愛妻子,卻又將愛變成妒忌與監視。
「大人連我為何加入天主教都毫不明白。我不想違反教規。你明白吧,少齋?無論怎樣,我絕不自殺,所以,只好由你殺了我。」說畢,她又笑了。
少齋往前一步:「明白。看來是少齋太固執了。」
「固執?」
「武士道並無如此小氣。出於信奉,夫人不能自殺,儘管大逆不道,少齋只好接受夫人的要求。」
「你答應了?」
「是。請莫要擔心。少齋絕不會讓敵人看到夫人的遺骨,會焚燒乾淨。」正在此時,河北石見慌慌張張來到房內,說是少夫人不見了。
「不見了?」夫人驚呼一聲。之後,她立刻又改了口,道:「太好了。這太好了!」
緊急時刻,少夫人居然還能脫身而去!敵人似對前田利長之妹有所顧忌,而明智光秀的女兒卻無處可逃。這真是浩浩天地的嘲諷!
「看來,治部的意圖已然十分清楚。他們決心抓走夫人,快準備吧!」
二人退出去之後,夫人對霜女道:「你聽,那是什麼聲音?是人馬?」
「好像是。看來他們真的把府邸包圍了。」
「府裡已然部署完畢。正門由稻富伊賀把守,不會輕易被攻破。我現在就寫遺書,你悄悄到丹後走一趟,讓他們轉交給大人和與一郎。等外邊一交手,便請石見悄悄來通知我。」
「是。」
「休要哭!這樣的決斷你早就該想到。你要睜大眼睛,好生看一看這場浩劫。」
「是……請夫人快寫吧。」霜女早已泣不成聲。
四面暗下來,霜女看不清夫人了。
夫人坐在案前,霜女為她拿來了燭臺。上燈之後,霜女更覺壓抑。夫人嫻靜的側臉讓她回憶起許多事。夫人開始對洋教產生興趣,完全是受丈夫密友高山右近的影響。本能寺兵變之後,右近經常拜訪忠興夫婦,給他們講說洋教教義。開始時,夫妻二人都不甚在意,不久,忠興還表現出反感,而夫人的興趣卻在不斷加深,甚至曾讓霜女提心吊膽。高山右近相貌俊美,風流倜儻絕不亞於畫中美男。恐是出於對右近的妒忌,忠興才越發厭惡洋教。結果,夫人卻對洋教教義不斷深究,定是出於反抗。這便是細川夫婦,一個心急火燎,坐立不安;另一個卻漫不經心,故意一本正經。而如今,再過幾個時辰,夫人就要離開這個人世了……
「你把它好好藏在髮髻中。」夫人把遺書交給霜女,努力傾聽外邊的動靜。府邸正門似已被攻陷。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不是小笠原少齋,而是河北石見,「夫人,稻富伊賀叛變投敵了。」
「伊賀叛變了?」
「是。不知使者對他灌了什麼迷藥,他已把門開啟,說是讓夫人直接與使者會談。請夫人趕快決斷。」
「我早就有了決斷。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伊賀做出這等事來?」
「對方煽動說,伊賀守精通火槍,不當只效忠細川家,而當有益於天下。伊賀似乎動心了。」
「天下的伊賀不能為細川一門去死,對吧?」
「這……他把進攻之敵放進來後,就離開了府邸。沒想到,他珍惜技藝,卻不珍惜德行,真是見風使舵、吃裡扒外的小人!」
「好了。那麼少齋呢?」
「他正指揮家人在前邊禦敵。」
「那就趕緊行動吧。你先設法把霜女送出去,再讓少齋回這裡,見證我的離去。」
「遵命!」
進攻的敵人似已湧進門內,正在大門一帶與家臣廝殺。怒吼之中,不時傳來刀刃相撞的聲音。夫人立起身,靜靜走到窗邊,坐了下來,把長髮盤到頭上。「聖母瑪利亞,克蕾西娜要欣然到您身邊去了。」夫人忽然覺得,一瞬間,丈夫忠興的面容竟然浮現在眼前。
「即使是神仙,三齋也會毫不猶豫與他爭奪……」正當夫人手畫十字架自言自語時,霜女急匆匆跑來,猛地撲倒在她膝上,號啕痛哭:「夫人,請您再考慮考慮。聽人說了,您若厭惡大坂城,到宇喜多大人的府邸也行。宇喜多大人是您的親戚……」
不等霜女說完,夫人就打斷了她:「不可!雖說宇喜多的八郎與我同宗,但他不照樣和治部一夥嗎?去了那裡又能怎樣,還不照樣為質?我乃細川三齋的正室夫人!」
這時,又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隔扇旋被推開,一個人進了外間。此人手提大薙刀,正是剛才在抵擋敵人進攻的小笠原少齋。
「是少齋,有勞你了。」夫人道。少齋把刀扔在一邊,衝進內室,兩手伏地。「實令人痛心,沒想到,稻富伊賀居然把大門開啟了……」
夫人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不要說了!伊賀自有打算,你就原諒他吧。我更想知道少夫人是否真的不在府裡了?」
「是,這些也出乎我預料。」
「不,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問問而已,儘管她曾想留下來,但若讓她也真的死去,就太可悲了。動手吧。」
在夫人的催促下,少齋提起刀。河北石見的影子已然不見,無論如何,此時絕不容許旁人來打擾。
「請恕少齋失禮。」少齋猛地抽出刀,一瞬間,他忽然怔住了。他這時才意識到,已不知不覺進了主公嚴禁進入的夫人內室。少齋退一步道:「這不行。無論什麼時候,在下也不能違背主公命令。請夫人出來些。」
夫人頓時領會了少齋的意思。想起來也真可悲,將死之人,卻還囿於妒忌和戒律,不能自己選擇死地……可她畢竟是幸福的,得到天主的呵護,又為狂熱的丈夫珍愛……
「好了嗎?」
「好了。」少齋應了一聲,掄起刀,走近門檻,又默默無語。門邊空間狹小,根本無法揮刀。敵人越逼越近,把夫人請到外間來,就意味著已與夫人共處一室。少齋心一橫,道:「請恕在下失禮。能否請夫人敞開胸部衣衫。」
「哦?」
「因為空間狹小,掄不開刀。只好把夫人刺死。」
「好吧。這樣好了嗎?」
夫人美麗的肌膚讓人眩暈,少齋忙移開視線。恐怕除了丈夫,夫人絕不會讓別人看見她的身體。
「少齋絕不讓人看到您的遺骸。請夫人放心去吧。」
「多謝。這樣我便不會背叛天主的教誨。」
「失禮了。」小笠原少齋聲音顫抖,把刃刺進夫人心房。
「夫人!」霜女大叫一聲,不顧一切衝上來,撲到夫人身上。可此時,夫人嫻靜的臉上已沒有任何反應,靜靜倒向一邊。
河北石見狂奔而來,濺了一路的血,「小笠原大人,已頂不住了。哦,夫人……」
小笠原道:「快把準備的火藥拿來,再把霜女送出重圍。」
「明白!」
霜女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但這些話意味著什麼,她已無暇思量了。石見舉起一隻手,大叫一聲,兩個光著膀子的武士跑了過來,在夫人周圍撤了一圈黃褐色粉末,又將粉末一道道撤到院內。
河北石見一把抱起霜女,箭一般穿過對面的走廊,向廚下跑去。那一瞬間,映入霜女眼簾的,是外間入口處小笠原少齋的身姿。他端坐在夫人對面,一臉淡然,正把短刀刺入左下腹。
「請讓找與夫人同行。」
霜女覺得少齋似正在向夫人說著這樣的話,那聲音甚至已傳入了耳內。
「我現在就去放火,你趕緊趁亂從後院逃走……」
石見大喊一聲。不等霜女反應過來,一支火箭飛到了剛剛撒好的火藥上。儘管沒聽到巨大的爆炸聲,但疾走的火舌霎時化為烈焰,腳下火紅一片。
「啊……」忽然傳來一聲悲鳴。是衝進來的敵兵遭到火舌吞噬,倉皇退出時發出的慘叫。
夫人和少齋的遺骸頓時被火海吞沒。霜女像是失去了神志,拼命拍打著身上的火苗,向烈焰中的後門奔去……
安宅作左衛門臉上毫無表情道:「在下仔細檢查廢墟,又發現一具遺骨,恐是河北石見回來投入了火海,此外還有兩三具屍骸……唯霜女逃脫了。」
三成一言不發,只覺得細川夫人正在某個地方冷冷嘲笑他。她作出如此激烈的反抗,定會對其他人產生影響。恐怕其他人也會不甘示弱,奮起反抗。稍有不慎,他們也會紛紛自盡,氣氛便更加恐怖了。況且,加藤清正的女眷、黑田長政父子的家眷也都逃回了領內,三成的人質計劃嚴重受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