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這些三成已知。天文十年三月,武田兵部大輔光廣公遭武將陶晴賢和毛利元就進攻,在金山城白盡而亡。大師乃光廣公之遺孤啊。」
「治部大人怎的提起了這些世俗之事?」
「不知為何,便想起這些。甲斐源氏的武田信光在承久之亂時立下軍功,被任命為安藝之守。既出身正統,也無怪乎有那般傳言了。」
「傳言?」
「安藝原本就是武田氏領地。但輝元祖父元就公,即是大師的殺父仇人……」
「不提也罷不提也罷。」惠瓊打斷了三成,「那都是些前塵往事了,連老衲都快忘記了,大人還提這些做甚?人無論心胸有多寬廣,卻還有解不開的結。」
「大師可知最近的傳言?」三成目光如劍,「傳言道,大師為了報仇,特意把輝元拉到我這一邊,便是想讓毛利一族自取滅亡。」
他壓低聲音,觀察著惠瓊的反應。
一瞬間,安國寺的表情變得像鉛塊一樣僵硬。三成所言太令他意外了,疑念猛烈撞擊著他的胸口。良久,他才壓低聲音問道:「這是真的,治部大人?真沒想到。不過,老衲乃武田光廣公遺孤,亦是不爭之事。」
「這……」三成壓低聲音,看了看四周,「儘管知此乃別有用心之徒的造謠中傷,但當這些傳言傳入耳內時,三成還是禁不住大吃一驚。」
「大人究竟從何人口中聽到這些謠言?」
「大師自可不必問了。這定是毛利氏人編造的,輝元亦才對出征之事猶豫不決,只是也不能斷定。不過,事情若真如此,大師和三成的處境就有些不妙了。」
「難道真會有這般謠言?」
「肯定有!大師您想,都傳到三成耳內了,必是無疑。」三成不動聲色,又唸叨了一遍,向前靠了靠,「這些傳言的可怕之處,大師想必也很清楚。」
「老衲怎會不清?真是無比惡毒的中傷!」
「是啊。並且,若輝元繼續猶豫不決,局勢必然會對我們愈發不利。另,若我們因此敗北,說不定還會傳出更加離譜的謠言:你看,安國寺早就想和毛利氏同歸於盡了。」
安國寺閉上眼睛。他並未發現此乃三成的「秘計」。事情太意外了,他毫無防備地中了三成圈套。
看到安國寺已然中計,三成壓低嗓門:「一旦這傳言流傳開去,世人自會嘲笑大師乃挾國事報私仇之徒。這些傳言不但會毀大師一生清譽,三成必也會被捲進滔滔巨浪,世人定會罵三成乃滿足自己野心的無恥小人。」
「那麼,大人的意思是……」
「要想消滅這些傳言,還真相於天下,只有一個辦法,便是讓毛利出征,把先機掌握在我們手裡……」
此時的安國寺連眼睛都不想睜開了。其實,不用三成說,他已早就計算好了。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一旦戰敗,自己竟然會被評論成這般,他禁不住憤然道:「居然有人向中納言進這等讒言。」
「當然,我想輝元也不會相信那些事。但一旦敗北,卻由不得人不信。怎樣,大師,為了闢謠,有無促使輝元痛下決心的辦法?只要讓輝元率領全部人馬出兵岐阜,我方勝利指日可待。」
安國寺惠瓊還在屏息思量。
三成也在極力控制自己,盡力不發話。若反覆催促,敏感的惠瓊恐怕就會發現,這原本乃圈套。三成把手放在膝上,假意陷入沉思。
沉默在持續。
走廊那邊的奉行官邸傳來增田長盛發怒訓斥下人的聲音。三成忽然想笑,他勉強閉了口,咬牙故作嚴肅。
「治部大人好像對此次戰事的前途深感不安。」
三成嚇得一哆嗦,難道被這禿驢看穿了?
「大人不必擔心。」安國寺睜開眼睛,笑了,臉上依然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老衲已看到了未來。」
「世人說這個陰謀乃是三成、大師和大谷刑部一手策劃的。」安國寺道:「大人曾經說過,若老衲不合作,就要殺掉老衲,老衲才決心合作。其實,事情不止如此。」
「我明白。」
「老衲從年輕時起就喜好問卜。因此,卜簽上毛利氏的前途為兇,老衲便絕不會與大人攜手。」
「哦。」
「但卜簽上卻是吉,即使主動出擊,也不會落敗。既然毛利氏前途大吉,老衲的吉凶就不用問了。於是,老衲才決定支援大人。」
三成一直凝視著惠瓊,不住點頭。
「由於大人向來謹慎小心,也說明這一卦足實可信。故老衲才請大人莫要擔心。無論如何,大人乃是頂樑柱啊。」惠瓊又恢復了先前說教的樣子,「請大人放心。中納言就交給老衲了。但懇請大人,莫要讓他人發現您內中的不安。」
三成心頭忽然湧起奇怪的感覺。他知道,每當對方採取這種態度時,就說明其心中已有打算,遂悻悻道:「輝元的事,大師有把握嗎?」
惠瓊用中啟扇輕輕拍了拍胸脯,道:「方才治部大人所道傳言,實在令老衲意外之極。老枘保證,一定能夠立刻闢謠,讓毛利答應出征。」
「那麼,大師的辦法是……」
三成追問道。惠瓊將中啟扇立於掌心,作出一副恭恭敬敬問卜的樣子。三成頓時明白,和尚是想利用輝元深信命理鬼神的心思。
但三成依然一臉憂色。當然,他決非信不過安國寺的手腕。他承認,惠瓊乃是一個有才略有野心的非凡和尚,身上有一種豐光寺承兌與木食上人沒有的武人魄力。正因如此,三成也一再向他施壓,讓他充分意識到自己毫無退路的處境。
「請不用擔心。」惠瓊又說了一遍,他見三成還在注視著自己,一臉不放心,又道,「把毛利引誘出來的人原本就是老衲。事到如今,不管那些家臣們如何,作為在‘內府罪狀’上署名之人,老衲不改初衷。」
三成這才微微點了點頭,重重應道:「多謝大師。」
「正如大人所言,毛利也已無退路。無論是大人、毛利,還是老衲,都已拴在同一根繩子上。既然大人都說得那般清楚了,老衲能悟不出這個理嗎?讓您聽到那些莫須有的傳言,真是抱歉……」安國寺一字一句,放聲大笑起來,「大人能相信老衲,多謝多謝,大人亦不必太在意這些,日後還有您費心之處。老衲這就去見中納言……」
「多謝了。」三成特意把安國寺送到走廊,隨後鬆了口氣,返回室內,重新細看展開的地圖。伏見陷落的訊息定已傳到家康耳內……想到這裡,圖上所繪的東海道似傳來陣陣馬蹄聲。
三成把扇子點住岐阜與清洲,然後又指向大坂。往岐阜的乃美濃大將宇喜多秀家,這是主力,三成自己也必須同行。另有一支,那便是開往伊勢的大將毛利秀元。秀元乃輝元堂弟,是輝元在親子秀就出生之前即已議定的嗣位之人。作為毛利氏之後,在第二次進攻朝鮮時,秀元儘管年輕,但身為大將,有豐富的經驗。除了毛利秀元,吉川廣家、安國寺惠瓊、長束正家、毛利勝永、山崎定勝、中江直澄、松浦久信等人也一同前往伊勢。宇喜多主力進入岐阜城時,便讓秀元進攻尾張……
決戰之地就在美濃與清洲之間,三成心道。
地點依然是秀吉與家康曾經爭雄的小牧山附近,但這一次卻是決定天下大勢的決戰。想到這裡,三成胸口隱隱作痛。此次大會戰西軍主帥乃毛利輝元,但幕後人卻是我石田三成……
再次輕輕把扇子停在清洲城的地方,三成閉上眼睛,靜靜吁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