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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愚鈍使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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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忍住笑意,目送茂助出去。茂助的身影從走廊消失之後,他不知又想起什麼,掐起指頭來。

村越茂助直吉從江戶出發第二日,即八月十五,西軍宇喜多秀家率一萬士眾從大坂出發,小早川秀秋也於十七日從大坂出兵,抵達近江石部。

十九日晨,村越茂助在三河池鯉鮒遇見柳生又右衛門宗矩,又右衛門受本多忠勝和井伊直政密令,從清洲疾馳而來,與茂助迎面撞上。

「請稍等,我有話對你說!」宗矩一見茂助,便道。柳生宗矩乃村越茂助的劍道師父。

一看到宗矩,茂助便拍拍衣服下襬,笑道:「喲,難纏的主兒來了。」

「胡說什麼!我有要緊事跟你說,你且住。」

「是。但若是問我出使的口諭,我早就忘了。」

於是,二人返回客棧,回到茂助住過的房間。

「你不知清洲形勢有多麼緊張。井伊大人和本多大人都很是擔心,才特意派我趕來。」柳生宗矩奉家康密令,先行一步到了伊賀甲賀一帶。他的任務是在兩軍衝突時動員其父石舟齋四下騷擾,威脅西軍背後。現在他已完成任務,才來到清洲城。此時宗矩年二十九,石舟齋宗嚴七十有二。父子二人對家康心服口服,伊賀甲賀眾人對柳生父子二人則甚是信賴。

宗矩眯起眼向茂助娓娓講述清洲情形,村越茂助則板起面孔,將頭扭向一邊。他擔心一旦為對方的話打動,洩露機密,事情就麻煩了。

「村越大人,諸將都在等著內府大人即刻西上,唯大人馬首是瞻。可都十九日了,大家等到了什麼?等到的卻是你一個村越,大人猶自巋然不動。大人究竟在想什麼?福島等人都已怒不可遏,以為大人棄他們於不顧了。池田說絕不會有那種事,雙方差點因此大動干戈。井伊和本多兩位大人好歹安撫住眾人。二位大人擔心你傳達了內府口諭之後會出事,便派我悄悄前來打探。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否告知一二?」

村越凝神沉吟,並不答言。

「我知你身為使者,不便洩露機密,可我也是萬不得已才來求你,一切都是為了德川大人啊。」

「柳生先生。」

「你願意透露一二?」

「我倒想說,卻根本沒有口諭。」

「沒有口諭?」

「先生恐怕不信,我這裡只有這封書函。」

「唔。」宗矩輕吟一聲。既然村越這麼說,還能有假?人人皆知村越不善談吐,從未擔任過使者,一切都在書函中,自不足為怪。

「先生不是外人,我也想拆開書函讓你看看,可私拆書信是死罪。你看這……」

「確實難辦。……」

「真是遺憾。我看這樣吧,書函也不用拆了,先生把我直接領去清洲如何?」

柳生宗矩信以為真,徑自與村越結伴,向清洲城趕去。

二人抵達清洲城時,諸將早就齊聚於城內大廳,等得不耐煩了。柳生宗矩擔心廳裡氣氛太緊張,先安排村越與井伊直政和本多忠勝見了面。

「看來,確實只有書函,沒有口諭。」

之後,三人才把村越領到諸將面前。收信人是福島、池田二將。二將身後站著細川忠興、黑田長政、淺野幸長等人,眾人俱瞪大期盼之目,等得急不可耐。村越茂助站在井伊和本多之間,有些吃驚地掃了眾人一眼。

「使者辛苦了。內府大人究竟何時從江戶出發?」福島正則等不及茂助開口,向前膝行幾步,道。

「快了。」茂助答道。說罷,他挺起胸脯,不想令自己露出怯色。爾後,他像一個甚是拘謹的年輕人那般,緩緩從懷中掏出書函,放到福島的扇子上,道:「這是內府的書函。請仔細看。」

「是給在下和池田二人的,恕我失禮。」

正則向池田輝政看一眼,滿臉狐疑。書函的分量太輕了。井伊和本多也都一怔。其實,坐於末席的柳生更為驚訝,他的臉立時蒼白僵硬起來。

正則開啟書函,廖廖幾言立刻映入眼簾。他讀罷,交與池田輝政,猶自呻吟起來。

「今派村越前去。有事與其詳談。西進之事需從長計議。少安毋躁,委細自有口諭傳達。」池田輝政大聲讀了一遍,交給身後的細川忠興。最後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委細自有口諭。

「茂助!」本多忠勝忙戳了戳村越膝蓋,「大人口諭乃是風寒甚重?」

茂助瞥了忠勝一眼,忽然坐正身子。

「風寒甚重……因此,痊癒之後,大人自會立刻出馬,對吧?」本多忠勝問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村越茂助身上,像是要把他吃掉。茂助輕輕搖頭道:「不是風寒。」他聲音出奇地大,眾人嚇了一跳。正則如同被火燙一般猛探出頭,道:「不是風寒。又遲遲不肯出馬,真是古怪。難道內府想棄我們於不顧?快宣口諭!」

「現……現在,現在就傳達內府口諭。」村越茂助結巴起來,隨後方挺起胸脯,正襟危坐。躲在眾人後邊的柳生宗矩則沮喪地耷拉下肩膀。

對於村越茂助直吉,這恐怕是他一生中最緊張的時刻,也是最需要勇氣和力量的一刻。而且,今日能否跨過這道檻,不僅能體現他是否有才幹,甚至還會影響他此後的自信。

「內府的口諭是什麼?」正則又大聲問了一遍,把豎於膝上的白扇放下。

「諸位連日備戰,實在辛苦。」正則目瞪口呆,顏色轉緩。

茂助萬沒想到眾人會作出如此反應。這口諭,他已在心裡默唸了不下幾十遍,生怕出差池。

「內府大人遲遲不出徵,並非因風寒嚴重?」

井伊直政忙把臉扭向一邊。為了安撫諸將,他曾再三以家康病重為由。

「內府風寒不甚重,但也絕非毫無病痛。」茂助略想了想,又大聲道,「因此,短期內恐難出馬。」

「嗯?風寒不重,卻不能出征?」

「正是。」茂助緊緊盯住正則,「諸位既已調集重兵,本當迅速西上,卻在此空等,虛度時日,真令人萬分詫異!」

「你說什麼!」正則大吃一驚,看了看輝政。輝政似乎還沒回過神來,眼神呆滯。

「若諸位是內府大人的家臣,大人自會一一吩咐,但諸位並非大人家臣,單是盟友。既是盟友,為何在此按兵不動?希望眾人速速動起來,渡過木曾川向前進發。如此,大人也就不再猶豫。故,讓內府遲遲不肯出馬的,既非風寒,亦非時機,而是諸位狐疑不進。」村越茂助抖擻精神、鏗鏘有力說道。他把扇子立於膝上,汗如雨下,肩膀微顫。茂助大聲斥責諸將,其嚴厲甚至超過了家康的要求。

一瞬間,滿座鴉雀無聲。事情太出乎意料,就連井伊直政和本多忠勝都驚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福島正則忽然甩開扇子,讚道:「說得好!真令人刮目相看。您說得果然入情入理。」

茂助有些茫然若失。他一直堅信家康的正義與強大,但沒想到福島正則非但不動怒,反倒褒揚有加。茂助提醒自己,不可輕信,不可得意忘形。正則性急,由他發怒,最後自會對家康言聽計從。這樣,也對得起家康一片苦心了。可令人意外的是,正則卻比三河武士還要單純,竟被茂助一言兩話打動。

「閣下方才的一席話,確是入情入理。」正則由衷地讚歎道,「我等立即發起攻擊,內府大人不日即可收到捷報。你也在此逗留兩三日,且看我等如何攻陷犬山,掃平岐阜!」

茂助直吉這才醒悟過來,忙伏下身:「多謝大人美意,但在下只是傳令使。觀看攻城略地,並非在下職責,就免了吧。」

茂助的措辭與動作本就甚是生硬,又透著不諳世事的少年般的風發意氣,其勢凜然不可侵犯,其辭莊重得體,其味妙不可言。

加藤嘉明拊掌道:「妙,正如福島大人所言,我等做法確有不妥。我等並非內府家臣,內府出馬之前,理當根據自己的判斷採取行動。在此空自等待,的確有些不明所以。」

「說的是。」

「村越方才一番言論,的確深中肯綮。」

「事情已明瞭。我等出征,內府自會隨後出馬。我等並非為了內府而戰。哈哈哈。」

一旦明白了這個道理,黑田、淺野和堀尾諸人也一臉釋然。只有細川忠興面帶微笑,卻並不附和。他本性多疑,說不定正自盤算家康。在他看來,家康深不可測,其城府之深,在座眾人根本無法及其萬一。

村越茂助直吉忽然拜倒在地,向眾人表示歉意:「實際上,鄙人也迷茫得很。鄙人知諸位都在翹首以待。但沒想到,諸位於傳閱書函時便痛下決心。鄙人大受鼓舞。若此次出使需要才智,內府大人為何還要選鄙人前來?鄙人只是口授了大人的真心,這也是大人選鄙人前來的真正原因。方才多有冒犯,還請諸位見諒。」這一番告白,為眾人心中吹進一股清涼之風。

村越茂助的到來,使清洲城的空氣為之一變。此前一直為家康遲遲不發兵而深感焦慮的諸將,完全恢復了活力。他們立刻謀劃起如何襲擊西軍,眾人立時成了真正的先鋒。這一切,令以監軍身份先行出發,卻又被夾在諸將和家康之間,陷入兩難境地的井伊直政和本多忠勝大大鬆了一口氣。

「真是寸有所長啊。」從大廳退下,把村越茂助安排到別室歇息之後,井伊直政不由感嘆起來,「村越若是照我們的意思,說大人患了風寒,還不定會鬧出多大亂子。」

本多忠勝不禁呵呵笑了。

「本多大人為何發笑?」

「無他。我在比較大人與已故太閣。太閣性急,本能寺之變後,斷然與毛利議和,決然回師,在山崎一舉剿滅光秀。可內府大人始終穩如泰山,他的慢性子,真可謂天下無雙。」

對忠勝的這種說法,井伊直政並不贊成。其實,二人的差別並不在於性情緩急。在村越的提醒下,直政才意識到,家康完全沒有理由必須站到陣前。雖然三成把家康視為勁敵,但家康卻只是將他視為胡鬧的孩子,冷靜在一旁觀察,並不急於滅之。家康早就看出,三成之輩不能長久,他故意給其他人充足的時問計算得失,到時,必然會有人加盟德川氏一方。

「井伊大人,究竟誰會打頭陣?」忠勝終究好戰,再次提起打仗一事。直政微笑了笑,並不回話。誰先渡木曾川,定會成為諸將相爭的焦點。說來真是神奇,幾句話就改變了一切。

「大人很冷靜。」直政道,「當年武田信玄旗上有風林火山,大人正可謂‘徐如林’。」

「大人天生不急不躁。」忠勝道,「你認為大人究竟會何時從江戶啟程?」

井伊直政微微搖頭道:「我怎能讀透大人的心思?大人深謀遠慮,我等凡夫俗子豈能懂得?」

正說到此,正則的侍衛前來請二人前去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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