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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無形令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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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阜城破,汝功勞之高,寸管難以言表。吾已命中納言(秀忠)進中山道。吾則沿東海道進擊。凡事切忌大意,務必待吾前去。

慶長五年八月二十七〗

家康把自己將於九月初一從江戶出發的訊息,先後以書函通知了藤堂、黑田、田中、一柳四人,同時要求他們在自己未到之前定要控制情緒,按兵不動。若在從前,家康早就命令他們進攻了。可愈是到了決戰時刻,他反而愈冷靜。他心裡清楚,只靠他們,不能滅了全部西軍。

慶長五年九月初一,家康率領三萬二千七百餘人從江戶出發。

是日晚,宿於神奈川,家康分別向藤堂、黑田、田中、一柳諸將發出書函。

二日,宿於藤澤。

三日,宿於小田原。是日,小早川秀秋派來的使者造訪永井直勝。

小早川秀秋對家康仰慕已久,他與其說是出於自身的意願,不如說是受到了其姑母高臺院的指點。這一點家康亦甚清楚,但他並未接待秀秋的使者。

「我能信得過他?不便見此人。」家康顯出頗為冷淡的樣子。事實上,一旦親自接見,訊息就極有可能洩露到西軍那邊,秀秋恐將被三成暗施辣手。

接著,加藤嘉明也派來了使者。這次家康親自接見了。嘉明正把守著犬山城,他是來向家康請示,是守城,還是繼續前進。

「待我到達之後,再採取行動。」家康作出這樣的指示後,便把使者打發了回去。

五日,家康宿於清見寺。

六日,宿於島田。

七日,宿於中泉。

八日,宿於白鬚賀。是日,藤堂高虎特意趕來,與家康密談到半夜,天亮前方回營。同一日,小早川秀秋又派來使者,但家康卻讓永井直勝打發了回去,仍未接見。

九日,宿於岡崎。

十日,宿於熱田。此日,西面的海邊燃起四五處火焰,據說乃西軍水軍九鬼大隅守放的火。距離熱田海濱有五六町遠的近海一帶,泊著一艘大船,船上張著幔帳,幔帳上印紫白梧桐葉。恰逢家康西上,九鬼大隅守便想趁機改旗易幟。但家康只是與攜馬印前來的兵士會了面,便從大船旁徑直過去,一言不發。

十一日,家康抵達清洲。

十二日,仍停留清洲。此日傍晚時分,藤堂高虎再次飛馬從前線趕來。

家康與高虎初次會面,乃是在當年家康應秀吉之邀進京時。當時,藤堂高虎奉秀吉之命,於內野的聚樂第為家康築建府邸。從那時起,二人的關係便日漸親密,甚至超越了尊卑。對於豐臣舊將的動靜,高虎恐怕比監軍本多忠勝和井伊直政更清楚。

是日,高虎同樣待到半夜才回去,之後,本多和井伊才被叫來。由於家康與高虎密談時間太長,井伊直政和本多忠勝有些不滿。二人被叫到家康面前時,夜深入靜,連城郭都似睡熟了。

「夜長了。」

「是啊。馬不停蹄一路趕來,卻不得不驅趕睡意,真是不堪啊。」本多忠勝毫無顧忌地於家康面前盤腿而坐,「藤堂佐渡守是否想西軍諸將倒戈?」

家康苦笑著吩咐同席的永井直勝:「休要讓任何人靠近。」說著,他挑亮旁邊的燭臺,「最好是全天下人都倒向我們。只是,我德才不夠,還做不到啊。」

「大人!」忠勝似乎把家康的話理解為反唇相譏了,道,「中納言何時到達?」

「大概還要花費些時日。」家康微微側著頭,曼聲問井伊直政,「直政,你怎麼想?」

未等直政開口,忠勝分明已忍不住了,不由分說地插話道:「大人,中納言趕來之前,您就想向敵人出擊?中納言一旦到達,我方大軍會讓敵人鬥志減弱大半。但在此之前就發起進攻,敵人見有機可乘,怕會士氣大漲。」

「忠勝,我在問直政呢。直政,你看要等待秀忠嗎?」

「啟稟大人,」井伊直政有些為難地探身道,「屬下不同意本多大人的意見。終於盼來了您,卻不能立刻發起進攻,這樣的話,會擾亂軍心。故,在下認為,應立即行動。」

「可是,那豈不等於長敵人威風……」忠勝又插了一句。

「直政以為,士氣熊熊燃燒的不是敵人,而是我軍。正因如此,我們不如趁熱打鐵,趁大人剛剛到來,士氣如虹時,速戰速決。」

家康默默點了點頭。看來,無人能看穿他的真心。雖然單靠德川氏力量也可取勝,但以武力征服天下,不過是莽夫之舉,不能服人,天下亦難太平。

「好,那就速戰速決。」家康輕聲道。沒有秀忠的支援也能取勝,為何還要等?神佛已把天下交給了自己……

「這若是大人的決定,在下無話可說。但若是在藤堂高虎的建議下作出的決斷,還請大人三思。」忠勝還是不能接受。

藤堂高虎正與黑田長政合軍一處,不動聲色地與西軍保持聯絡。此時稍有大意,恐要出大事。忠勝擔心的便是這一點。家康也深知這個道理:「莫要擔心,忠勝。我並不寄希望於敵人倒戈。」

「既如此,待中納言到達,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再發起總攻,豈不更好?」

聽到忠勝依然頑固地堅持己見,家康覺得必須開導開導了。他們太缺乏眼光了,若連他們都不能說服,還談什麼一心對敵?

「忠勝,你覺得我和中納言,誰更重要?」

「那還用說,沒有大人就沒有德川氏,大人怎麼會問起如此奇怪的問題?」

「唉。我已年過花甲,中納言則正當壯年。所以,即使我戰死,也必須保證中納言平安,以構築日後的太平盛世。我先出戰,乃是秉承天意啊。」

「但是……」

「你先聽著。你明白嗎,只有我出戰,即使不利,也不至於毀了德川氏。」

「可是,若大人……」

「一旦不利,我們還有迴旋餘地。並且,若此舉可取勝,德川主力就可毫髮無損。這些好處,你思量過沒有?世人都說我奸猾,說我有意儲存實力,只讓豐臣舊將去賣命。對於這些議論,我不屑一顧。」說著,家康把視線移向井伊直政,「你方才的想法,也和家康的心思有些出入。此次戰事,並非單靠武力取勝即可。」

「取勝還不行?」

「是。」家康重重點頭,「勝利之後,還要看我們有無足以震懾亂事者的能力。倘能有此能力,無論是家康,還是中納言,都要牢牢掌控局勢,否則,此戰之後的形勢,甚至會比朝鮮戰爭之後更加嚴峻。」

「哦……」忠勝這才長嘆一聲。

「朝鮮大戰之後,已故太閣舊將四分五裂,幸虧還有我。但儘管如此,天下還是一片混亂。貿然發動戰事,若讓天下重斯陷入混亂,罪莫大焉!已故右府的苦心、已故太閣的辛勞,還有我一生的宿願,全會泡湯。家康乃真正祈求天下太平,才要給中納言留下足夠的力量,自己來拼死一搏!否則,上蒼亦不會原諒我。總之,一切都是為了天下太平。」

忠勝和直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錯,此戰決非一場普通的戰事。朝鮮戰爭時,國內留下了家康,而這一次則是決定天下大勢的總決戰。若兩敗俱傷,各路諸侯分別撤回領國,割據一方,天下豈不又回到亂世?值此關鍵時刻,家康才親臨前線,想保全秀忠。

「在下愚鈍,大人見諒。既如此,忠勝肝腦塗地,在所不辭。這便立刻出發!」

話音未落,井伊直政也站了起來,「在下先把這個意思傳達三軍。」

「好。別忘了也告訴藤堂佐渡守。你通知眾人,就說今日我抱恙,索性讓人馬歇息一日,十三日入駐岐阜,十四日抵赤坂。」

照計,第二日從清洲抵岐阜。到達岐阜之後,家康住入已歸降的織田家老百百綱家府邸。然後,他給北陸的丹羽長重和土方雄久寫了書函,令長重、言木一矩二人與前田利長議和。土方雄久曾在早些時候被流放到常陸的太田,這次在家康的秘密授意下出使北國。

第二日,家康繞路避開了離大垣城較近的渡口,越過長良渡,抵達赤坂驛南的岡山。由此望去,五十餘町外,大垣城近在眼前。

「宇喜多中納言秀家、小西攝津守行長、石田治部少輔都在大垣城中。福原右馬助同在。」

家康一邊認真傾聽直政的報告,一邊頻頻點頭,然後命人朝大垣城方向插上金扇馬印和七面印有家紋的大旗,另有二十面小旗。

半夜就已出發的火槍營、傳令使等,則比家康提前一步趕到這裡,在陣營周圍嚴加戒備。

家康的到來,究竟給兩軍帶來了多大影響?從大垣城那邊應也可以望見岡山的動靜。不消說,在家康到來之前,他們早就把周邊東軍的情況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北面山頭上依次為加藤嘉明、金森長近、黑田長政、藤堂高虎、筒井定次駐紮,晝井村裡駐紮著細川忠興,晝井村東面的大墓則為福島正則駐紮,勝山北面有井伊直政、本多忠勝、京極高知,西牧方是堀尾忠氏、山內一豐、淺野幸長,荒尾村裡有池田輝政、池田長吉,長松村為一柳直盛,東牧野為中村一忠、中村一榮、有馬則賴,磯部宮旱乃田中吉政……就在這一望無際的陣營當中,東軍的指揮者赫然現身,它帶來的動靜自如地動山搖。

從大坂出發時,石田三成就曾放出豪言壯語:「即使來十個家康,我也毫不畏懼!」內中當然含有鞭策自己的意思,但他也絕非完全在耍嘴皮子。

三成為阻止家康現身,可謂費盡心機。只要上杉景勝、佐竹義宣、真田昌幸等人在東面發動攻勢,家康就絕不敢西進。在此期間,只要把毛利輝元引出來,兩面夾擊,東軍自會陷入混亂。這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謀略。因此,當東軍發起區域性攻擊,攻佔岐阜並緊逼赤坂時,儘管他內心甚是慌亂,但並未想到這竟是家康躲在幕後揮舞令旗的結果。

進至赤坂及周邊一帶,東軍竟停止了步伐。

從八月二十四至九月十四,這二十天裡竟無戰事,雙方和平相處。這無疑讓三成相信,家康不會西進。東軍眾將已知,同上杉、佐竹、真田等人的戰事已經開打,家康無法離開江戶,為了掩人耳目,他才故意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家康揮舞的「無形的令旗」,讓三成乖乖地上了當。

可今日,本應身在江戶的家康,馬印竟忽然出現在岡山上,大垣城內自然亂了。

「那定是故弄玄虛。」

「如此說來,金森法印的白旗好像與家康的很相似啊。」

「且先派探馬前去打聽虛實。」

東軍明明已進發到赤坂一帶,又戛然而止。原因決不簡單。而西軍軍心渙散,又讓敏感的三成猶疑起來。

「是家康本人。」當探子把這個訊息報告給三成時,臉色大變的眾將陸續集中起來。無論願意與否,決戰已迫在眉睫,是固守、夜襲,還是主動出擊,與敵人一決雌雄?

大垣城主伊藤盛正不用說,連島津義弘也在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長身後,嘴巴緊閉,一言不發。

家康的到來,登時令西軍方寸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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