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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小早川倒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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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繼大怒之下,迅速套上一件小袖絹衣,披上繪黑色群蝶的直垂,戴硃紅護膝和麵甲,用淺黃綢布包住臉,坐進鞽中。

「金吾的旗印在何處?」吉繼聲音陰森。

「徑直下山,正向我部進攻。」回答他的是自從吉繼失明以來,一直寸步不離、充當他耳目的湯淺五助。

「哦,終於來了。」吉繼咬牙切齒,「傳令所有將士,不砍下無恥叛賊小早川秀秋的腦袋,大谷吉繼死不瞑目!集中所有兵力,直指秀秋!」吉繼發瘋般用手猛拍著轎子下令。事到如今,他才猛然省悟,他真正憎恨的,既非家康,也非東軍諸將,而是充斥於世間的無知愚昧和不講信義的卑劣行徑。因此,昨夜他才特意上山。他對秀秋已仁至義盡,可秀秋的重臣們卻厚顏無恥,一再欺誑於他。

「遵命!」五助急匆匆離去。

儘管敵人的攻擊異常猛烈,但己方始終沒有大力予以回擊。大谷的部隊,除了吉繼的本陣,還有平冢因幡守為廣、戶田武藏守重政父子、吉繼次子大谷大學與木下賴繼,共分為五隊。火槍接近四百支,但因被分配到了各隊,所以,在對方優勢火力的掃射下,即使回擊,亦無大用,因此乾脆不寄重望。

吉繼緊張地等待著湯淺五助回來。

「五助回來了。」

「命令傳達了?」

「是。平冢因幡守和戶田武藏守已從左右兩翼向小早川發起攻勢。」

「好。你不要離開我左右。」

「明白!」

「你膽敢離開我半步,就地正法!敵人逼近,立刻給我訊號。」

「是!」

「休要猶豫,以免錯過時機。在我切腹時給我介錯,絕不可讓我的首級落入敵手!」

五助只覺殺氣像利錐般刺入胸膛。他抬眼望去,還擊開始了。

「怎樣?」

「因幡守已經殺了出去……」

五助話音未落,忽然響起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大谷吉繼部下在高聲吶喊,關原的其他部隊也一齊吶喊著,發起了新的攻勢。

「是不是其他人也殺過來了?」

「是。藤堂和京極最先殺了過來。」

「還有呢?」

「蜂須賀、山內、有馬也跟了來。」

「我軍動靜如何?我兒子呢?」

「正拼命殺入小早川陣中。」

「哦。」

「小早川的人馬開始撤退,我軍取得優勢。」

「好,把我的轎子向前推進,快!」

隨後開始了慘烈的白刃戰。大谷吉繼若能看得見,一定會微笑著拍鞍喝彩。

平冢為廣揮舞著十文字槍,在敵陣中左突右刺,奮力拼殺。戶田重政身先士卒,誓死掄著他那把引以為豪的大刀。大谷大學和木下賴繼早就明白吉繼的心思,從一開戰便無生還的打算。

面對大谷部的猛烈反擊,小早川的人馬節節後退,藤堂的人馬也停止了進擊。

「五町……小早川部後退了五町!」

「好,繼續進攻,把我的轎子再前進一町!」

吉繼從吶喊聲中嗅出了戰勢,又下了命令,「有敵人逼近,全都給我衝上去,只留下五助。這樣的話,秀秋必會第一個上來。」

「大人,金吾阻止了隊伍撤退。」

「我說得沒錯。他該親自上陣了……怎樣,有動靜嗎?」

「不再後退。金吾正揮舞令旗激勵護衛。」

「哼!把我的轎子再前進一些……」

「敵人又殺回來了,正在玩命地往回殺!」

湯淺五助使勁把手一揮,暗示手下把轎子退後一些。

「休要退!」吉繼察覺到不對,憤怒地拍打著轎子,「敵人已後撤了五町多,即使往回殺,頂多也就再前進一町,之後必然會再次撤退。吶喊助威!擂起戰鼓!給我殺!殺!」

令畢,又一陣震天的吶喊聲衝向吉繼耳畔,他怒問:「那是誰?」

五助未立刻回話。他看得真真切切,一度停止進攻的藤堂主力中,高虎的馬印狂舞了四五次。這定是某種暗號,但究竟是何意,五助不得而知。藤堂部左前方乃大谷指揮下的脅坂安治、小川佑忠、赤座直保、朽木元綱四隊人馬,他們一直在防禦著小早川,按兵不動。

「剛才的吶喊聲是怎麼回事,五助?」

「是……是脅坂和朽木等人……」

「他們要怎的?」

「看樣子要……倒戈。」

「什麼?你給我說明白!」

「是!他們正在向自己人……發動襲擊。」

一瞬間,大谷吉繼僵住——連他安排監視小早川的人馬也背叛了?

隨後,是一陣吶喊聲,驚天動地……大谷吉繼再也不想問了。脅坂、朽木、小川、赤座的兵力,加起來有五千餘眾。他們一旦與藤堂高虎遙相呼應,轉而進攻自己的六百親兵,結局將如何?如此一來,攻取家康大本營的計劃落空,砍下小早川腦袋的誓言,亦自然成了可笑的夢囈。湯淺五助也似明白了一切,陷入沉默。

「五助……五助,你還在嗎?」大谷吉繼摸索著喊了起來。

「在……五助在大人身邊。」好大工夫,五助才答道,聲音中充滿絕望,「大人,勝負已然決出……」

吉繼意外地平靜:「把你看到的情況告訴我。武藏和因幡怎樣了?」

「是……已經看不見身影了。」

「怎麼,陷入了混戰?」

「是……」

「好,讓轎子撤回。根據你自己的判斷,適當回撤。」

「遵命!後撤一兩町……」就在這時,只聽「啊」的一聲,五助發出一聲悲鳴。

「怎樣了?」

「戶田武藏戰死……」

「看得確切?」

「是。」

五助看到的不是戶田重政的屍體,而是一隊趾高氣揚地高舉著戶田首級疾馳而至的人馬。他究竟是被誰斬殺的,五助無從得知。事實上,戶田乃是先被織田河內守信成的家臣山崎源太郎紮了一槍,又與信成廝殺到了一起,後被源太郎摘去了首級。

雙方陷入混戰。

「五助,還要後退?已經敗了?」

「還沒有。」

「看得見平冢因幡守否?」

「不,什麼也看不見。」五助一邊回答,一邊拼命拭淚。戰前,五助和為廣就約好,一旦戰局不利,就由平冢因幡守為廣先通知五助,再為主人吉繼介錯,可現在連為廣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原來,為廣已被小早川秀秋近侍橫田小半助一槍挑落馬下。只是,小半助也已負傷甚重,倒在了地上,於是將為廣的首級和他引以為榮的十文字槍交給了小川佑忠家臣堅井莊兵衛,然後離世。

「怎麼靜了下來?我兒子怎樣了?」

「大學和山城兩位大人正在集結倖存計程車眾,在河畔。」

吉繼小聲道:「把轎子停下。」他已然明白,一切到此為止,他的一生到此為止。周圍突然靜了下來,要麼是自己的人馬已全部被殲,敵人又把矛頭轉向宇喜多部,要麼就是自己已失去了聽覺。

為了弄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吉繼屏息凝神,靜聽周圍的動靜,旋又鬆弛下來,他只覺得彷彿置身於淡淡的陽光之中。

大谷吉繼曾被稱為太閣旗下的麒麟兒,彷彿連太陽都是為他而升起。可是,自從染上麻風,他的人生就如落日般急轉直下。他雖決心在黑暗之中堅持信義,可幸運的陽光始終未再眷顧過他。現在想來,就連追隨三成,也全是因為內心的絕望。一開始他便被邀請到了一個豪華的盛宴,隨後又從這盛宴被推向永無天日的深淵。

究竟是誰把他推向瞭如此不幸的深淵?難道是他在前世作了孽,註定要在此報應?

三成曾坐在身旁,毫不在意地品嚐他這個麻風病人用過的濃茶。那時,誰都不願與他共處一席。或許,就是當時那股感動,把他拖到了今日的戰場之上。

但今日的吉繼在感嘆一切行將結束的時候,生命卻似不可思議地超越了一切,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他終於感覺到一縷陽光淡淡地照到自己身上。

「五助,太陽出來了?」

「是……是。不過小雨又下起來了。」

「好,那就對著太陽了結吧。介錯就交給你了。」

「遵一……遵命!」

「你定要遵照我的囑託,把我的首級深埋到泥土裡,休要落入敵手。」

「是。」

「我不想讓世人看到我的醜陋。這不只是為了我的自尊。我是擔心,醜陋會令人不快。」

「是。」

「動手吧。」大谷吉繼摸索著抽出懷劍,「四野安靜。戰事已經結束了。」

震耳欲聾的槍聲之中,小雨再次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大谷吉繼從容地把懷劍捅進了自己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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