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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六條授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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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袖實在聽不下去,獨自向河灘走去。

天空響晴。若是平常,會是個適於散步的無可挑剔的好日子,可不知為何,阿袖總覺嗓子發乾,身子發冷。

這麼多人,湊到近前也看不清什麼,還是先趕到六條河灘,再尋個看得清的地方為他祈禱吧。若三成看到她,一定會報以微笑——斯時他還有勇氣微笑嗎?

車隊似乎已抵達寺町。那裡早就擠滿了人,塵土飛揚。

阿袖決定,在趕到刑場之前決不回頭,遂加快了腳步。正在此時,身後跟來四五個人,只聽其中一人喊道:「前邊那人,是阿袖夫人嗎?」

聽見有人招呼,阿袖猛地收住腳步。

「哦,果然沒錯。」只見一人快步趕上來,上下打量著阿袖,正是本阿彌光悅,「我知道你一定會前來送行,是啊,我也忍不住。」

「這……」

「阿袖夫人,咱們邊走邊談。此前,我一直在內心鄙視治部。可現在,我的看法變了。我錯了。治部大人實在是這個亂世的可悲男兒啊。」本阿彌光悅很是激切。

沒想到從前徹頭徹尾厭惡三成的光悅,口中居然說出這種話,阿袖不覺放慢腳步:「哦?」

光悅使勁點頭,與阿袖並行,「治部大人是亂世的可悲男兒。若這麼說還不合適,那他就是為太閣大人而死。總之,治部大人並非凡夫俗子。」

「您為何改變了對治部的看法?」

「在寺町歇息的時候,治部大人對衛兵說,他喉嚨發乾,想喝水。」

阿袖嚥了口唾沫。她的喉嚨也幹得冒煙。

「可附近沒有水,衛兵就從自己腰間取出些柿餅遞給治部大人。」

「柿餅?」

「是。柔軟可口的柿餅。那武士還說,以柿子代水,喉嚨亦可滋潤些。」

「唉。」

「不料,治部卻說柿子生痰,斷然拒絕了。」

「哦?」

「那武士猛沉下臉來,嘲弄說,馬上就要趕赴刑場了,還有閒工夫論養生之道。」光悅邊察看阿袖反應,邊繼續道,「結果治部大人厲聲斥責起來,道:所謂大丈夫,即使到了斷氣的那一刻,也要珍重身體。」

「哦。」阿袖失望了。看來,三成已放棄了無謂的抗爭,悠然旁觀自己最後的一程生命旅途了。

「這不是尋常敗者的心境。若是凡俗之人,此時早已向命運低頭,只剩一片茫然。可治部卻還帶著自信斥責別人。若非他天生才智出眾,也不能發起這樣大的戰事啊。」

聽到這話,阿袖目不轉睛盯著光悅。光悅和阿袖截然相反,他似對三成的傲慢甚是欽佩。他意猶未盡,繼續慷慨激昂道:「這終究是太閣大人不對。治部如此聰明,怎會做出這等傻事?定是太閣對治部說了什麼。久而久之,治部這樣絕頂聰明之人也產生了錯覺,誤以為太閣亦憎恨內府。所以,此次騷亂純屬誤會。」

阿袖不答,單是悄悄離光悅遠了些。光悅的感慨,乃是阿袖從未想過,頗為意外。

「阿袖,其實,這樣的例子,世間比比皆是。比如,別人眼中的一對恩愛夫妻,孩子的母親卻是牢騷滿腹,在丈夫面前不敢發怒,只好在孩子面前抱怨。長此以往,孩子就會把父親視為仇敵,遂和父親爭吵,結果母親反倒頗為為難。這種事常有發生。」

「先生言之有理。」

「誤引了孩子的,正是母親的牢騷。我認為,已故太閣、內府、治部,便是這種關係。太閣與內府並非不合,但是,他卻像那個愛發牢騷的母親,因內府的存在而覺備受壓迫。這便是太閣的不足之處。他必頻頻在治部面前發洩自己的不滿和牢騷。說不定,他現在正在地下著急:治部,萬萬不要胡來,會毀了豐臣氏……而治部亦產生了錯覺,以為太閣與內府一團和氣只是假相。造成這種結局的,乃是太閣。對自身如此嚴格要求的一個人,在臨終之前,還對別人所犯的錯誤大發脾氣。至今,我仍然對太閣大為不滿。」說著,光悅把嘴貼到阿袖耳邊,「如此一來,萬事皆休。光悅也只好在心裡為他祈禱了。」

阿袖對光悅的意思依然似懂非懂。當她真正明白此意,覺得異常狼狽時,二人已到了刑場,看到三成。

三成著一件水色小袖,雙手反剪,卻昂首挺胸,傲然走進刑場。他目不斜視,若無其事望著前方,徑直登上了刑臺。他儘管臉頰瘦削不少,但面色紅潤,嘴唇也異樣地發紅。顯然,他還在竭力展示自己的傲氣。

緊接著被拉來的乃是小西行長,他雙眼微閉,表情異常平靜。小西乃洋教徒,看起來甚是平和,或許此時他正在描繪著天堂景象。

第三個自是惠瓊,他東張西望走進刑場,臉色同樣平靜,彷彿終已頓悟了。

阿袖耳邊又傳來光悅的私語聲:「全都是假的。小西想緊緊抓住天主不放,安國寺則故作深沉,妄想從苦海逃脫。他們難道全然不知生命之貴?只有治部絲毫無矯揉造作,只有他死得可惜。」

此時,七條道場的上人、時宗金光寺的遊行上人也來了,他們是來為三人唸經超度的。

阿袖無心再附和光悅。在她看來,小西行長和惠瓊都已悟透了,只有三成還在執著的業火中徘徊。但阿袖無暇再思量誰對誰錯。

幾塊石頭從柵欄外投了進去。其中一塊落到惠瓊肩上,又滾到三成腳上。惠瓊回頭微笑,三成依然目不斜視。

士卒裝未見,並不斥責。

當地鋪了三張草蓆,每張席旁各放一隻白色水桶。劊子手單腿跪在水桶旁,個個神情嚴肅。

待三人走上各自的刑臺,七條道場的上人躬身施了一禮,與兩名弟子開始誦經。

突然,一直兩眼望天的三成一臉冷峻地開口道:「雖然我不知你乃何處僧人,但誦經就不必了。」

三成語出,一時間,柵欄內外鴉雀無聲。

「施主不必操心,貧僧乃是自願而來。」上人溫和地說道。

「不!」上人話音未落,三成就怒吼道,「我不喜接受別人施捨。我信奉的乃是法華宗,你不必多此一舉。」

阿袖全身發抖:三成已經徹底淪落為一個魔鬼了,究竟是誰讓他變成了這樣?

就在阿袖胡思亂想時,三成也影響了另外兩個受刑者。此前一直頗為平靜的小西行長和惠瓊皆頗吃驚。

恐怕在被拖到這裡之前,三人已因彼此憎惡而決裂,併為此痛苦不堪。在惠瓊看來,三成乃是令人痛恨的主謀。而在三成眼中,惠瓊不過毫不負責的誇誇其談之徒,他讓毛利背叛了兩軍。而對於小西行長,關鍵時刻,三成拒絕了他的建議,坐失戰機,令人怨恨。但此刻,這三人已為一體。

「對。」行長道,「我也免了。我要去見天主,你不必在此囉嗦。」

「貧僧也不需要,貧僧乃是禪宗信徒。」

若三成的一聲怒喝在戰場上如此見效,結果又當如何?

七條道場的上人悲哀地望了望三人,匆忙離去。上人離去之後,三人分別坐在了草蓆上。

豔陽高照,河水的潺潺聲清澈入耳,圍觀人群鴉雀無聲。漸漸的,阿袖覺得自己像在做夢。莫非人生真的就如一場夢?這些人被殺之後,才會有真正的人生?真是這樣的話,眼前的六條河灘,不正是一個大娩室嗎?

奧平信昌正在對手下吩咐什麼,然而,對於阿袖,他們遠在天邊。他們只是待在這個娩室近旁,與人的生死了無關係。至於那些劊子手,就更加渺小,他們只是在此徘徊,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知。

刀閃爍著奪目的光芒。三成、行長、惠瓊三人頓時身首異處,屍身無力地倒向前方,在這一瞬問,阿袖似乎聽到另一個世間嬰兒的啼哭。

人群開始騷動。首級和屍身都不見了,下人們正在沖刷灑濺於地的血跡。

阿袖搖搖晃晃站起身。她耳畔還縈繞著嬰兒的啼哭。在之後的一段時間,她怎麼走,又走向了哪裡,她都不知。

在人群的推擠下,阿袖來到三條大橋,看到了掛在那裡的一顆頭顱。但它們此時已和剛才被拉到刑場的三人毫無關係了。在阿袖眼裡,他們儼然只是三條大橋的擺設,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悲哀。

阿袖像是走到了一幢空房子門前,然後又返回了六條河灘。為何返回,她亦茫然不知。難道是在三條大橋橋頭的人頭,令她返回河灘來尋找舊跡?

刑場的籬笆已被拆掉,連血跡都沒有了。只有些人站在那裡,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這一切均如幻影。

太陽西斜,未幾,四面暗了下來。河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成了一條火紅的帶子。阿袖早已不知晨昏——我是因為找三成才來這裡的嗎?真是這樣,見到三成之後,又當說些什麼才是?要向他道歉,說自己什麼忙也沒幫上;還是去問他,為何臨死時還那般憤怒?不,最關心的當是三成究竟是死了,還是業已重生?真能重生的話,他究竟去了哪裡?

阿袖呆呆坐在河灘上,淚如雨下。

夜幕降臨,阿袖還不想離去。腳下的石頭在漸漸變涼,暮靄也從東山向這邊飄來。阿袖回憶著過往的一幕一幕。

暗示三成破釜沉舟的,不正是阿袖自己嗎?她今日果然看到了這樣一個石田三成。

縱然真如本阿彌光悅所言,三成大義凜然,氣勢遠勝行長和惠瓊,阿袖也絲毫不為之心安。拜三成「意志堅強」所賜,他的父親、兄弟、妻兒都離開了這個人世。

不只是他的親人,這次戰事,不知導致了多少人哭泣、詛咒,而又無奈地從這個世上消失。

阿袖怎能無視這些血淋淋的事實,心平氣和地活下去?她的眼睛捂不住,她的耳朵塞不住。她要為所有亡人禱告。

阿袖站起身來。風吹走了流雲,星空甚是美麗。阿袖想不起已是什麼時辰,也已渾然忘記高臺院。此際她腦海裡,只有三成的面容、三成昂首挺胸走上刑臺的身姿,以及三成曾頗為虔誠地聆聽其教誨的大德寺三玄院宗圓大師的面目。

為何和尚的面容會浮現在腦海中?阿袖吃了一驚。她不得不接受事實,否則,她絕不會原諒自己。

到三玄院去找宗圓和尚,求他為三成修一座塔,就在寺院一隅,自己也追隨三成而去。到時三成定會斥責她。或許,他對她根本就不屑一顧。哪怕是這樣,她也要追隨他而去。要信心十足,默默地跟著他,否則,她內心永遠無法安寧。

他到了哪裡,是如何去的?三成的影子再也不能從阿袖眼前消失。無論他走到哪裡,阿袖都要跟著。

當阿袖磕磕絆絆來到位於大宮村的大德寺時,路邊草上早已落滿露珠。山門緊閉,鱗次櫛比的殿堂、塔、墓,以及草木,全都沉浸在熟睡之中。阿袖看到,三成像一陣煙塵一般,倏地鑽進了緊閉的大門。

就在這一瞬,阿袖忽然改變了主意。已無必要去見三玄院長老。比起這些瑣碎小事,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便是去追趕三成。

想到這裡,她忙在寺門前坐下,解下護身懷劍,猛地刺入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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