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夫人美意。想必阿千一定喜歡得很。」秀忠看著那玩偶。這對偶人六寸大小,乃二稚子,一男一女,共戲一隻流螢。看到這玩偶,秀忠忽覺悵惘。他也很是疼愛長女。可還沒看到她長大成人,他就要趕赴江戶,女兒卻要來到大坂。其實不用忠吉提醒,秀忠也知,僅憑這樁婚事就想解決所有事情,未免太天真了。二人果真能像這玩偶一樣自由自在嗎?
「中納言大人,您看,這人的面容與少君真是一模一樣啊。」
「哦,照這般說,這女童倒是跟阿千也頗相似。」
「所以,少君才令奴婢連夜把它送來。」
秀忠笑著點頭,再次端詳起兩個偶人來。怕是小野的阿通故意讓匠人做得這麼相似。
「那麼,老身先告辭。少君和夫人還再三囑咐,向江戶中納言夫人問安。」
「佐渡,把這個偶人拿給下野守看看。」說完,秀忠返回房內。土井利勝和忠吉仍在談論封賞一事。二人都甚年輕,嗓門也不小,不知內情的還以為他們在爭吵。
「你不認為,對豐臣舊臣的厚賞是在討好他們嗎?」忠吉看到兄長身邊的人也一樣責備自己,便想通過利勝打探秀忠的想法,以及對父親的看法。
「當然不是。內府大人為何要懼怕豐臣舊臣?當今世上,讓內府感到懼怕的人,恐怕還沒出世呢。」
「這麼說,父親是賞罰分明瞭?」
「不錯,基本如此。」
「你是話中有話?」
「是。」
「唔。那究竟是何意?」
「愚以為,無論地位還是財力,全靠上天所賜。當然,這也是內府的想法,故,先依戰功把這些上天賜與的東西暫時委與他們。若那些功臣不能讓領民滿意,再重新分配。依不才之見,內府定是這般想的。」
忠吉不禁重新打量起利勝來,眼前的利勝渾身都透出勃勃生機。忠吉道:「若是無能治理,領地就極有可能被沒收,對吧?」
「若是給無能之輩委以重任,必遭天譴。此為掌管天下者必備常識。」
「你真是能言善辯。我還有一個問題:譜代大名所得格外少,又是為何?難道他們就不及那些豐臣舊將?」
「此言差矣。」土井利勝笑了,「土地財物,不過是上天所與,故內府先替眾人掌管。給多了,人們就會忘記它們是上天寄存的東西,把它據為已有,於是鋪張浪費、麻痺大意。因此,大半由內府代管,只給他們生存之需。這樣,眾人就會更加團結,更加忠心。這便是內府的策略……」
正說到這裡,秀忠回來了,二人忙端坐迎接。
「在談些什麼,這般熱鬧?」說著,秀忠回頭看了一眼手捧玩偶、跟在自己身後的本多正信,「佐渡大人,把東西給下野大人看看。」
「哦……好可愛的偶人啊。怎回事?」
「這是少君送給阿千的禮物。下野守,你不覺得這女童與阿千很相似嗎?」
忠吉故意把頭扭到一邊。明白兄長為何要把這偶人帶到自己面前時,他頓時心生厭惡。
「怎樣?少君也甚是高興呢。這樣,兩家還不能和睦相處嗎?」
秀忠定是這個意思。這玩偶帶給忠吉一絲不安。天真無邪的孩子變成了大人明爭暗鬥之物,這完全是大人的「黑心」,是大人們的「罪孽」,原本無法讓人原諒,可大人為何就不反省呢?因為他們害怕反省,於是故意犯下重重罪孽,反而把空洞的希望寄託於此種罪孽。這種悲哀,兄長為何就不能解得?
「看來你還是不服氣啊,下野守。」
「我無話可說。這玩偶讓愚弟感到可悲。」
「那是為何?」
「看到這玩偶,我忽然想到,若是如這眼前的玩偶一般,兩個孩子能自由自在該有多好。」
秀忠愣了一下,但他立刻恢復了平靜,藏起自己的感情,道:「哦,看樣子,下野守並不喜炊。好,好生收起來,讓明日的使者帶上路。」
他命令土井利勝道:「讓他們告訴夫人,一定要好生撫養阿千,切勿讓她任性。世道還不太平,孩子不能那般自由自在。」最後一句,碾然是對忠吉的諷刺。
「遵命!在下現在就去辦。」土井利勝手捧偶人退出去,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下野守忠吉認為兄長乃是個冷酷的父親,秀忠則認為忠吉是個殘酷的兄弟。
誠然,無人認為,千姬和秀賴將來必定幸福。其實,此時的秀忠也在強作笑顏,他想安慰自己、說服自己勉強接受這樁婚約。對於秀忠的苦衷,忠吉難道真的不明白?
「下野大人,剛才與利勝談了些什麼?」
為了打破僵局,本多正信向忠吉舉起酒杯。但忠吉睬都不睬,憤然道:「已經喝好了。利勝可真是兄長的好家臣啊,與兄長那般相似。相形之下,忠吉根本就是一介武夫。一看到與阿千相似的偶人,我就恨不得哇哇大叫,殺向本城。」
「哈哈,您的話未免過了。」正信笑了,秀忠卻笑不出來。
正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三人不約而同豎起了耳朵。
夜已很深了,難道是忠吉家中發生了急事,他的下人急匆匆前來迎他同去?
想到這裡,本多正信不覺站起身,聽腳步聲,不止一人。
「誰?」正信跑到走廊,喝道。
「哦,是父親啊,不知中納言大人就寢了沒有?」是本多正純。
緊接著,另一個男子的聲音侍來:「聽說下野守大人也在這邊,便急忙趕來稟報。」似是永井直盛。
秀忠和忠吉對視一眼:莫非發生了什麼變故?不安同時掠過二人的心頭。走廊裡,正信的聲音不甚清楚,這更加深了二人的疑惑。忽然,一個聲音爽朗地笑起來,是正信:「哦,哦。那太好了。我趕緊去報給二位大人。不,還是你親自去吧。」話音剛落,正信帶著正純和直盛進來。
「啟稟大人。」正信嘻嘻笑道。
「何事,佐渡守?」看到佐渡的笑臉,秀忠放下心來,問道,「上野介和右近衛大夫怎麼滿頭大汗?」
正信故意頓了頓,「西苑那邊傳來喜訊,說生了一個男孩。」
「我又添了一個弟弟?」忠吉驚喜不已。
「正是。大人又多了一個弟弟啊。聽說皮膚像白玉一般。只是,正純並未親眼看到。」
正純興奮地說完,永井直盛也忙附和:「儘管大人很是難堪,還是讓我等前來報喜。大人心內一定比吃了蜜還甜呢。」
「哈哈……好。我似看見父親的笑容了。」忠吉咧開嘴笑了,可秀忠卻未笑,淡然道:「哦,幼弟出生了,實在是可喜可賀。你們也喝一杯以示祝賀吧。」
「這是紅酒,先喝一杯祝賀祝賀。」正信取過酒杯,遞給正純與直盛,二人方才坐下。
「恭喜恭喜。」二人恭恭敬敬接過酒杯,把酒送到唇邊。
「哈哈……母子都還平安吧?」忠吉還沒收住笑容,他拿起酒杯,「好,我也祝賀一下。真是太令人高興了。長得什麼樣?」
此時的忠吉大概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孩子長大成人之後,繼承了他的家業,還鞏固了尾張。此時他只是眯起眼,嘻嘻笑個不休。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孩子出生總會伴隨著快樂。可對於六十歲又做了父親的家康來說,或許又增加了一個累贅。已故太閣晚年得子,卻在病床上受盡折磨,最後痛苦逝去。但是今夜卻似無一人想到這些。秀忠也許想到了,但他卻不會出口。
「德川越來越興旺了。」正信扳著指頭數著,「秀康公子、秀忠公子、信吉公子、忠吉公子、忠輝公子……加上此次的公子,六個男丁了。說木定日後還會增加。」正信並非在逢迎,他乃是從心底裡感到高興。實際上,在亂世,男兒的出生會直接給家族注入「力量」,只有力量才能換來安定,這便是亂世的生存之道。
「大人一定有返老還童之感。中納言大人也要早早生個男兒才是啊。」
不知不覺間,一直縈繞在眾人腦海中的千姬的影子,被這個還不曾謀面的嬰兒取代了。
突然,忠吉像是想起什麼,大笑起來。
「您怎麼了?」正信吃驚地問道。忠吉看了一眼兄長,擺擺手:「該罵該罵,不提也罷。」
「您到底在笑什麼?不如讓大家一起樂一樂。」
「哈哈!其實無他,只是忽然想起男女之事。」
「男女相戀之事?」
「返老還童的老爺子……我說的是婚姻。」
「哦,那有何可笑之處?」
「我說出來,怕被兄長責罵。方才小弟還一直想,在這世上,似乎只有醜陋的策略婚姻。」
「哦……」
「於是,毫無來由對阿千的事生起氣來。可仔細一想,除了策略婚姻,還有另外一種形式。由於忽然間有了這個發現,才笑。」
「下野大人請明示。」
「哈哈!那就是父親大人。父親身邊,沒有一個女人是因為策略與父親結合的。」
秀忠使勁瞪了忠吉一眼。但此時忠吉的嘴巴已經收不住了:「父親娶自己喜歡的女人,讓她們無憂無慮為他生兒育女。可以說,父親完全打破了亂世的束縛,真是悠然自在啊!」
「下野大人!」
「哈哈哈,不說了,不說了。但有一言,小弟我還是想說,我羨慕父親。正因為父親如此灑脫,說不定這次生下的幼弟將來能成大器呢。我只是忽然想到了這些。哈哈哈哈。」
秀忠也笑了,或許是被忠吉單純的笑聲所感染,但更主要的,還是因為忠吉的注意力終於從千姬和秀賴的婚約轉移到了別處。
忠吉現在還沒有兒女。一個沒有兒女的人,對孩子的關愛談不上深沉。但這樁婚事若受到忠吉詬病,說不定信吉和忠輝也會跳出來指手畫腳。況且,儘管阿江與和澱夫人乃是親姊妹,但她似乎對姐姐並不怎麼信賴。
「總覺得她不踏實。」無論是北莊陷落,還是成為秀吉側室,澱夫人都給阿江與以輕佻不實之感。年輕時的澱夫人經常想,多生些孩子,有個疼愛自己的夫君,她的願望竟一一落空,而且年紀輕輕就守了寡。阿江與怎能不暗自擔心,如今卻要阿江與把千姬送到這樣一個姨母身邊,她想拒絕,也是不能。
得知幼弟出生,忠吉的心情出奇地好了起來。會取什麼名字,第幾日可以和幼弟見面……忠吉興奮地談了許久才離去。
眾人都退去,已近亥時,夜深入靜,往來於澱川上的船櫓聲都聽得真真切切。秀忠面朝西苑方向,恭恭敬敬端然而坐。「父親大人,您早些歇息。」說完,忙又加上一句:「恭喜弟弟降生。」他完全是真情實意,決無做作,此後,他才安心臥床歇息。
即使在床上,他每日也在自戒中睡去。他為自己才德遠不及父親而深懷歉意,同時也自我激勵,生怕因自卑而懦弱了。他深知自己不如父親,所以並不憧憬如忠吉那般自由自在。當忠吉提及父親閨帷之事時,他慌亂而困惑:我斷無創造大業的器量,我所能做的,只有小心謹慎地守住父業,便已足夠。他每日都這般告誡自己。一旦把持不住,不但守不住父業,而且還會讓世人指摘,罵德川氏後繼無人。
「我必須像父親那樣……」秀忠一邊唸叨,一邊在腦中描繪已故母親的模樣,還要拿出一些時間來回憶對他傾注了濃濃母愛的朝日姬,不知不覺間,這些人全變成了千姬,變成了秀賴……
願這兩人幸福……善良正直的秀忠依然保持著端正的姿勢,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