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的望著大朵的粉白髮呆,離開了天山,日子閒得發虛,無怪四翼不肯安份。十餘年處心積慮,小心慎謀,忽然入了煙色迷離的水鄉,被當成孩子般呵護照料,極不適應。
揚州……陰差陽錯到了這裡,總想起許多不該想的,還是儘早離開的好。
磕絆牽扯了這麼久,也該有個頭。
接下來往哪裡去?
要不要尋去南越,看看母親死前猶念念不忘的故土?
從未踏足又僅剩焦土的故園,實在勾不起多少興趣。
不知還有多久,怎麼打發都無妨,她下意識的咬著指甲,盤算下一個目的地。
長橋另一頭,男子靜靜的凝視,俊顏在夜色中看不太清。
「在想什麼?」隨著溫朗的語聲,他在她身邊坐下,牆外剛剛響過了三更的梆子。
「沒。」她懶懶的掠了一把散落的頭髮,無甚情緒起伏。「這麼晚來做什麼。」
「白日比較忙。」不在意她的冷淡,他開啟提來的紙包,「嚐嚐看,翡翠燒賣和銀絲捲,可算是揚州一絕。」
拈起猶帶熱氣的點心,她心不在焉的咬了一口。
「謝家廚房做的?手藝不錯。」
見她入口,他亦湊上來啃了一下,落在纖白的長頸。迦夜縮了一下,手中的東西險些掉落。
「別鬧。」她羞惱的低斥,他避開摯肘,攬住了細瘦的肩。
「迦夜。」
「嗯。」
「為什麼不肯跟我回去?」
「沒必要。」懷裡的身子僵了僵,她放下了點心,聲音硬起來。
「是不屑,還是不想?」
「隨你怎麼猜。」
「你怕麻煩?」靜了片刻,他攬緊了掙扎的人。
「你不怕?」她沒好氣的反詰。
「我不怕。」
堅定沉穩的回答如同承諾,她別過了頭只當未聞。
「你不信?」
「現在說這些不過是由於麻煩還未出現,誰知道屆時是哪種情形。」她冷笑一聲,「別把話說的太滿。」
「你總是這樣。」他低低的嘆息,挫折而無力。
「我怎麼想與你有何相干。」
「你真不懂?」他望著她的眼。黑白分明,似春雪般懞懂,也如玄潭般無情。
「勸你省點力氣,別在我身上浪費心思。」她垂下睫,第一次點破了迷局。
「為什麼。」
「不值得。」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輕易激起了情緒。「你說清楚一點。」
「你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彼此再瞭解不過。」話語中不帶一分感情,淡漠得教人發寒。「出了天山即是涇渭分明,本就不應攪在一起。」
「你真這麼想?」低沉的聲音慍怒而致氣。
她掙開他的束縛站起身,「你是個好人,可惜我不是適合你的那種女人,目前僅是因為多年相處的一時迷惑,或者……」不理腕間越來越重的壓力,她嘲謔的一曬。「被我驅使多年,打算徹底征服一逞快意。」
「不管是出自何種意圖,糾纏下去對雙方都沒好處,這點你心裡明白。」
胸口的怒氣越來越膨脹,眼見要道出更絕情的話語,他狠狠捉住她,重重的吻上去,封住了所有激起憤意的言辭。
為什麼不肯放?
明知麻煩無數,未來隱憂重重,卻仍是不想放手。
費盡心機拉住隨時要轉身離去的人,寧願揹負著父兄的責備、家世名聲的束累,一意留住懷裡難測的嬌顏。
可她只是退。
一次次推開他,用冰冷的話語回絕他的接近,一味將他推回七年前的生活。所有人都在反對,這場紛亂唯有他一人執拗,像極了毫無意義的任性。
他簡直忍不住生恨。
或許是被怒氣懾住,她放棄了推避,任由他緊擁。
星影西移,他將她輕輕放在玉簟席上,自己也躺了下來,雙手環著纖腰不放,誰也沒有說話。
一輪殘月印在蝦鬚簾上,暈著朦朧的淡黃,像一彎欲滴的淚。
直到天色透白,他鬆開手臂,望了輕合的雙瞳半晌,出門自去了。
她靜靜的睜開眼。
翻過身,細白的指尖摸索著餘溫猶存的席面。
無聲的咬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