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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罪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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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怯懦恐懼,後來一劍劍拼下來紅了眼,哪管對方是什麼人,是否流著同樣的血,皆成了殺之而後快的物件。

「最後廢了他的武功,燒了家產,流落街頭行乞數年,被面攤的老闆收留做了雜役,變成此刻的樣子。」墨鷂拍了拍少年的肩。「接下來就是你的事,不用急,好好想想。」

他盯著卑怯忙碌的人,站了許久。

想起幼年時母親悽苦的笑。

想起家人輕鄙的眼神。

想起自己被毆打吐血,卻還要在母親面前佯裝無事。

想起這個人永遠視而不見的目光。

想起臨終時憔悴怨恨的臉。

手指幾度在劍柄上握了又緊,緊了又松。

突然想起曾經聽過的話。

「真恨一個人,殺並非唯一法門,有時反成了輕鬆便宜的解脫。」某次閒談,她淡淡的笑,「讓對方承受時間的折磨,失去所有又怯於一死,才是真正可怕的懲罰。」

「人最悲哀的,莫過於痛苦而無望的苟活。」

黑冷的清眸微閃,忽而望了他一眼,其間微妙的意味他現在才領悟過來。

靜立了許久,久到周圍的人紛紛投來目光。

被注視的人蒙然在旁人提醒下抬頭望過來,蒼老而昏然的目光混濁衰弱,掃過身形如劍的黑衣少年。

那個少年挺得筆直,像繃緊的弓弦,隱隱有種銳利的森然,一望即知受過嚴苛的訓練。無表情的面容似曾相識,氣息冷得嚇人。

或許又是個曾經聽說過方家舊事的人。

他疲倦的低頭擦拭著桌子,隻手按著陣陣痠痛的腰。每逢陰天,受過傷的腰背疼得幾乎斷掉,為了生存必須勉力做各種粗活,早已對多年來紛雜的指點議論麻木,昔年強盛的過往如煙花寂滅,乞食數年,他所求的僅是一碗冰冷的粗食,一方容身的木板,再不會為久遠無謂的記憶漾起絲毫波瀾。

那樣的目光終究太過奇異,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正瞥見少年收回視線轉身走開,緊握劍柄的手垂落,虎口上的一顆紅痣喚起了某些沉睡的影象。

睛朗的午後,溫暖的陽光透入天井,一個秀致明麗的女子為剛滿月的嬰兒洗浴,亮晃晃的光芒隨著水花四濺,孩子咿呀的稚音與女子眼中的微愁相映,他不覺駐足。

嬰兒胖胖小手劃過女子的髮際,幼嫩的拇指邊一顆惹眼的紅痣,與他一模一樣。

他的第一個兒子……起初,他是很期待的。

不知什麼時候起,父輩的斥罵,叔伯的責備,旁系兄弟們輕鄙的目光扭曲了這一期望,他一天比一天疲憊,悔意在心底滋長,蔓延至鋪天蓋地。而那個女子,也漸漸失去了笑容。

他想,大概自己做錯,帶回了一個麻煩。或許她沒有武功更好,親人們指責的聲音會小一點,對著一個毫無威脅弱女,那些猜疑恐懼遲早會消失無蹤。

……他又錯了,當她失去了力量,嗜血的聲浪日盛一日,原本畏縮暗諷的人盡皆跳出來,幾乎將她生吞活剝。

他不敢站在她身邊,那樣洶湧敵視的目光,足以令勇氣消失怠盡。

一聲清脆的碎響,繼而是嬰兒響亮的啼哭,他回過神,母親怒氣衝衝的摔破了孩子洗浴用的瓷碗,看不出分毫添了長孫的喜悅。

他轉過身,快步離去,逃開了一切。

她抱著溼漉漉的孩子,彷彿不曾聽見婆婆的惡罵,目送著他的背影,淡漠的毫無溫度。

再後來……他永遠是逃離。

孩子一天天長大,女子沒有了情緒起伏,誰都可以當面指責譏罵,久了他也就麻木,進而生出厭惡。她為什麼不哭不鬧,為什麼不像其他妾室一樣曲意討好,嬌媚乞憐,那樣他或許還能保留一絲疼惜。更可憎的,那個孩子竟然開始有了同樣的目光,大而黑的眸子漠然無波,令人煩亂,隨時照見他的怯懦。

男人恍惚了一下,模糊失色的往事泛上來,唯有自己辨得出輪廓。望著少年的背影,他突然明白為什麼會有奇異的熟悉。

那張臉,像極了青年時的自己。

弄不清是怎樣的衝動驅使,他追上去,瞪著那張年輕的臉,錯亂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是不是……我……我……」他想說她的名字,曾經深愛的名字湮滅在時間裡,破碎得不堪拾起。「……緋……緋……」

少年冷冷的望著激動得近乎昏亂的駝背男子,一語不發。

以鞘,推開了蒼老皴裂的手。

春日,芳草鬱郁,庭中繽紛鮮麗的奇花招搖盛放,招來了無數彩蝶。

一杯溫度正好的湯藥放在矮几上,女子翻著書卷,無意識的拿起嗅了嗅,抬手潑向一旁的花叢,半途被一隻手穩穩的托住。

「藍叔叔看著呢。」扶正玉盞,少年低聲提示。

女子瞥了一眼,現出一抹淡笑。

「回來了?」

「嗯。」少年放下一盒細點。「那一帶的核桃酥不錯,正好就參湯。」

女子蹙了蹙眉,拈起一塊點心慢慢品嚐。沒多久,苑內踏入一個修長的身影,望著漸漸走近的人,她認命的端起湯盞喝了下去。

「回來了,一切還順利?」入眼愛侶因苦味而擰起的眉,男子漾起笑意。

「很好。」

不曾多說,男子也沒有多問,徑自抱起了柔軟的嬌軀。

「我想明日去拜祭娘。」少年的聲音很低。

偎在男子懷中,她伸手探了一下,疏淡的字句透出些微關切。

「隨你,先下去休息。」

「藏鋒。」男子似不經意的想起。「下月初八點蒼派掌門之子成親,你替我去一趟,送些賀禮。」

寂然片刻,少年躬身應是。待兩人離去,他拾起掉落軟椅上的絲毯極慢的折起,似乎還能感覺到細柔無力的指按在額角。

微涼。

但,很溫柔。

「你料中了。」臥房內,男子點了點挺翹的鼻。

「墨鷂說的?」

「我見他有心情買核桃酥,必定是積怨已平。」

她稍稍點了下頭,提起一絲好奇。

「為什麼讓他去點蒼?」以往這等事務丟給下屬即可。

「這個麼……」男子眼神一閃。「點蒼派掌門的女兒剛過及笄之齡,據說活潑貌美,我想藏鋒也到年紀了。」

另有他一點小小的私心,自然不會說得太細,她無從察覺,輕輕打了個呵欠,被他脫去軟鞋順勢歪在床上。

絲被輕輕覆上,身邊又多了一個人,熱意誘得她習慣性的偎近。

「今天不忙?」

「嗯。」

拉過纖臂纏上自己的腰,他滿意的低語。

「睡吧,我陪你。」

陣陣蟬鳴入耳,花香浮動,日影照人。

初夏的和風拂過層層黑瓦,再無昨日風雨的餘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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