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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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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的故事已被村裡人傳神了,他一閉眼就能看到一幅幅畫面。起初是在一條通往田野的灰白土路上,爹扛著一架沉重的木耬去播種高粱,前前後後走著頭顱沉重的農民。路旁有桑樹,桑葉長得如銅錢大。有鳥鳴聲。路邊的草很綠。路溝裡水不淺,淺黃色的水草上漂著青蛙卵塊。耬杆壓著爹的脖子,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斜刺裡鑽出一輛腳踏車撞在爹身上,爹趔趄了幾步沒有倒,那輛腳踏車卻倒了。爹慌忙放下耬,把腳踏車扶起來,又扶起騎車人。那人五短身材,走起路來膝蓋處吱吱悠悠地響。爹恭敬地說:柳公安員。柳公安員說:瞎了你的狗眼。爹說:是瞎了狗眼,您別生氣。柳:你敢罵我?狗孃養的王八蛋!爹:公安員,是您撞到了我身上。柳:放你孃的狗臭屁!爹:您別罵人,是您撞到我身上的。柳:××××。爹:您不講理。舊社會有些好官也是講理的。柳:噢,你是說新社會不如舊社會?爹:我沒這樣說。柳:反革命!響馬種!我崩了你!柳公安員從腰裡掏出一杆盒子槍,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爹的胸口。爹:我不夠死罪。柳:四捨五入,夠了。爹:那你就崩吧。柳:我沒帶子彈。爹:滾你媽的蛋!柳:我不敢崩你還不敢揍你?

柳公安員飛快地向前一縱身,膝蓋咯吱吱響著,那杆盒子槍長長的槍苗子直戳到爹的鼻樑上。慢慢地從爹的鼻子裡滲出了黑血。農民們上前拉走爹,年紀大的給柳公安員賠著不是。柳公安員悻悻地說:饒你這一次。爹站在一邊,用指頭擦下鼻血,舉起來,仔細地看著。柳:叫你知道老子的厲害。爹:鄉親們,大家都看到了,要為我作證。(用力擦兩把臉,滿臉是血)老柳,我操你八輩子祖宗。

爹一步步逼上前去,老柳舉著槍,高聲叫:再走我就開槍啦。爹:你那槍不通氣。爹用力抓住老柳的手腕,把槍奪出來,狠狠地扔進溝裡去,濺起很高的浪花。爹捏著老柳的脖頸子,前後搡了幾下,對準他的屁股輕輕地踹了一腳,柳公安員一頭扎進水溝裡,屁股沖天,頭鑽進淤泥裡,雙腿響亮地拍打著水。眾人臉上失色,有的慢慢後退,有的下溝把公安員拽上來。一老人對爹說:大侄子,快跑了吧!爹說:四叔,咱爺們黃泉路上再相見。爹大搖大擺地回家去了。

柳公安員被人拔出來,像個孩子一樣嚶嚶地哭,哭著,央告著眾人給他摸槍,十幾個人下了溝,把一溝水都摸渾了,也沒摸上槍來。

爹從落滿灰塵的梁頭上摸下一個長長的油紙包,從包裡解出一支彎彎曲曲的長槍。他的眼裡盈滿明亮的淚水。娘吃驚地問:家裡還有槍?爹說:你不是聽說過俺娘打死俺爹的事嗎?就是用這支槍。娘嚇得眼神都散了,說:快把它扔了。爹說:不。娘說:你要幹什麼?爹說:殺人。爹又找出一個卡腰葫蘆和一個鐵皮盒,熟練地往槍裡裝藥裝鐵砂。爹說:你要讓大鎖好好唸書。讓他天天看著這槍,只興看不興動。你記住了嗎?娘說:你瘋了嗎?爹用槍指著娘:回去!

爹走進梨園。梨花如雪。爹把槍口衝下掛在樹上,又用一根細麻繩縛住槍機,然後仰在地上,用嘴含住槍口。他睜著眼,看著金黃色的蜜蜂,用力一拉麻繩。梨花像雪片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幾隻蜜蜂掉下來,死了。

他又擊發了一次,槍依然不響。他沮喪地坐下來。太陽像根油條一樣橫躺在地平線上,顏色也如油條的焦黃。水汪子縮得更小了,原野的邊緣越來越模糊,已經看見了半塊白色的月亮。在遠處一蓬水草的莖上,有幾個蟲子在閃爍著綠色的光芒。鴨子把嘴插進翅膀裡,嘲笑地望著他。它們離他是這樣近,天愈暗它們離得愈近。他的肚子裡熱辣辣地難受,無數流油的熟鴨在他眼前飛動。他又連續扣動了十幾次扳機,引火帽被機頭啄得變了形,嵌在凹槽裡拿不出來。他絕望了,像被剔了骨頭一樣歪在掩體上,高粱秸稈嘩嘩地響著。野鴨對他發出的聲響不理不睬,不飛不叫,像一堆斑駁的卵石。太陽消失了,天地間的紅絲綠線也跟著消失,顯出灰白的原色來。蟋蟀和油鈴子啟動翅膀,發出持續不斷互相滲透的叫聲。他仰望著苜蓿花色的天穹,幾乎要哭起來。他側目看著槍,對它也充滿了仇恨。就是這支破槍嗎?這支醜陋不堪的破槍真有那麼玄乎的經歷嗎?

王老卡起古來可真是活龍活現,全村的老老少少都願意聽他。王老卡說:

民國年間,咱這兒三縣都不管,土匪多如牛毛,男男女女都好強使氣,殺人好似切個西瓜。你們聽說過大鎖他奶奶的事嗎?大鎖的爺爺是個賭錢鬼,全仗著老婆過日子,那小媳婦——大鎖他奶奶能耐大著呢,一個婦道人家白手起家,撲騰了三年,就置了幾十畝地,買了兩匹大馬。大鎖他奶奶長得俊呀,號稱「蓋八莊」哩。她一雙小腳尖溜溜,齊額劉海像一道青絲門簾兒。為了看家護院,她花了一石二斗麥子換了一支槍。這支槍,長長的苗子,紫紅色的木托兒。聽說,半夜三更槍機子吱吱地叫呢。她揹著這杆槍,騎著高頭大馬,到荒地裡去打狐狸,那槍法準著哩,專打狐狸的屁股眼。後來,她生了一場大病,發燒七七四十九天,趁著這機會,大鎖他爺狂嫖濫賭,輸光了地,又輸了兩匹大馬。贏家去拉馬時,鎖他奶奶正在炕上緊一口慢一口地喘氣。鎖他爹那會兒五六歲的光景,看著有人來牽馬,就喊:娘,有人拉馬!聽了這話,鎖他奶奶一個滾下了炕,從牆上摘下槍,一步步捱到院子當中,喊一聲:無端拉馬為哪樁?兩個拉馬的漢子早知道這女人的厲害,就說:你男人把馬輸給我家掌櫃的了。她說:既是這麼樣,那就麻煩兩個弟兄把我男人找來,我跟他說句話。鎖他爺爺名「三濤」,怕老婆,躲在門外不敢進來,聽到喊,也草雞不了了,就硬著頭皮充好漢,進了院,挺著胸說:好熱的天。鎖他奶奶笑著說:你把馬輸了?三濤說:輸了。她說:輸了馬還輸什麼?三濤說:輸你。她說:好一個三濤!咱無冤無仇不結夫妻,嫁給你也是我的福氣。你輸了我的馬,輸了我的地,我大病四十九天,你連水也沒給我倒一碗。你還要輸我,與其讓你輸我,不如讓我先輸了你。三濤,明年今日,我領著孩子給你去燒紙圓墳。只聽得咕咚一聲響,院子裡通紅一片火光……爺爺死了……

他聽到這故事時,爹還活著。他向爹打聽槍的下落,爹怒吼一聲:「滾到一邊去!」

那半塊月亮放出光明來,螢火蟲悠閒地飛舞著,在他臉上畫出一道道綠色的弧線。水汪子呈現出幽暗晦澀的鋼灰色。天還沒有黑透,他還能看到金環蜻蜓微綠的大眼。蟲鳴聲一陣緊似一陣,凝滯著溼氣一團團升起來。他不再看那群鴨子了,他想著鴨子,又一次感到腸胃痙攣得厲害。那個全身捆紮死鴨的獵人形象和騎馬挎槍的女豪傑重疊在一起,也和那個被梨花埋住了的剛骨男人重疊在一起。

太陽總算熄滅了。西天邊上只留下了一抹淺黃的溫暖。半塊月亮在西南仰角,灑下水一樣的柔情來。水汪裡升騰起的霧如一叢叢灌木,在霧的間隙裡,忽隱忽現著野鴨,汪子裡有大魚潑水的聲音。他如醉如痴地站起來,活動著麻木僵硬的關節。繫上葫蘆,背起槍,跨出掩體。為什麼會打不響呢?他把槍甩下來,用手託著看,月亮照著槍,泛起藍光。你怎麼就不響呢?他想著,把槍機扳起,隨隨便便勾了一下。

沉悶鈍重的爆炸聲使秋天的原野上滾動起波浪,一團紅光照亮了水汪子,照亮了野鴨子。鐵塊木屑四處飛濺著,野鴨子驚飛起來。他緩緩倒地,用著極大的勁想睜開眼,他似乎看到鴨子如石塊般飄飄地墜在身邊,墜在身上,堆成大丘,直壓得他呼吸不暢。

一九八五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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