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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天涯飄來血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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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翎道:「你如無處可去,最好能在我們家裡住下,待雲姨歸來,你就知我所言非虛了。」

嶽小釵道:「如蒙得允收留,難女願充侍婢,侍奉夫人、公子。」

蕭翎搖手說道:「不行,我這樣大了,哪裡還要人伺候,你照顧我媽媽一人,也就行了。」

嶽小釵星目一轉,回身對蕭夫人跪拜下去。道:「難女多謝夫人收留大德」

蕭夫人急急說道:「家中人口不多,姑娘如肯留此,老身極是歡迎。」

一夜天變,雪住雲散。大地春回,歲序更新,萬里晴空,捧出來一輪紅日,這是一個美麗的新年早晨。

蕭翎穿著一身新衣,緩步出室,他自得雲姑傳授了內家上乘坐息之法後,不但弱體易強,而且不知不覺中,已奠下習武的根基,養成了早起的習慣。

抬頭望去,只見一襲青衣的嶽小釵,正在打掃著庭院內的積雪。

她的動作,輕靈迅快,片刻工夫,偌大一個庭院中的積雪,已全部打掃乾淨。

只見她緩緩回過頭去,望著蕭翎嫣然一笑.道:「公子早。」慢步直行過來。

日光照耀著她豔紅的嫩臉,玉人白雪,相映生輝。

蕭翎見她面目身段,無處不像悄然留字而去的雲姨,不禁看的一呆。

嶽小釵看到他呆呆望著自己的木然神情。心中微生羞意,盈盈一笑,道:「公子為什麼一直望著小婢?」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你長得太像雲姨了,唉!如你再大上幾歲,那我就無法分辨了。」

嶽小釵臉色微變,但不過一剎那時間,又恢復了鎮靜的神色,緩緩轉身而去。

蕭翎這幾日來,一早就跑到大門口。倚門遙望等待著雲姑歸來,在他幼小的心靈中,一直認為雲姑絕不會決絕地離他而去。

但此刻,他突然有著失望的感覺,嶽小釵的音容笑貌,雖然酷似雲姑,但卻無法代替那雲姑給他的慈愛呵護,在他純潔的靈裡,已開始嘗受思念的憂苦。

他信步茫然而行,走進了書房。這地方,蕭翎已數日未來,室中擺設依然,雲姑卻如黃鶴。在這裡,他得到了雲姑慈母般的惜愛,在這裡他學得雲姑上乘內功的坐息之法.他雖然還未完全瞭解雲姑傳授上乘內功的妙用,但他卻知道自己一向虛弱的身體,,突然強健起來,都是雲姑所賜,一縷孺慕的懷念之情,已深植在他心中……_睹物思人,不禁黯然閉下雙目,依照雲姑傳授的坐息之法,開始練習起來。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突然被一聲砰砰的脆響驚醒。

睜眼望去,只見嶽小釵臉色慘白,一對明亮的眼睛,怔怔地盯在窗上,手上的茶盤,跌落地上,一隻細磁茶碗摔的粉碎。

蕭翎怔了一怔,道:「你怎麼啦?」

嶽小釵如夢初醒一般,舉手理一理鬢邊垂下的散發,緩緩轉過身來,說道:「你那走失的雲姨,可就住在這書房中嗎?」

她雖然極力想使自己鎮靜,但仍然無法平復了激動的心情,聲音微帶著顫抖,言不由衷。

蕭翎雖然覺著她這幾句話,說的十分突然,但仍然搖頭答道:「雲姨住在這書房左側,這地方是她伴我讀書的所在。」

嶽小釵道:「雲姨對你很好嗎?」

蕭翎道:「太好了,所以我一直想念著她。唉!但願她能夠早日回來。」

嶽小釵強忍著心頭酸楚,說道:「但願如此。」

伏身撿起地上的木盤碎杯,黯然退出書室。

蕭翎智慧過人,目視嶽小釵異常的神情。心中忽然動了懷疑,站起身來,行近窗前,仔細瞧了半天,卻是瞧不出一點可疑的事物,心頭納悶,隨手開啟了窗扇。

但見滿園白雪,遍地瓊瑤,幾株臘梅,盛放雪中,陣陣梅香,隨著寒氣,直透入室中。

忽然間,人影一閃,疾快的隱入了覆雪積壓的花叢之中。

匆匆一瞥之間,頗似那嶽小釵的背影。

蕭翎好奇心大動,急急奔出了書房,直追過去。

白雪地上,留下了淺淺的足痕,一蕭翎依著足痕,追尋過去。

繞過叢叢花樹,行到了花園一角,雪上的足跡突然消失不見。

蕭翎停下了身子,抬起頭來。四外張望了一陣,但見藍天如洗,豔陽高照,哪裡還有絲毫的痕跡可尋。

他舉起手來,拍拍腦袋,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就奇怪了,她跑到哪裡去了呢?」

目光轉處,突然發覺了相距自己停身四五尺外的白雪地上,有一片三尺大小的洞口。

這是一口水井,在蕭翎的記憶中,早已枯竭甚久。

這地方是蕭家寬大的花園中,最為冷僻的一角,即是那修剪花樹的長工,也甚少到這角落裡來。

一種奇異的感受,使蕭翎不自覺地向並口行去。

一縷淒涼的哭聲,由枯井中傳了上來。

蕭翎心中一陣劇跳,探首向並底望去。

陽光照射下,隱約可見並底的景物。

只見一團活動的黑影,緩緩在井底蠕動,淒涼的哭聲,就由那黑影發出,若斷若續,嬌婉動人。

蕭翎窮盡了目力,凝注良久。才看出那正是嶽小釵,在她的身前,似是還有一個人,但那人靜坐不動,有如泥塑木雕一般,對嶽小釵那淒涼的哭聲,竟然是聽而不聞。哭聲愈來愈淒涼,聲聲斷人腸。

蕭翎凝神靜聽,已隱隱聽出那哭聲中夾帶著輕微的嬌呼道:「女兒晚來了一步.竟無法再見……娘面……」

蕭翎被那哭聲所動,心頭惻然,兩行淚水,滾下雙腮,不自覺的舉起右手衣袖,去拂拭臉上的淚水。

他本是雙手撐地,探首下看,雪地寒冷,雙手早已凍木,右手一抬,全身重量,陡然失去了平衡,啊呀一聲驚叫,直向枯井之中跌去,人類潛在的求生本能,使蕭翎不又覺伸手向兩側亂抓。

這本是極快的一瞬,蕭翎心中還未來及轉動生死的念頭,突覺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託了起來,一陣淡淡的幽香,撲入鼻中。

定神望去,發覺自己躺在嶽小釵懷抱之中,她一雙清澈大眼睛之中,仍然不停滾落出淚水。

蕭翎鎮定了一下慌亂的心神,挺身站了起來,目光一轉,忽然驚叫一聲「雲姨」,和身撲去。

一隻素手,橫裡伸來,擋開了蕭翎的身子。

耳際響起嶽小釵幽悽的聲音,道:「公子不可造次,我娘已氣絕死去了。」

蕭翎只覺胸口上,似乎突被人重重的擊了一拳,氣血上湧,滿臉漲的通紅。

這一連串的驚險變故,已使蕭翎有些茫然無措,呆了半晌,才靜下慌亂的心神。回顧了嶽小釵一眼,道:「雲姨是你的媽媽?」

嶽小釵拂拭一下湧出的淚水,黯然點頭應道:「生身親孃。」

蕭翎揉揉眼睛望去,只見雲姑盤膝閉目而坐,玉簪插發,臉色豔紅,衣著整齊,面目如生,頓覺一股怨氣衝了上來、怒道:「你胡說什麼?可是欺侮我年紀小,沒有見過死人嗎?雲姨往常打坐之時,也是這般模樣,哪裡是死了……」

嶽小釵搖頭接道:「公子哪裡知道,我娘內功精深,又服了保屍靈丹,是以她的遺體不壞。」

蕭翎突然大叫道:「我不相信你的話,雲姨好端端的,怎麼死在這枯井之中,雲姨……雲姨……」他一連大呼數聲,不聞相應之言。

蕭翎這一鬧,嶽小欽悲痛的神志,似是清醒了甚多,幽幽說道:「她永遠不會答應你了,唉,公子養尊處優,不解武林中事,一時之間,我也沒法子對你解說清楚……」

微微一頓,又道:「公子最好能鎮靜一些,不要驚動了府上之人。」

蕭翎目光中充滿了懷疑,望著嶽小釵,緩緩說道:「雲姨當真死了嗎?」

嶽小釵強行壓制的悲傷,又泛起一陣波動,熱淚奪眶而出,說道:「死了,我如能早來幾日,還可見我娘最後一面。」

蕭翎雙目投注在雲姑臉上,瞧了又瞧,道:「雲姨一點也不像死去的樣子。」

說著緩緩伸出手去,探向雲姑的鼻間。

蕭翎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著,臉上顯露出驚怯陽懷疑混合的奇異神情。

嶽小釵也不再阻攔於他,但目光卻盯注在他的手上,以防他損壞了雲姑的屍體。

蕭翎手指慢慢地觸到雲姑的臉上,只覺如觸鐵石,冰冷僵硬,果然已死去多時,怔了一怔,突然放聲哭了起來。

嶽小釵強忍悲苦,低聲說道:「公子快請止聲,不能驚動了府上之人。」

蕭翎舉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淚痕,道:「雲姨真的死了,我要告訴爹媽,好好的厚葬她。」

嶽小釵搖頭說道:「此事不能驚動令尊大人,我要把我孃的屍體悄然運走。」

蕭翎道:「你要運她到哪裡去?」

嶽小釵道:「我娘已留下遺言,要我把她的屍體.送往別處」

蕭翎道:「我越想就越糊塗了,雲姨好好的怎麼突然死了呢?唉!我知道雲姨不會棄我而去,但卻未料到她竟然死在枯井之中。」

嶽小釵道:「我娘遺書之中,已然說明,你們對她思義深厚,不能連累到你們,要我把屍體偷偷運走,送往一處安全所在。」

蕭翎茫然問道:「什麼地方?」

嶽小釵道:「公子不解江湖中事,也不知武林人物姓名,我縱然告訴了你,你也是無法明白。」

蕭翎道:「那姊姊就要走了嗎?」

嶽小釵點點頭道:「我要把母親的屍體,送到她指定之處。」

蕭翎突然一整臉色,莊莊重重地說道:「我也要去。」嶽小釵吃了一驚,道:「不行,此去路途遙遠,而且兇險重重,公子如何能隨我冒險。」

蕭翎流下淚來,說道:「雲姨待我好,她死了我豈不該送她下葬」

嶽小釵道:「公子的盛情,小婢這裡心領了。」

蕭翎心頭大急,撲通一聲對雲姑屍體跪了下去,道:「雲姨視我如子,愛惜呵護.無微不至,姑娘何擬是我姊姊,唉!你以後別叫公子。」

嶽小釵道:「那要小婢如何稱呼?」

蕭翎想了一想,道:「我小你幾歲,你就叫我兄弟吧!」

嶽小釵道:「這個小婢如何敢當。」

蕭翎道。「這有什麼不可,你大我小,咱們姊弟相稱,那是天經地義的了。」嶽小釵聽他說的誠摯,一不忍冉出言拒絕,微微一嘆,道:「公子這等說法,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蕭翎仰臉望天,沉吟了良久,忽然把目光投注到嶽小釵的臉上,求道:「姊姊,請你帶著我一起去吧!」

嶽小釵道:「兄弟快些請起,此事得從長計議。」

蕭翎道:「姊姊可是討厭我嗎?」

嶽小釵道:「哪裡話,家母身受活命之恩,我感激還來不及。」

蕭翎接道。「那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嶽小釵道:「此去路途遙遠,而且兇險重重,何況兄弟又是孤子.如若我帶你遠行,豈不要急煞兩位老人家了嗎?」

蕭翎緩緩站了起來,凝注著面目如生的雲姑,沉吟了一陣,道:「爹爹早已知我難活過二十寒暑,那是不會多管我了,慈母情深,只怕是不放心我遠走天涯。」

嶽小釵道:「父母在,不遠遊,兄弟讀聖賢書,想是早知道了。」

蕭翎道:「「爹爹教我讀書,博雜的很,佛道卜醫,無所不包,而且他早有心願,要帶我暢遊名山勝水,行萬里路,縱然知道要隨你遠行,也不會阻攔於我,只要想個法兒,使得我娘安心,那就行了。」嶽小釵仰臉望望天色,道:「兄弟先請回去,我要走也得先行準備一下,今天是不行啦,你也借這段時光,好好想上一想,咱們晚上再作決定。」

蕭翎暗暗想道:「我只要暗中瞧著這口枯井,她無法運出雲姨,那她就無法避開我的耳目了。」

他抬起頭來,只見井口高達一丈有餘,四周又無攀手借力之處,如何能夠憑空而上,不禁發起愁來,說道:「如若有人在井外花樹之上,結下一條索繩,垂入井中,咱們就可以爬上去了。」

嶽小釵淡淡一笑,暗道:他雖是童子之言,但卻虧他能想得出來這個法子。當下接道:「兄弟請閉上雙目,我送你上去。」

蕭翎心中暗想:這樣高的削壁,除了生出翅膀飛上之外,如何爬得上去?他心地乖巧,雖然存疑,卻是不肯多問,緩緩閉上雙目。

原來他早已打好主意,要暗中看看嶽小釵如何把自己送出這一丈多高的枯井。

只聽嶽小釵道:「兄弟小心了。」

她雙手齊出,按在蕭翎的兩肋之上,輕輕說道:「不要怕。」

蕭翎只覺一股強猛絕倫的力量,自肋邊翻騰而起,整個身軀,被那強力捧了起來,眨眼間,目接白雪,寒風撲面,人已出了枯井。

嶽小釵跟蹤而起,雙手輕輕一拉,接住了蕭翎向下沉落的身子,低聲問道:「兄弟,害怕嗎?」

蕭翎大大地喘一口氣,道:「有一點怕,不過現在不怕了。」

他目光一轉,望著嶽小釵,神色莊重地說道:「雲姨待我好,我心中一直惦念著她,如今雲姨死了,我必得為她送葬,咱們相約之事,一言為定,姊姊可不能騙我。悄然棄我獨去。」

嶽小釵怔了一怔,道:「兄弟如若真的隨我而去,豈不要害你爹孃擔心。」

蕭翎搖搖頭,道:「送葬了雲姨之後,我就立時回來,我留下一封書信,給爹爹說明就是。」

嶽小釵緩緩點點頭,道:「好吧!今晚上三更時分,我去找你。」

蕭翎轉身而去,頭也不回的繞過花叢隱失不見。

嶽小釵望著蕭翎的背影、心中感慨叢生,忖道:他去時頭也不轉一次,那是相信我定然不會欺騙他了,娘在遺書之上,雖然要我好好的照顧於他,卻是未曾說明是否要帶他離家。蕭家待我娘思義甚厚,既不能棄下蕭翎不管,又不能當真帶他而去,使兩位老人家嘗試失子之痛。心念迴轉,竟是難以打定主意。

蕭翎回房之後,急急寫好一封暫時告別爹孃的書信,收拾幾件衣物,打成一個包裹,藏在床下,他雖然從未離家遠行過,但常聽爹爹談起出門之事,心中早有了梗概。

他盼望著早一些日落西山,又盼望這一天長過一年,想到和嶽小釵此番離去,不知何日才能歸來,重見爹孃之面,轉念又想到此去定可大大的觀賞一下沿途風光,長些見聞,心中胡思亂想,悲喜交集。

他心中思潮洶湧,哪裡還有睡意,一直坐到了三更時分,還不見嶽小釵來,不禁大為焦急起來,正待出室尋去,忽聽窗外傳進來一個柔和的聲音,道:「兄弟,睡醒了嗎?」

蕭翎急急躍起,抓起了藏在床下的包裹,奔出室外。

果然是嶽小釵應約而來,接過蕭翎手中包裹,低聲說道:「兄弟,我帶著你走。」

攔腰抱起了蕭翎,疾行如飛。

蕭翎看她縱躍之間,有如飛鳥一般,七八尺高的圍牆一躍而過,心中大是羨慕,暗道:我如能練成和她一般,才算不虛此生。

嶽小鋇身法奇迅,轉眼間已入荒野。這是個無月的深夜,一天繁星,遍地白雪,寒風砭骨,吹得人陡生寒意。

陡然間,嶽小敘停止奔行之勢,柔聲說道:「兄弟上車去吧!」

蕭翎抬起頭來看去,只見一輛黑篷馬車停在白雪地上,寒風中,黑蓬微微波動。

嶽小釵開啟車簾,放下蕭翎,說道:「我已在車中替兄弟鋪好了被褥,你等了半宵,想已十分勞累,趕快睡一會吧。」也不容蕭翎答話.立時放下垂簾。

這車蓬似是用著很厚的黑布作成,垂市一落,再沒寒風透入。

車中更是黑暗。伸手不辨五指,蕭翎搓搓凍得有些僵硬的兩手,說道:「妹妹不進來嗎?」

車篷外傳入嶽小釵的聲音,道;「我還要驅車趕路,你自己好好的休息吧。「語聲未落,輪聲轆轆而起,車已馳動,蕭翎閉上雙目,休息了片劾,再睜眼,已可見車中景物,只見右角處,重重白綾,裹著雲始的屍體。

雲姑仍然是端坐的姿態,微閉雙目,靠在車欄上,神態仍是那般安詳,就像她往日打坐一般,毫無死後的恐怖形狀。

只聽嶽小釵的聲音,重又傳了進來,道:「兄弟,小心些,不要碰著了你雲姨的屍體。」聲音微微一頓,又道:「你心中害怕嗎?」

蕭翎振振精神道:「不怕,雲姨和活著一般模樣、」

嶽小釵長嘆一聲。不再言語,篷車卻突然加快,向前賓士。

蕭翎體質素弱,雖得雲姑傳授了上乘內功,但因他與生俱來的先天缺陷,練武不能急進,雲姑費了數月苦心,也不過使他一向孱弱的身體,強了一些,這日經過一天半夜的勞心未眠,早已疲憊難支,輪聲催眠,不知不覺間,昏昏睡了過去。

朦朧之中,被一陣低微的哭聲驚醒,他生來智慧過人,幼小便務旁學,心思甚是機靈,人雖醒來,卻是不肯稍動,悄然啟開雙目望去。

只見嶽小釵跪在雲姑屍體之前,淚水泉湧,哭得甚是傷心,只是聲音十分低微,顯是怕驚醒了蕭翎。

在她的身側,放著一張香箋。

一線日光,由那黑篷縫隙中,透射進來,蕭翎目光轉動望去,只見寫道:「不能讓他大哭……大笑,情緒激動……」下面摺疊起來,無法看到,上面卻被蓋在身上的被子擋住,看這幾句話,沒頭沒腦,也不知說的哪個,蕭翎心中暗想:這張香箋的字跡,似是雲姨手筆,定是她的遺書了;不自禁抬起頭來。

嶽小釵耳目何等靈敏,只因心中傷痛過深,神志已有些迷亂,不知蕭翎醒來,但蕭翎身子一動,立時警覺,素腕伸動,先取去身側的香箋,舉起衣袖拂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回過頭來,笑道:「你睡好了?」

她傷痛母親之死,但卻又極力逃避著不願使傷痛之情、落在蕭翎的眼中,不勝悲苦中,忽然盈盈一笑,更見淒涼情態。

蕭翎爬起身來,對雲姑拜下去,嶽小釵卻伸手攔住了他,柔聲道:「兄弟你要幹什麼?」

蕭翎道:「我要拜拜雲姨的遺體。」

嶽小釵道:「不用啦,你如一拜,只怕又要引起我的悲苦之情,現已天色過午,只怕你腹中早已飢餓,咱們下車進些食物吧。」也不容蕭翎答話,一掀車前垂簾,牽著蕭翎走下車去。只見陽光耀目,耳際間水聲淙淙,馬車停在一片樹林旁邊,一株老樹根旁,三塊大青石上架著一隻鐵鍋,鍋下枯枝高燒,陣陣香氣,撲入鼻來。嶽小釵拉著蕭翎,坐在老樹根上,笑道:「媽媽生前,常教我烹飪之術,你看姊姊的手藝如何?」

原來那車中運著雲姑屍體,嶽小釵怕露了馬腳,勢將引起麻煩,不敢在店中食宿。

兩人匆匆食過一頓野餐,蕭翎讚不絕口,誇獎嶽小釵烹飪的手藝。

嶽小釵收了鍋碗,扶著蕭翎登上馬車,就林中幾株大樹之上,劃些記號,才登車而去。

蕭翎看她劃的字不像字,圖不像圖,叫人無法辨認,心中雖覺疑問重重,但卻強自忍下不問。

兩人一車,行了數日,這日中午時分,到一個大鎮之上,但見人馬往來,十分熱鬧。

蕭翎腹中飢餓,但這幾日來一直和嶽小釵食宿在荒野,雖然不解,想她必有用心,也不敢提出飢餓之事,強自忍下餓火,可是兩匹拖車健馬,幾日來未得好食,體力大感不支,嘶叫一聲,臥了下去。

嶽小釵一皺眉頭,低聲說道:「兄弟,咱們吃點東西再走。」

蕭翎喜過:「我早就有些餓了。」

兩人下了馬車,找了一座客棧,嶽小釵吩咐店家,帶著兩匹馬去,好好的飼餵,和蕭翎揀了一處靠窗的位子坐下。

突然間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兩匹疾奔快馬,急馳而過。

馬上兩個大漢,都佩帶著兵刃,寒冬天氣,跑得兩匹馬汗水淋漓。

忽見那當先一匹馬上的大漢,陡然一收韁繩,急行如飛的奔馬,陡然人立而起,長嘶一聲,停了下來,江南文風鼎盛,文士多不善騎,眼看此人騎術如此精湛,街上行人都不禁喝起彩來。

彩聲未絕,忽又傳出驚叫之聲。

原來後面一匹健馬,不料前行之人,陡然停了下來,急馬狂奔,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撞了上來。

只見那當先停馬大漢,百忙之中,突然回身一掌,直向急奔的健馬推去,眾人驚叫聲中,那健馬急奔之勢,竟被那大漢一掌給擋了下來。

彩聲雷動中,兩個大漢齊齊翻身落馬,望了那黑篷馬車一眼,目光四處掃射。

只聽一個大漢說道:「在這裡了。」鬆開手中馬韁,大步行入店中.直對嶽小釵走了過來.抱拳一禮。

嶽小釵神色鎮靜,微微一聳柳眉,道;「你們急什麼呢?」

那大漢似是自覺形態太過莽撞.尷尬一笑,放緩腳步行來,垂手而立,低聲說道:

「我見得姑娘留下暗記,匆匆追來……」

嶽小釵玉手一擺,道:「什麼事,等會兒再說不遲。」

那大漢心中似是有甚急話要說,但卻輕咳了一聲,硬給嚥了下去。

這時,另一個大漢.已拴好兩區健馬,跟入店中,恭恭敬敬對著嶽小釵施了一禮.行了過來。

蕭翎打量那兩個大漢,都在三旬左右,黑綢緊身小襖,足登薄底快靴,一個背上斜斜揹著一柄單刀,一個斜背一對判官筆,神態威武,氣度不凡,但對嶽小釵卻似有著深深的畏懼,執禮甚恭。

那當先入店,身背單刀的大漢,似是憋不住胸中的話,忍了一陣,低聲接過:「姑娘的行蹤已然敗露,強敵即將跟蹤而至。」

店中客人雖有好奇之心,但見那兩個佩帶兵刃的大漢,神態威猛,只怕惹來麻煩,不敢多看。

嶽小釵神情微變,大眼睛眨了一眨,緩緩說道:「你們快用酒飯,咱們儘快登程。」

兩個大漢腹中似甚飢餓,招來酒飯,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一餐飯匆匆食畢,算了酒錢,牽過馬匹,立時啟程趕路,那佩刀大漢接替了嶽小釵,揚鞭馳車,身背判官筆的大漢,緊緊隨在車後。這幾日,嶽小釵一直馭車而行,蕭翎一個人悶在車中,此時兩個人對面而坐,蕭翎不禁多瞧了兩眼,只見她嬌靨泛愁,柳眉微鎖,凝目沉思,似是正在思忖一件重大之事。

輪聲轔轔,車行極快,片刻間出了市鎮。

嶽小釵突然抬起頭來,目光凝在蕭翎的臉上道:「兄弟……」

蕭翎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嶽小釵道:「咱們行蹤已然敗露,恐已難免要有一場生死難卜的惡戰。兄弟不是江湖中人,犯不著和我們冒此兇險,姊姊之意,先把你送往一處安全所在,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蕭翎搖頭接道:「不行,我要和姊姊走在一起,縱有什麼兇險,我也不怕。唉!我爹爹早已告訴我,難活過二十歲,我今年十二歲了,也不過還有八年好活,早死幾年打什麼緊。」

嶽小釵本想強他離去,但轉念想到母親遺書中相囑之言,要好好善待於他,此子先天之中暗帶缺陷,縱然授以上乘內功心法,亦不能在短期內療治好他與生俱來的暗疾,兩年之內,絕不能使他大悲大喜,情緒激動,能度過兩年時間,內功基礎深奠,當可挽救他早夭之命。如若強行攆他下去,勢必大傷其心,豈不害了他的性命,慈母遺命,豈可有違……

蕭翎目睹嶽小釵沉思不言,忍不住說道:「姊姊,你在想什麼?」

嶽小釵道:「兄弟定要隨我同行,必須答允我兩件事情。」

蕭翎道:「什麼事?」

嶽小釵道:「不論遇上什麼兇險之事,未得我允准,不許你介面插言,輕舉妄動。」

蕭翎道:「我不言不動就是。」

嶽小釵道:「還有一件,不論你看到了什麼悲苦、高興之事,都不能大哭、大笑。」

蕭翎奇道:「這為什麼?」

嶽小鉸道:「不要問為什麼,你如不肯答應,我就立時派人送你回去。

蕭翎道:「好吧!我答應。」

嶽小釵道:「你好好坐著休息。」一掀垂簾,躍出篷車。

但聞車外傳進談話之聲,只是聲音太過低微,聽不清說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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