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還未開口答話,蕭翎已搶先說道:「玉蘭,我母親醒來之後,不許你們告訴她,我答應那毒手藥王舍血換藥的事。」
玉蘭一欠身,道:「小婢記下了!」
杜九一皺眉頭,道:「可否聽小弟說幾句話。」
蕭翎臉色一片嚴肅地說道:「如是不關我施血的事,小兄是洗耳恭聽。」
杜九輕輕咳了一聲,道:「這麼說來小弟也不用說了。」
蕭翎淡然一笑,道:「最好是別再談論此事。」
商八高聲說道:「杜兄弟不用再說了,大哥心念已決,咱們勸也無益。」
向飛抬頭望望天色,道:「毒手藥王想用蕭兄身上之血,想來決不會洩露咱們藏身之秘,那沈木風眼線再廣,暗樁再多,也想不到咱們藏身這幽谷之中,只要咱們小心一些,住上三五日,當不致洩露行蹤……」
輕輕咬了一聲,接道:「不過此地欠缺食用之物,咱們江湖粗人,打些野獸飛禽,烤來食用,那是家常便飯,但蕭老前輩和夫人,卻是食用不慣,老偷兒想去偷些食用之物回來,不知哪一位肯和老偷兒同去一行。」
金算盤商八笑道:「我商八能訛會騙,只是偷竊的手法,大不如人,倒想和向兄一行,也好見識見識,如何一個偷法。」
這兩個怕蕭翎攔阻,故意一拉一唱,先把去意說明,然後聯袂而去。
繞過了一個山角後,商八對向飛說道:「老偷兒,這件事你做的叫在下大不贊同。」
向飛道:「什麼事啊!」
商八道:「那毒手藥王五日之後,帶他女兒到此,這些話你是早聽到了?」
向飛道:「聽到了。」
商八道:「蕭大哥既是不願失信於人,咱們只有早想法子離開此地,讓那毒手藥王,撲一個空,時日拖的欠了,也許他會改變心意。」
向飛道:「老偷兒不贊成你的法子。」
商八道:「那你是別有良策的了。」
向飛道:「良策倒談不上,不過比你的辦法強些。」
商八道:「領教,領教。」
向飛道:「你那位蕭大哥,人雖年輕,但卻食古不化,斤斤計較信諾,不知識大體者不拘小節,硬要舍血救人,躲過這五天之期,來日正長,在那毒手藥王有心追蹤之下,豈不是躲不勝躲,老偷兒的辦法,叫釜底抽薪,永絕後患。」
商八道:「別賣關子,快些說啊!」
向飛道:「咱們設法找到馬文飛,要他派遣幾個高手來,埋伏於要道,待那毒手藥王赴約來時,群起而攻,一舉把他女兒殺死,其人作惡多端,算計了他也不用愧疚於心。」
商八道:「為救我那大哥之命,商某人就算做一點愧心事,也不要緊,只是,此事若被我那蕭大哥知曉了,定然大發雷霆,說不定鬧一個割袍斷義,劃地絕交。」
向飛道:「就是不能讓他知道,你們中州二賈也不用出手,有老偷兒,和那司馬乾聯合馬文飛派來的高手,也就夠了。」
商八道:「如是找不到馬文飛呢?」
向飛道:「萬一找不到馬文飛,你們中州二賈只好參與其事了。」
商八嘆息一聲,道:「如是再想不出辦法,那也只好如此了。」
兩人邊談邊行,到了一所山村。
向飛讓商八在村外等候,獨自進入山村。
片刻工夫,帶著數只雞鴨,兩袋麵粉,和鍋碗等應用之物,走了出來。
商八搖搖頭笑道:「這都是偷的嗎?」
向飛道:「老偷兒雖然不肖,也不至偷這些人家,這等東西,是老偷兒用十兩銀子買來的!」
商八道:「太貴,太貴,這票生意你賠了。」
向飛微微一笑,道:「做生意,老偷兒是甘拜下風,反正我身上的金銀,都是偷竊而來.多用點,也不在乎……」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咱們該回去了。」
商八道:「你不要去找馬文飛嗎?」
向飛道:「急也不在一時,五日之約,時間充裕的很,如果你一人回去,定然會引起你那蕭大哥的疑心,明天由老偷兒一個人去找那馬文飛就是。」
兩人帶著雞鴨鍋碗等應用之用,趕回幽谷,已然是暮色蒼茫時分。
金蘭、玉蘭,早已為那蕭夫人打掃了一座山洞,採來很多柔軟的乾草,鋪在地上。
毒手藥王的針灸之術,和留下的靈丹,果然是奇效卓著,蕭夫人服下一粒,精神已大見好轉,神志也清醒過來,認出了蕭翎是自己日夜思念的愛子,病情更是減輕了許多。
金蘭、玉蘭,曲意奉承,守在老人家的身側,笑語解頤,雖是宿住荒山幽谷之中,蕭夫人卻有瓊樓玉閣,綿被暖帳不如之感。
蕭大人卻是靜靜的坐在一側,茫然出神,想著父子見面,不過數日,又將一別永訣,當真是相見不如不見了。
他雖是胸襟廣大之人,但父子天性,亦不禁暗自傷悲。
蕭翎亦有著親患未報身先死的傷感,想到五日之後,舍血而死,白髮人送黑髮人,慈母之心,定將片片碎去,此刻的時光,更有著寸金難買寸陰的感覺,孺慕之情,形露於神色之間。
金蘭大展巧手,就向飛取來之物中,做出一頓可口的晚餐。
蕭夫人只吃的讚不絕口,連連誇獎金蘭能幹。
吃過晚飯,夜色已深,山洞中燃起一支火燭。
蕭夫人精神大好,燭火下,和二婢愛子聊天。
她望著承歡身側的二女,忽然想起了嶽小釵,不禁黯然問道:「翎兒,你那嶽姊姊哪裡去了?」
蕭翎道:「五年前難中一別,迄今未見過面,不過孩兒已探得她的訊息,過幾天母親身體大好,孩兒就去找她……」言未盡意,突然住口,想到今生已無法再和那風儀絕世,秀冠人寰,情義深重的嶽姊姊重逢相見,頓覺心如刀刺,黯然垂下頭去。
蕭夫人道:「唉!小釵那孩子,實在是討人喜愛,守在我身前之日,還不覺得如何,自她去後,卻是想念的與日俱增……」
她回顧分坐在身側的二婢一眼,接道:「這兩位姑娘也這般討人喜歡,日後……」
蕭翎擔心母親喜悅之下,口不擇言,急急接道:「母親病勢還未痊癒,不宜多言,還望好好養息,孩兒也要去休息了。」站起身子,緩步而出。
蕭夫人望著蕭翎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道:「這孩子小的時候,身體弱不禁風,想不到在外面混了幾年,竟然會這般強壯起來,唉!我們蕭家人丁單薄,要是他小時候身體強壯些,我早就替他成了親啦!」
金蘭、玉蘭同時微微一笑,但卻不知如何回答。
蕭夫人望了二女一眼,接道:「你們兩個,都生的這般秀氣,人又聰明伶俐,只要你們願意,我叫翎兒收了你們……」
玉蘭急急接道:「夫人,小婢們沒有那份福氣,夫人的恩典,小婢們感激不盡,婢子們日後但能得長隨夫人身側,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蕭夫人笑道:「這不用你費心,以後再說吧!」緩緩躺了下去。
蕭翎緩步走出了山洞,抬頭望望天色,已是二更時分,長長吁一口氣,信步向前行去。
他心中愁苦萬千,只覺得很多大事,都還未曾辦完就要死去,如是比武較技,轟轟烈烈的戰死,也還罷了,但是卻為一個彼此毫無情誼的女子,奉獻出全身的鮮血……他心有所思,茫然而行,不覺間走出二里之遙。
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這辦法不行,還是向兄的主意最好。」那聲音帶著冷冰冰的味道,正是杜九的口音。
蕭翎心中一動,停下腳步,凝神聽去。
山風呼嘯,吹打著松葉荒草,掩去蕭翎的步履之聲,杜九等竟是不知蕭翎到來。
但同向飛的聲音接道:「商兄,究竟怎麼做,你說一句話。」
整日里嘻嘻哈哈的商八,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我商某人,一向主意最多,但這件事,卻已鬧亂了我的方寸,想我那蕭大哥為人正直,一諾千金,咱們縱然跪在地上哀求於他,只怕也難使他回心轉意……」
向飛道:「金蘭、玉蘭那兩個丫頭,對你們那蕭大哥,更是敬重無比,他既然交代了兩個丫頭不許對蕭夫人說,量那兩個丫頭,也不敢自作主意。」
商八道:「不錯,看將起來,只有你老偷兒的法子了。」
向飛道:「好,既然如此,老偷兒這就動身去找那馬文飛去。」
杜九道:「如果明天蕭大哥不見你老偷兒,「問將起來,咱們要如何答對?」
向飛笑道:「他不會問,如是不見的是你商老大和杜老二,他自然要追根問底,查個明白,但我老偷兒,他決不會多管。」
杜九道:「萬一他問了起來呢?」
向飛道:「你們說不知去了何處就是。」
商八道:「好!就這麼辦,咱們在此恭候佳音。」
向飛道:「你們也該回去了,免得引起他懷疑之心。」
蕭翎急急抽身,躲入草叢之中。
凝目望去,只見三條人影,聯袂由草叢飛躍而出。
中州二賈轉入山谷,神偷向飛,卻獨自向谷外飛奔而去。
蕭翎心中雖未完全瞭然,三人計議些什麼,但想和五日後自己施血之事,定然有著關連,那是不會錯的,心中大為感動,暗道:想不到一向愛財如命的中州二賈,和以偷竊之技揚名武林的向飛,竟都是性情中的朋友,王侯大吏,又有幾人能這般盡義全交,肝膽相照,禮求諸野,古人是誠不我欺了。
但轉又想到大丈夫生死一諾,豈可言而無信,必須設法阻止他們才對。
念轉志決,緩步走回谷中。
次日天亮,群豪齊聚,果然不見了神愉向飛。
蕭翎思下未問中州二賈,兩人也裝作不知,倒是那司馬乾大覺奇怪,忍不住問道:
「那位向兄哪裡去了?」
商八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偷兒天生賊骨,三天不偷人家東西,雙手發癢,不知又去偷哪一家土豪劣紳去了。」
蕭翎暗道:我如非昨夜聽得他們計議,定也會被他這幾句話騙了過去。
流光匆匆,轉眼過了四天。
次日,即是蕭翎和毒手藥王相約施血之日。
蕭翎一宵難眠,心亂如麻,天不亮就叫起中州二賈,道:
「兩位兄弟可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商八道:「自然記得了,今日是大哥和那毒手藥王相約,施血救他女兒之日。」
蕭翎一夜惶亂的心情,此刻反而平靜了下來,淡淡一笑,道:「你們記性很好。」
杜九道:「那毒手藥王也許是一句隨口言之說,說不定不會來了。」
商八道:「如是他今日不來,那就是自背信約,大哥日後自是不用再守此承諾了。」
杜九道:「照那毒手藥王為人,定然一早趕來,過午不到,咱們也不用等他了。」
原來,中州二賈和那向飛相約,如是第四天三更以前,還不回來,那就是已約到了足夠的高手助陣,不用中州二賈再出手了,向飛昨夜未歸,自然是約到了足夠的人手。
蕭翎一語不發,聽兩人你言我語的說了半晌,隨即淡淡接了一句,道:「咱們也該去迎接他一段路才是……」
杜九一下子跳了起來,道:「什麼?咱們去迎接他一程?」
蕭翎神色平靜地說道:「不錯,咱們該去迎接他們父女一程,也許他們在道途之中,遇上了仇人攔劫。」
杜九隻聽得一張鐵青臉色變成紫色,圓睜雙目,站在一側,講不出話來。
商八愣一愣之後,搖頭說道:「不用了吧!如是他們父女當真的遇上了仇人攔劫,那也是天意如此,和咱們有何關連!」
蕭翎道:「如若真與咱們無關,那也罷了,怕的是和咱們扯上關係!」
商八、杜九,相互望了一眼,道:「什麼關係?」
蕭翎道:「如是那向飛約了高手,在要道之上,阻攔那毒手藥王父女,豈不是就和咱們扯上關係了嗎?」
商八道:「那向飛和大哥交情泛泛,我瞧他不會這般出力。」
杜九道:「不錯,大哥也不用太過多心了!」
蕭翎笑道:「如若那向飛是看在兩位兄弟份上呢?或是他應了兩位兄弟之請呢?」
中州二賈,只聽得臉色大變,既不能承認,也不便否認.呆呆的站在那裡說不出一句話來。
蕭翎微微一笑,道:「兩位兄弟對我,一向是敬重有加,不肯稍有違抗,今日乃小兄死亡之日,兩位反不肯聽從小兄之言了。」
中州二賈齊齊流下淚來,抱拳說道:「但憑大哥吩咐,兄弟等水裡水裡去,火裡火中行,如有二心,天誅地滅。」
蕭翎一撩衣襟,跪在地上,道:「兩位兄弟以武林十分尊崇的身份,折節下交,認我蕭翎為兄,其時兩位誠形於外,在下不得不允,論年歲資望,蕭翎哪裡能及得兩位……」
中州二賈忙拜伏地上,道:「大哥快請起,有話好說,再要這般,那是迫小弟等持刀自刎,以明心跡了!」
蕭翎心知兩人說得出,就做得到,於是急急站了起來,言道:「兩位兄弟的盛情,小兄實是感激不盡……」
商八淚如泉湧,接道:「中州二賈,生平未曾服人,唯獨對大哥敬服無比。」
杜九接道;「大哥有什麼話只管吩咐,不論小弟等能力是否及得,都將全力以赴不死不休。」
蕭翎道:「我既然答應了那毒手藥王,決無更改餘地,古云親恩深似海,兒命保母身,又有何可議之處,小兄死後,尚望兩位兄弟,好好照顧小兄父母,小兄就瞑目九泉了。」
商八突然縱聲大笑起來,聲作龍吟,直衝霄漢,歷久不絕。
蕭翎怔了一怔,道:「你笑什麼?」
商八道:「大哥如是真的捨身而死,我和杜九,勢必要和那毒手藥王拼個生死不可,他有借物傳毒之能,小弟等自料勝機渺茫,那是說大哥死後,我和杜九即將追隨於泉下!」
杜九接道:「只怕老夫人得知此訊之後,亦將是痛不欲生,大哥一番施血救母的孝心,只怕也是白費心機了。」
他句句字字,充滿著情意,但語氣卻仍是一般冷冰冰的味道。
蕭翎一皺眉頭,道:「兩位兄弟這等用心,實難叫小兄同意。」
商八突然泛現一臉堅決之色,道:「好!咱們答應大哥,你施血之後,小弟等先設法安置好兩位老人家,再找那毒手藥王拼命也是一樣。」
蕭翎心知再勸無益,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兄並非是生機全絕,也許我還能活得下去。」
杜九道:「一個人放去了身上之血,還能活得下去,實叫兄弟難信。」
蕭翎道:「毒手藥王的醫道通神,善調靈藥,小兄放血之後,如若他肯予用藥療治,定有復元之期。」
杜九道:「縱然他確有此能,只怕也難有那份耐心,要不然也不配稱謂毒手藥王的。」
蕭翎道:「我救他女兒之命,幫他完成生平中最難達到的心願,量他不致見死不救,兩位兄弟,不用再為此事擔心了。」
杜九道:「他救與不救,全在於他,旁人無法勉強,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舍血……」
蕭翎星目神光一聚,逼視在杜九臉上,輕輕咳了一聲,把未完之言又給嚥了回去。
三人相對默然了良久,天色已經大亮,蕭翎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該走了吧!」
杜九一皺眉頭,道:「哪裡去?」
蕭翎道:「去接那毒手藥王。」
杜九道:「當真要去接他?」
蕭翎道:「小兄幾時講過之言不算了?」
中州二賈相互望了一眼,不再多言,隨在蕭翎身後行去。
走出幽谷,蕭翎望著那綿連的山勢,不禁一怔,暗道:地勢如此遼闊,不知向飛埋伏於何處,攔劫那毒手藥王,如是他們假冒我蕭某之名,把毒手藥王父女,引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之中動手,那可是難以找得到了。
中州二賈看蕭翎停步不行,凝目沉思,知他是為找不出埋伏的地方煩惱,心中突然泛升起一線希望,暗道:但願那神偷向飛能把毒手藥王父女,引到一處隱秘所在動手。
忖思之間,忽聽蕭翎叫道:「兩位兄弟,咱們再緊趕一程。」
中州二賈只好施出輕功追趕。
三人都是武林中一流身手,這一放腿而行,快逾奔馬。
急行了將近兩個時辰,到了那馬文飛埋伏人手阻攔沈木風的所在。
原來,蕭翎突然想到此地方乃必經要道,地勢又極險惡,自己雖然不知那毒手藥王到來的時刻以及路線,想那向飛等亦不清楚。
如若定要截住那毒手藥王,此地最是可靠了,故而匆匆趕來。
但見山色依舊,狹道口處,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影。
目光下,只出口處,一灘鮮血,閃閃生光。
蕭翎伏身檢視,發覺地上的鮮血,為時不久,至多也不過半個時辰左右,不禁臉色一變,回顧了中州二賈一眼,道:「你們計議攔劫之地,可是在此嗎?」
商八躬身說道:「主意是那向飛所出,他已四日未歸,他們要在何處動手攔劫那毒手藥王,小弟等實是不知。」
蕭翎察顏觀色,知他所言不虛,也不再多問,伏下身子,希望能從那鮮血之上探查出他們的去向何處。
杜九望了商八一眼,施展傳音之術道:「想不到那老偷兒辦事,,竟是如此乾淨、利落,如若他真的宰了那毒手藥王,日後咱們得好好謝他一下才是。」
商八搖搖頭,也施展傳音之術答道:「毒手藥王狡猾無比,武功絕倫,只怕不是這般簡單的能夠算計得了他。」
杜九道:「他此來志在為女兒療病。自然不會有百花山莊中高手同行,他一人之力,還帶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兒,武功再強,也難是群豪聯攻之敵。」
商八道:「也正因如此,他必將是小心翼翼,不肯稍存大意。」
只聽蕭翎說道:「兩位兄弟請緊隨我來。」
當先向正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