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最細微的差異裡、最深暗的裂隙中無邊墜落。我的相機留不住任何一處路過的情景,而路過的情景,也沒什麼能挽留得住我。我不能停止這墜落。可循的線索如指紋般隨時浮現,隨時熄滅,無從把握。記在心裡的,剛剛記住就立刻渙散。默唸著的,念著念著就如嚼蠟般毫無意義。而四周確是現實的生活——確有食物在嘴中吞嚥,確有班班飢餓地追隨,蒲公英確在耀眼地盛放。
是的,生活之河正在改道,傳統正在舊河床上一日日擱淺。外在的力量固然蠻橫,但它強行制止所達到的效果遠不及心靈的緩慢封閉。老人們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年輕人就已經自若地接受了新的現實。這又有什麼錯呢?世間的心靈不都渴望著、追逐著更輕鬆、更愉快的人生嗎?誰能在整個世界前行的汪洋大潮中獨自止步呢?牛羊數量正在劇增,牧人正在與古老的生產方式逐步告別——這場告別如此漫長,一點一滴地告別著。似乎以多長的時間凝聚成這樣的生活,就得以多長的時間去消散。不會有陡然的變革,我們生活在勻速消散之中。勻速運動狀態等於靜止狀態——這是最後的安慰。那麼,還是先不要去可惜吧,還是先諒解了再說。先收起相機,把眼前的一切接受了再說……
我雖然帶了行動硬碟和一大堆電池,但還是輕易不肯給大家拍照。卡西整天哀求也沒有用,斯馬胡力一放羊回來就大喊:「李娟!那邊又有一個地方!漂亮得很!」也沒有用。
唯有當大家趕羊入欄時、剪羊毛時、擀氈時……忙得焦頭爛額、啥都顧不上的時候,我才端起相機跑前跑後一頓猛拍。於是大家非常不樂意,因為那時候一個個又髒又累,有失形象。
偶爾在天氣晴朗,大家悠閒又愉快的時候,我會主動提出為大家照相。於是所有人如過節一樣快樂,紛紛換了衣服往「漂亮的大石頭」那邊走。那塊石頭在林海孤島的西南面的隘口邊,又平又高,四面長滿了爬山松,大家都很喜歡那裡。
照相時,扎克拜媽媽必然會叉著腰擺「s」曲線。莎拉古麗一定要光頭的加依娜站在左邊,新兒子吾納孜艾站在右邊,一個也不能少。小夥子們則一定要和自己的馬站在一起。拍合影時,哪怕畫面分明寬寬綽綽,大家也一定要排作兩排,並且一定要有蹲的有站的,個兒最高的一位一定會被擁著站在最中間,似乎合影的套路只能如此。此外,合影時大家一定要扁著嘴,絲毫不笑,似乎越嚴肅越氣派。
一次進城時,我洗出了一部分照片帶回家,把家裡唯一的影簿插得滿滿當當。在後來的日子裡,這本影簿在大家的日常生活中佔據了多麼重要的地位啊。平時它作為裝飾品豎放在木箱上。卡西哪怕只有三十秒的空閒,都要取下影集匆匆翻看幾頁,再端正地擺回去。連揉麵粉時都會將影簿攤開放在一旁,一邊用力地揉,一邊偏著腦袋細細揣摩,並不時指使路過的加依娜或傑約得別克幫忙翻一頁。扎克拜媽媽也常常流連其間,並且每次翻看都會有新發現:「呀,這裡冒出一截班班的尾巴!」「呀!我的鞋子沾了牛糞!」每當家裡來了客人,我們的影簿自然是招待客人的重要內容之一。如果客人上次已經看過一遍了,下次來時則會主動提出再看一遍。
我脖子上掛著相機,一個人在無人的山谷裡走啊走啊。迎面遇上的騎馬人總會勒停馬兒,大聲向我問候,然後提出要我為其拍照。我同意後,他整整身上的衣服,扶正狐狸皮緞帽,肅容端坐馬背,看向鏡頭。不知為何,那樣的時候我極樂意做這件事,大約因為能順從這個陌生人的意願,能為他做些什麼吧。於是「陌生」這個硬東西便變得服服帖帖的。總之那時我極殷勤,橫的豎的正面的側面的,啪啪啪捏個不停,然後再回放一遍給他看。他騎在馬上,俯向我的相機顯示屏仔細地看。看罷滿意地道謝,然後與我告別。但不知為什麼,他從來都不提「照片洗出來送我一張」之類的話。因此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向我道謝。
對於拍照這事,大多數時候我仍深感不自在。我沒法令大家理解自己拍照的這一行為,也沒法解釋,似乎一解釋就全都是謊言。我在這裡生活,我的相機令我的介入成為「強行」的介入,令我與大家的相處形成某種對立狀態。這種對立不公平,不自然,且不地道。當我舉著相機對準別人時,總覺得像是舉著槍對準了別人……不知這到底出自怎樣的一種怪異心態。總之,我想留存大家的生活,到頭來卻干擾了大家的生活。某種程度上,我使大家的生活成了表演。當我一舉起相機,生活、勞動中的人們立刻調整坐姿,扯扯衣角,換了表情——做給外人看的,端莊而防備的表情。
雖然照相之前,我總會不辭辛苦套一番近乎。等大家說得高高興興,毫無防備的時候,再突然取出相機咔嚓一下子。但總是沒用,大家的速度總是比我快。鏡頭所到之處,總能迅速集合,排列成合影的標準隊形。
是的,總是這樣的——本來所有人好端端圍坐一席,舒適地說笑、進食。我的相機一齣現,親親熱熱的宴席轉眼間就散了。大家把碗一推,忙乎起來。老奶奶掏出鑰匙開啟木箱,取出洗衣粉洗臉。主婦和女孩子紛紛跑到氈房後換上出門做客時才穿的外套和鞋子。小夥子們大力擦皮鞋。唯有男主人矜持一些,頂多拉展身上外套,撣撣褲腿上的灰,但表情毫不含糊,絕對不笑。這相照得真沒意思。
相機平添的其他煩惱就更多了。比方說,卡西對我的相機有濃烈的好奇心。好奇心本值得稱讚,問題是這傢伙還有更為彪悍的自信心,碰到啥問題都決不輕易向我請教。於是,我在彈唱會上拍的好多精彩畫面,回家沒幾天就被這傢伙悄悄地、統統地刪掉了……真是又心疼又難過。但怎麼能指責這個小姑娘呢?而那些拍下的照片,又何嘗真正屬於過我?它們只是藉由我的相機憑空出現在這世上。如果我從不曾使用過這架相機,從不曾攫取過這些美妙瞬間,從不曾佔有過這些畫面,那傷心何來?像一個走了彎路的人,白白地辛苦了,又無端地生氣。
另外,自從相機壞了之後,大家都很生氣,氣我沒本事修好它。若沒相機的話,自然也就沒有這麼一茬責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