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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奇怪的名字說到託汗爺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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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不知如何奉陪,想了又想,最後把家裡的影集取下來給爺爺看(有些後悔,招待加孜玉曼那樣的小姑娘才請人看影集),爺爺饒有趣味地翻看,邊看邊繼續唱著歌,相當愉快的樣子。結束了五碗茶後,又做了簡短的祈禱,這才告辭。臨行卻沒什麼囑託,例如讓我給扎克拜媽媽捎句話什麼的。

他把趕羊的長木棍橫抵在腰後,穿過兩隻手肘夾著(這是舊時的牧羊人走路慣用的姿勢),彎著腰慢慢下山,邊走邊唱歌。

自從搬到吾塞後,兩家人聚到一處,兩頂氈房只隔了幾十步遠,便和爺爺過起了一家人的生活。

爺爺七十七歲,媽媽說他身體很好,腿腳、腸胃都沒問題。上次彈唱會也去觀看了,並且也帶回了幾面小國旗插在家裡。

爺爺矮小、和藹,缺了兩顆門牙,他總是笑眯眯的。總是隨身揣著一條白毛巾,不時掏出來擦臉擦手。頭上也包了一條白毛巾,像陝西老漢那樣在額頭上打了個結。衣服破舊,卻乾乾淨淨,總是套著絮著厚厚羊毛片的天藍色條絨坎肩,褲腳掖在靴子裡。腰上勒著足有十公分寬的牛皮帶,腳上踏著結實耐用的手工牛皮靴,靴子外還套著半舊的橡膠套鞋。就座時,只脫去套鞋,穿著靴子踩上花氈。

爺爺這身裝扮完全是舊式的哈薩克牧人,現在很少有人這樣穿著。我非常喜歡。但爺爺卻總是不太願意讓我給他照相,總推辭說衣服不好,卻並沒有為此去換什麼好衣服的意思。

有時在我的極力要求下,他只好在餐桌前跪直了,整理一下身上的天藍色坎肩,扯一扯袖子,肅容靜待,盡失平時的溫柔快樂,弄得我很沒勁。而且他的眼睛決不盯著鏡頭直視。我猜想這是不是作為穆斯林的某種自我要求?

我一個勁兒地說:「笑啊笑啊,爺爺!笑一笑嘛!」他實在忍不住,就看向鏡頭笑了一下,我趕緊捏快門。於是爺爺感到很無奈,便又笑了一下。

我把唯一那張笑的照片洗出來送給了爺爺,看得出爺爺還是很滿意的。他看了看,遞給兒媳莎拉古麗。莎拉古麗也很滿意,趕緊取出家中影簿,把第一頁的照片抽走,換上這一張。

陽光充裕的下午時光,爺爺總是坐在小木屋門口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盤著腿、弓著腰,捧著一本書認真地看,還大聲地逐字朗誦。

走到近前一看,是一本薄薄的舊書,紙頁發黃,封皮用白紙重新包過,書脊用白色棉線重新裝訂過。通篇都是美麗神秘的阿拉伯字母,沒有插圖。字極大,行距極寬。到底是什麼書呢?聽他朗誦的音律,像是一本詩集。

對我的打擾,爺爺不以為意,很和氣地同我問候了幾句,又接著朗讀,旁若無人,莊嚴而入迷。不遠處遊戲奔跑的小加依娜也跑過來,趴在爺爺背上,摟著爺爺的脖子撒嬌。小白貓看到這邊熱鬧,也趕緊湊過來,蹲在爺爺身邊,不時探出小爪子去摸那本書,似乎也想讓爺爺給它瞧一瞧。對這些,爺爺仍不以為打擾,依舊讀得津津有味,樂在其中。

這時,扎克拜媽媽正坐在不遠處坡頂上的一叢爬山松邊,在她頭頂上方觸手可及之處是一片銀子般閃亮的雲朵。她穿著綠裙子,身影美麗,靜靜地遙望遠處。在她遙望之處,卡西正趕著牛,沿著山坡慢慢往上走來。爺爺還在身邊朗誦。我眼看著這些,耳聽著這些,覺得能在一分鐘之內度過一萬年。

有時還會看到爺爺在陽光下穿針引線,像在補什麼東西。他面前的草地上鋪著一塊黃綠色的鮮豔毛巾。走近一看,原來是在穿珠子。毛巾上躺著一小把明亮的白色塑膠珠,都是圓的,只有兩粒呈葫蘆形和方形。穿來做什麼用呢?只見他一邊一粒粒地欣賞,一邊喜悅悠閒地穿啊穿啊,穿完一粒又一粒,像小孩子其樂無窮地玩著單調的遊戲。

有時候,爺爺坐在同樣的地方搓捻一根牛皮繩之類的東西。白頭巾在風裡晃動,腿叉開,伸得直直的,舒服得不得了似的。錄音機就放在他腿邊,大聲地播放著阿肯彈唱。

有時候,莎拉古麗會從小木屋低頭出來,端著一碗奶茶走向爺爺,輕輕放在他腿邊的草叢中,並不說話,仍舊輕輕地走開。爺爺頭也不抬,邊唱歌邊倒騰手裡的活計。

爺爺的勞動也總是在那片陽光充沛的草地上進行的,比如劈柴火。爺爺雖然上了年紀,又矮又瘦,但揮起斧頭來毫不含糊。每當爺爺停下斧頭喘息,加依娜就趕緊瞅空子跑過去把碎柴聚攏,抱了滿懷運回木屋。

有一個奇怪的木器長久以來一直陷在山腳下沼澤中央,形狀像一隻舊式的帶託的瓷酒盅,非常大,最少五十公分高。以直徑尺把寬的整木鑿成,刷著紅漆。能清楚地看到底部的託上裂了一道縫,但畢竟不是大問題,為什麼要丟棄它呢?再一想,大約當時不小心弄倒了,它就咕嚕咕嚕順著山坡一路滾進沼澤。如今離岸那麼遠,撈也撈不回來了。

當時第一感覺認為是個碓缽。可用來碾什麼呢?牧民的生活中有什麼東西需要被粉碎?實在想不出。後來有一次,經過爺爺家木屋後面的小棚時,看到裡面置放著同樣的一個,卻新多了,更加漂亮勻稱。便回家問扎克拜媽媽那個東西是幹什麼的,媽媽卻回答道:「用來餵牛羊吃鹽的。」

真納悶。用這個東西喂,未免太小了吧?一次只夠一隻羊湊在上面吃,兩隻羊嘴都擠不下。總不能讓羊排著隊輪流吃吧?再說,山坡一側不是擺有專門喂鹽的長木槽嗎?

次日,遠遠看到爺爺在木屋後面的草地上打木樁。再定睛一看,卻不是打木樁,而是在那個紅碓缽裡搗東西。果然是個碓缽!是了,的確是用來餵羊吃鹽的——鹽碾碎了羊才好嚼嘛!家裡喂牲畜的黑鹽大都凝成拳頭大的一塊一塊,以前還操心牛羊能否嚼得動呢。在搬家路上,成塊的鹽比碎鹽帶著方便,不至於袋子掛破個洞就一路漏光了。

我很喜歡那個喜氣洋洋的紅碓缽,雖然那個龐大笨重的傢伙總共只有一個用途,但絕無自卑。我喜歡所有的,被質樸地、歡欣地對待著的家庭器具。我喜歡爺爺,他是最完整的傳統,是這「質樸」與「歡欣」的最佳代言人。

總之,每一個溫暖的晴天裡,爺爺總是長時間坐在陽光中的草地上做這做那,永無盡頭,像是在那片草地上攤開了生命,一寸一寸用心摩挲。爺爺是熱愛陽光的。

爺爺還在那片草地上為三個孩子統統剃了光頭。大家排著隊挨個兒來,沒有誰為之嬉笑推攘。因為剃頭髮的是爺爺啊。因為爺爺所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確、鄭重的,一定和成長與責任有關。爺爺一手持鋒利的折刀,一手捧著小腦袋,像最熟練的匠人雕琢最心愛的作品。那樣的時候倒沒唱歌。

不過,為什麼牧區的孩子一到夏天就全都給處理成光頭呢?懶得給小孩洗頭髮嗎?

爺爺自己也常年留著光頭,不曉得是不是也是自己給自己剃的。誰敢動爺爺的腦袋啊。

兩個剛剃了頭的小子也學爺爺,一人包了一塊白毛巾四處晃。看在眼裡感覺很古怪。男孩子倒也罷了,女孩子加依娜也剃了光頭,看著讓人著急。眼看就要秋季開學了……拖過小姑娘一看,爺爺雖沒給剃破頭皮,但手藝實在不咋的,剃得坑坑窪窪。

大家勞動的時候,爺爺喜歡湊過來,靜靜地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小白貓也端正地蹲坐一旁,順著他的視線一起看。

傍晚,莎拉古麗擠奶,吾納孜艾隔著牛蹲在她面前,守著這個新母親說這說那,非常親暱。爺爺手持趕羊的長木棍,出現在南面牛棚邊。他站在那兒久久地看著這母子倆,一動不動。看著看著,原地坐了下來。坐下後,繼續往那邊看。

傍晚大家一起趕羊入欄的緊張時刻,爺爺也從不缺席。但只是遠遠站在外圍,注視著大家緊張地四處撲圍。

每到那時候,我的固定位置總是東側的大缺口處,守著不讓大羊靠近,也不讓小羊突圍。有時我來晚了,爺爺會替我站在那裡守一會兒,手持一截松枝。看到我來了,就把松枝遞給我,說:「孩子,看好。」再慢慢走開。

當大家的勞動遇到麻煩的時候,爺爺也從不做指點,仍只是看著,看著。直到大家想出法子解決了問題,才欣慰地喃喃自語:「對了,這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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