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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北江道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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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說到聶十八從測字先生處回到客棧,悶悶不樂,不知測字先生所說走真是假。說他是騙人的嗎?可是自出雞公山以來,真的是處處兇險,雙戈伐木,也就是說用自己,一點也沒有說錯;說他所說的對,他說自己在嶺南會有生命危險,最好立刻離開,那該怎麼辦?自己千辛萬苦已到了嶺南,眼看廣州府在望,可以完成賀鏢師臨終所託,剛到了這裡,就要回去,像話嗎?不但辜負了賀鏢師,也辜負了吳三叔叔、穆家父女和邢姐姐以及山鳳姐姐的一片熱情。山鳳姐姐還打發她的心上人肖郎,不惜辛苦送自己去廣州,自己若相信了一個測字先生的話,竟然不去了,不怕人恥笑嗎?不行,自己一定要去,但願那測字先生說得不準。

聶十八正在胡思亂想時,肖郎拜訪朋友回來了,路經他房門口,見聶十八一個人怔怔地坐在房間裡一動也不動,不由關切地問:「兄弟,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哦,大哥,你回來了。」聶十八站了起身。

肖郎踏進門來:「兄弟,不會是有事發生吧?」

「大哥,沒什麼事發生。」

肖郎一雙目光上下打量著聶十八,說:「兄弟,別瞞我了,你一定有什麼事了,說出來,我能夠幫助你解決。」

「大哥,我遇到一個測字先生,他叫我測一個字,說我這次去廣州有危險,叫我立刻離開嶺南,轉回北方去。」

削郎不由怔住了,暗想:要是這小子不去廣州,我一番用心不白費了?說不定立二爺為此要了我的腦袋,說我洩露了行藏,壞了大事。不由問道:「兄弟,你測了一個什麼字?」

「棧字。」

「什麼?站字?站起來的站?」

「不!是客棧的棧字。」

「那測字先生怎麼說?」

「他說這個棧字很兇險,一邊是木,一邊是雙戈,雙戈伐木。異常兇險。」

「這又跟去廣州府有什麼關係了?」

「大哥,他說木是遇火而焚,遇金而損,遇水而浮,遇土而生,遇木成林。嶺南屬火,去不得,叫我立刻回北方,說北方屬水,可以躲過大難。」

「兄弟,你相信這測字先生的胡說八道?」

「大哥,他說得對呵,我一路來,的確是兇險異常,處處都有干戈之災。」

「那麼說,兄弟打算不去廣州了?」

「大哥,我正是為這件事拿不定主意。」

「兄弟,別去聽信江湖上算命測字先生的胡說八道,他們是一夥騙子,專騙人的錢財。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麼去相信一個測字先生哄神騙鬼的話?要是信了他們,那什麼也不用幹了,還像個男人嗎?正所謂出門三分險,一個人出門,哪有不碰到一點驚險的?我一向就不相信算命、測字先生騙人的鬼話。就是不出外,我們上山打獵,兄弟,你說,會不會有危險?」

「大哥說得不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樣樣都信,那什麼也不用幹了。」「對,兄弟這話,才像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嘛。對了,現在這個測字先生在哪裡?」

「就在客棧大門口不遠的街邊上。大哥,你要去找他麼?」

「唔!找想去看看他怎麼測字知兇吉的,揭穿他騙人的鬼花招。」

「大哥,你不會去為難他吧?」

「我只想讓他知道,別再哄人騙財。」

「大哥,他也是以此為生,這樣做不大好,我們不相信他不就行了?何必與他過不去。」

「兄弟,你的心太好了。我這樣做,只是使你知道他的一些騙人的花招,今後別再去相信這些江湖術士,並不是跟他過不去。」

聶十八也想看看這些算命、測字先生是怎麼騙人的。的確,他的心裡。對測字先生所說的話似信似疑,要是真的能弄清楚了他的確是在騙人,自己就可以放下心中的不安,便說:「大哥既然是不想與他為難,我們去看看也好。」於是他便帶著肖郎去見那測字先生。

肖郎十分憤怒這個測字先生的胡言亂語,幾乎壞了自已的大事。他何止是想去為難他,而目還想去拆這測字先生的臺。

測字先生見聶十八又來,便問:「小哥,你還有什麼疑難之事要我……」當他看見聶十八身後的肖郎時,又問,「小哥,你是帶這位大爺來測字問兇吉的吧?」

肖郎一笑說:「先生,聽我兄弟說,先生的測字異常神奇,所以也想來測一個字,問個兇吉。」

「大爺請坐。不知大爺想測一個什麼字?」

肖郎提起攤桌上的一支筆,就在墨硯旁寫下了一個「一」字,說:「我就測這個字。」

這是肖郎有意為難測字先生,一字不能拆開,看你怎麼個測法?聶十八一看也傻了眼,這個一字,叫人怎麼測呵!

測字先生看了一字一眼,微微一笑,問:「不知大爺想問什麼事?是問婚姻?前途?還是吉凶?」

肖郎故意不說,反問:「先生請猜想一下,我寫這麼一個一字,想問什麼的?」

「看來大爺是前來問兇吉禍福。」

「先生怎麼知道我一定是前來問兇吉禍福的事了,不准我問別的事嗎?」

「大爺剛才說也想測一個字,問個兇吉,不是來問兇吉禍福又是問什麼?」

「好吧!就算我來問兇吉,這個「一」字,先生怎麼測法?」’「大爺,恕我直言,這個「一」字,對你實在太兇險了!」

「別胡說八道?這個「一」字,怎麼時我太兇險了?」

「這個「一」字,是‘生’字最後一畫,又是‘死’字開始的第一筆,生之已盡,死之來臨,試問又怎不兇險?望大爺今後為人作事,認真謹慎才是,千萬不可做些作奸犯科之事。」

肖郎勃然大怒:「我怎麼會幹作奸犯科的事了?」

「大爺不作就太好了!」

肖郎一下揪起測字先生:「你給我說清楚,不然,我就拆了你的灘檔!」

聶十八在旁一看,嚇了一跳,心想:肖郎怎麼這般兇惡呵,這可不像他的為人。便連忙說:「大哥,千萬別這樣,我們不相信他就是了,何必去拆他的攤子?」

測字先主卻面不改容,毫無驚慌之狀,只是冷靜他說:「大爺息怒,我也是依字理而說,因為你剛才所說的‘一’字,實際上已隱藏了一個‘科’字,故我才這麼說。」

肖郎一怔,放開了測字先生,問:「我寫的‘一’字,怎麼隱藏一個‘科’字了?你給我說清楚!」

「大爺將‘一’字寫在木桌上。木字上面加一橫,不就是‘禾’字麼?禾字又寫在墨硯旁,墨硯,在我們鄉下又叫墨斗,禾字添上鬥字,不是科字又是什麼字?」

「科字又怎樣?那就是作奸犯科麼?」

「科字對讀書人來說,可以說成一舉登科,但大爺卻不是讀書人,孔武有勁。再說大爺所寫的‘一’字,筆劃如刀形,這是我依字形字理而推斷此字對大爺十分兇險,言之不準,請大爺莫怪。」

肖郎本想以‘一’字難倒測字先牛,解除聶十八心中的疑慮,誰知這位測字先生以奇妙的聯想,左拼右湊,從一個‘一’字,派生出生死和科字出來,似乎句句針對他的心事而言。肖郎越聽越怕,暗想:難道這個測字先生真的是活神仙,測字測得這麼的準?能預知未來?我的事,絕不能讓這個測字先生揭穿了。肖郎當即沉下了面孔:「你還敢胡說八道?什麼字形字理,全過一派胡言,我不相信!」

他們的吵鬧,引得不少人前來圍觀,其中一個人冷冷他說:「你這個人也真是,既然不相信,你又何必找人家測字問兇吉?」

「我想揭穿他哄人騙財的鬼話,不能讓他在這裡愚弄百姓。」

測字先生正色說:「大爺,我只在這裡給人測字為生,並沒有騙人錢財,更不強向人索取財物,說對了隨人施捨,說錯了不給,我也不討,怎麼騙人錢財了?就是大爺,我也沒事先問你要錢呵。」

這時又有人說:「不錯!這位張鐵口的確是這樣,測了字後,別人給就收,不給也就算了,說他騙人錢財,似乎太過份了。」

肖郎還想說,聶十八慌忙拉開他:「大哥,算了,我們走吧,別和人爭了!」

肖郎也感到眾怒難犯。同時也害怕這位測字先生再說出對自己不利的話來,並且更擔心在聶十八面前,一下不小心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那不更壞了自己的大事?聽聶十八這麼一說,便藉機脫身,說:「好!兄弟,我們走,到時他測得不準,我們回來再找他說理不遲的。」說完,便與聶十八轉回客棧。

他們二人都沉默無言,各有所思。聶十八感到肖郎在這一件事上做得過份了,同時也感到肖郎性情易怒,不大好說話。但他卻原諒了肖郎,因為這一件事是因自己而起的,肖大哥想給自己解除心中的憂慮,別去相信測字先生的胡說八道,心裡一急,才有如此的行為。由於聶十八見到了肖郎這一暴戾性格,又暗暗為肖郎擔憂:是不是山鳳姐姐的母親,因看見了肖大哥這不好的一面,擔心山鳳姐姐以後吃虧,受肖郎的欺負,才對肖大哥看不順眼:反對山鳳姐姐與他在一起?要是這樣,以後我得好好勸勸肖大哥了。

而這個所謂的肖郎、七煞劍門下的二十四劍手之一的元逍,他的心思與聶十八大不相同,他本意想使聶十八打消疑慮,別胡思亂想,一心跟他南下廣州,以免壞了他們的事,才去為難那測字先生。他怎麼也想不到測字先生測的字竟是那麼的神奇,一個不可分開的「一」字,竟測出這麼多的問題來,而且句句話說中了自己的心事。要是測了先生測得靈驗,那自己這一次去廣州,不是有生命危險了?生的結束,死的開始,難道廣州是自己的死亡之地?他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力勸聶十八不要相信測字先生的胡說八道,而自己反而相信了。這個心術不良的劍手,想來想去,最後竟怨起聶十八起來:要不是這小子去測什麼字,自己就不會去找這個測字先生,到現在倒弄出這一身的晦氣來。老子這一次真的難逃厄運,也得叫這個小子和自己一塊去死。

他們兩人的心境和想法如此截然不同,一個是嚴己寬人,善予體諒別人,幫助別人;一個是一有事便怨天尤人,甚至還想害人,君子與小人之分水嶺,就在這方面上顯示出來,道德和人品的高下表露無遺。

其實那位測字先生張鐵口,不是一般的江湖術士,而是混遍於市並中的江湖異人,他與嶺南雙奇友誼深厚,而且身懷絕技,常在暗中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但他絕不輕易殺人是與穆家父女同一類的人物。穆家父女對窮兇極惡的歹徒,劍下絕不留情;而張鐵口比穆家父女仁慈多了,哪怕是十惡不赦的兇徒,也頂多廢其武功,絕不取人性命。他借測字為名,經常點化人生,提醒好人注意身邊的危險,暗勸歹徒收手,別再行兇作惡、殘害平民百姓,不然會有報應的,所謂的報應,其實就是他在暗中出手。

所謂測字、算命、預知兇吉,完全是無稽之談,世上根本沒有那麼神乎其神的先知者和活神仙,它的確是一種騙人的伎倆,而測字,更是一種隱蔽而高明的騙術。中國的文字,由形或意而產生,這就讓測字先生們大有施展手段的天地,一個字可以任由測字者們隨意分割、組合、增刪,更牽強附會、強詞奪理地變化出許許多多的字來,他們像變魔術似的,故意說得玄乎其玄,弄得人們眼花紙亂。比喻一個「重」字,它分割開來就變成了「千里」兩個字,「裡」字更可以分割為「田土」或「田士」二字。測字先生們的測字方法,可以說是靈活多樣,視求問的人而定。

傳說南宋時有一名叫張九萬的測字先生,極享盛名、是南宋時四大測字名人之一。他為奸相秦檜測字,當時秦檜已是紅透了半邊天的人物,權傾朝野,劣跡斑斑,世人皆恨之。秦檜叫張九萬為自己測字。這個奸細,也像肖郎一樣,有意為難張九萬,用扇柄在地上寫了個「一」字,看張九萬怎麼測法。張九萬一看,大驚訝而拜:「此乃丞相榮登王位之吉兆也!」秦檜愕然問:「我怎麼登王位了?」

「一字寫在土上,不就是‘王’字嗎?」

秦檜因而大喜,厚賞了張九萬,不知是張九萬害怕秦檜要他的腦袋,特意阿諛奉承,還是看透了秦檜的野心,或者兩者都有,不得不這樣說。

張鐵口這位江湖異人,博古通今,肖郎以「一」字,怎麼能難倒他?他比張九萬進了一步,將一字添木添鬥,變成了一個「科」字,意在警告這個小人:不得為非作歹,免遭殺身之禍。誰知肖郎點而不破,更加怨恨起聶十八來。

聶十八在進入客棧後,抱歉地對肖郎說:「肖大哥,都是我累了你。」

肖郎一下想到千萬不可得罪了這小子,要是這小子離開自己而去,那奪魄劍立二爺真的要自己的腦袋了,倒應了那測字先生所說。他立刻堆下笑臉說:「兄弟別這樣說,為了兄弟,別說這點小事,就是再大的事,我也不會放在心裡。看來這個張鐵口,老奸巨滑,騙人的手段十分高明,弄得不少人都相信他的一派胡言,為他說話。」

「大哥,我們不去信,他再高明的手段,對我們也沒用。我們不必為這事件和他計較,你看是不是?」

「對對,兄弟說得太好了,我們以後不必再和他計較了。」肖郎暗想:這小子看來不簡單,怪不得立二爺說他外表忠厚老實,遇事極為機敏,我可不能大意了,得小心防範他才好。不行,有這麼一個張鐵口,韶州不能再呆下去了,得馬上離開這裡,最好今夜裡就離開,以免他再去見那個張鐵口,動搖了這小子去廣州的決心,但是,今夜裡怎麼走呢?連夜趕路,這小子不會起疑心,肖郎突然想起一個好辦法來:最好坐船去廣州,不但可以連夜離開韶州,而且在船上,這小子就是想不去也不行了,更不會從自已身邊溜掉,也不會有什麼測字先生可以再接近他,唆使他離開嶺南,這可算萬無一失。

肖郎想好了以後,便對聶十八說:「兄弟,我們吃過晚飯,就得離開韶州了,兄弟最好現在去收拾行裝。」

聶十八感到突然:「大哥,我們今夜裡就離開?連夜走路?」

「兄弟,是這樣的,我去拜訪朋友後,感到兄弟兩天來走路太辛苦了,打算坐船去廣州,一來沒走路那麼辛苦,早起晚宿,四處投店;二來坐船可以休息,聽說北江兩岸的風光甚美,兩岸青山夾道,水色澄清。所以我自作主張在江邊僱了一條船,今夜裡就開船,兄弟不會怪我吧?」

「大哥,我怎會怪你的。這裡坐船可以去廣州嗎?」

「可以,可以,而且還是順流直下,比走路慢不了幾天。兄弟,你要是不願坐船,我可以向船家推掉。」

「大哥,不用了,我們就坐船去。」

「我還擔心兄弟害怕坐船呢。」

「大哥,我才不害怕哩,我一路上,就是從漢口鎮坐船到湖廣郴州的,都慣了。」

「既然這祥,那更好了。兄弟,你在客棧裡等我,我還得上街辦一些事,很快就回來和兄弟吃晚飯,然後出城上船。」

「好的,那我就收拾行李等候大哥。」

「兄弟,你可不要出去亂走動,不然,我回來時沒法去找兄弟。」

「大哥,我不會再走出客棧了。」

肖郎點點頭,便立刻轉身出了客棧。聶十八心想:肖大哥又有什麼事要辦了?聶十八哪裡知道,肖郎現在才去江邊僱請船雙,上面所說的,完全是假話。

聶十八一直在客棧望等到天黑燈上,才見肖郎行色匆匆轉回來。他一見聶十八便說:「兄弟,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大哥辦完事了?」

「辦完了,兄弟,你吃過晚飯沒有?」

「我在等著大哥回來再一塊用。」

「兄弟,那我們快吃飯,然後打點行李出城。」

他們匆忙吃先晚飯,嘴巴一抹,便各自背上行囊出城,來到匝邊,登上一艘有桅杆的遠航平底大船。船頭站著一位二十多歲健壯的漢子,笑臉迎著他們問:「肖大爺,還有沒有人上船?」

「沒有了,就是我們兩人,貨物都裝上船了?沒有遺漏?」

「肖大爺放心,貨物都裝上船了。大爺要不要下艙去清點一下?」

肖郎一擺手:「不用了,我們的房間你們都打掃乾淨了?」

「早已按大爺的吩咐打掃乾淨,現小人帶大爺去看看,不滿意,我們再整理。」

「唔,你帶我們去看看。」肖郎回頭對聶十八說:「兄弟,我們進艙看看房間,兄弟認為不滿意可以叫船家重新收拾。」

「大哥,我看不用了,只要有一個地方可以躺下,我就滿足了。」

「兄弟,這是我們花錢僱請的,一路上應該睡得舒服一點才是。」

聶十八沒有出聲。他這時感到肖大哥好像不是深山中的獵人,倒有點像盛氣凌人的有錢大老闆一樣,對船家毫不客氣,如對下人一樣,而且船上還裝有貨物,難道肖大哥是跑買賣的嗎?

聶十八在燈光下看了看自己所住的艙房,雖然沒有穆家大船那麼寬闊,但生活上所用的卻一應齊備,有床有桌,桌上還擺有茶壺茶杯,又比穆家大船舒適得多了。連忙說:「有這麼好的住處,真是太好了。」

肖郎笑道:「兄弟既然滿意,我就放心了。那兄弟今夜裡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好好談談心。我就住在兄弟斜對面的艙房裡,兄弟有什麼事,來叫我好了。」

「大哥,你累了一天,也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不錯,我的確也跑累了。」肖郎對那健壯漢子說,「現在開船吧。」

「是!我們馬上就開船。」

不久,聶十八感到船在移動了,從視窗望去,江岸的燈火漸漸遠去,很快地,兩岸景物都消失在黑夜裡。夜風呼呼,江浪拍著船頭,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此外,就什麼也看不見聽不到。

聶十八在客棧中足足睡了一個上午,現在這麼早,只不過酉時才過,戍時來臨,哪裡睡褥著?他想到船上走走,找船家聊天,但又覺得自已夜裡上船,對船是非常的陌生,船又是在風浪中航行,萬一自己腳步不穩,碰翻了船上的東西,就不好辦了。何況言語不通,就是和船家聊天,恐怕也聽不懂。看來,只有呆在這艙房裡過一夜再說。

聶十八覺得無事可做,只好在床上練鬼影俠丐吳三叔教他的運氣調息法。他仍然不知道這是一門正派的上乘內功法,易學難達高境,進展緩慢,就是練一二年,似乎不見成效,但若練上四五年,其效便漸漸顯露出來,能高來高去,身輕如燕,縱躍自如,一旦達到高境,其輕如雲煙、其速如風馳,傾刻之間,可去百里之遙。山西龍門薛家寨的內功,與武林中各門各派內功顯著不同之處,就是運氣藏於五臟六腑之中,減輕體重,能騰空而升,就如空中的鷹雀一樣,藏氣於氣囊中;也如水中的滑魚一般,浮沉隨意,從而使薛家的幻影魔掌神功獨步武林,為輕功中的上上乘,施展起來,其快如電,恍如幻影魔魂,一閃而逝,一般人根本難以察覺他的去來,正如武林人士所說的,來去無蹤影。要是有了這一門絕技,就是武功不敵對手,但要逃走,更是綽綽有餘。聶十八在鄂中與鬼影俠丐吳三分手之後,每一夜臨睡時,都練這一門內功。這門內功與其他門派內功練法更有明顯的不同,它不是盤腿而坐、閉目養神、手掌朝天、暗遠真氣行走全身,而是側身而臥,集氣于丹田,散於四肢,別人看起來,他好像睡著了一樣,根本看不出是在練功。

鬼影俠丐所以將這門內功暗傳給聶十八,除了見聶十八練自己的兔子十八跑,內力不濟,無法發揮最後六招的威力外,更主要的是見聶十八長年累月在深山老林中奔走,練就了一身很不錯的體魄,反應靈敏,這是練本門內功最好的基礎。當然聶十八人品之純,道德之高,也促使了鬼影俠丐將薛家獨門武功傳授給他的決心。

鬼影俠丐在這方面來說,其品德可以說在武林是極少有的。那怕是中原武林的九大名門正派,如少林、武當,以及武林中四大武林世家,本門的武功秘芨,絕不輕易外傳,尤其是本門的絕技,不是本門的接班人,更不傳授。鬼影俠丐就不同了,不將武功據為本門派私有。他著眼造就武林中的新秀,無私地傳了出去,使武林多添俠義、正氣之人。當然,他不會是亂傳,首先看中人品、道德的高尚、心地的仁愛、寬容,再其次才看中他的根基與才智。聶十八剛好三者都具備,這真是人世間不可多得的一塊良質美玉,鬼影俠丐又怎麼不喜愛?鬼影俠丐何嘗不想將聶十八收為自己的弟子?一來聶十八一心要趕去嶺南,完成賀鏢師臨死亡託;二來鬼影俠丐還想多觀察聶十八一段日子,看看他是不是臨危不懼,見義勇為,所以一直悄悄跟蹤聶十八來到漢口鎮,看到他為了他人的安全,以智和勇,打死打傷了洪湖四把刀。鬼影俠丐看得大為滿意,悄然上了穆家大船,打算正式向聶十八提出來。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遇」,鬼影俠丐由於這樣一再拖延,沒抓緊機會,一位神秘而又武功奇高的黑衣老者闖了進來,從此錯過了收聶十八為弟子的機會。

這些事,聶十八是渾然不知的,也像他學這一門內功法,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感到自己勞累了後,臥床練這種呼吸法,竟能很快恢復過來,十分驚喜。所以他每走一天路後,投宿時都練,就是在穆家大船上,也沒有斷過。習慣成自然,後來就是他一時忘記了練,而他體內的氣息,在他一躺下時,自然而然自行運作起來,不用他有意去練了。所以別人休息睡覺就是休息睡覺,而聶十八卻在練一回內功,即是睡覺,也是練功,從沒間歇過。三四個月來,他不知不覺練成了一股微弱真氣在體內轉動,從而增添了聶十八的內力。他總感到,一睡醒過來,精神大振,那怕昨天怎麼疲勞,都消失得乾乾淨淨。他渾然不知道自己的內力比以前增強了,腳步比以往輕快多了,聽覺和視覺都比以往靈敏了。所以他和肖郎一同趕路時,雖然沒學過輕功,卻能緊緊跟隨肖郎的身後,肖郎是七煞劍門的劍手,無疑是武林中的一般高手,同時他還暗暗有意試探聶十八的虛實,抖展輕功行走,見聶十八居然能緊緊跟隨而來,沒離開五步之遠。只是走到後來,聶十八才感到走累了,需要坐下來休息。可是第二天,聶十八精神完全恢復過來,一天走一百多里,不單能與肖郎並肩而行,而且也不見累,又令肖郎大為驚訝,暗想:這小子怎麼了?看來他的內勁不錯呵!他哪裡知道聶十八昨夜練了薛家的內功,不但精神全部恢復過來,而且還更有精神,要是長久這樣趕路,聶十八極有可能將這個七煞劍門的劍手拋在身後了。

當然,聶十八身體內這一股微弱的真氣,作為一流上乘的高手看來,簡直不值一提,宛如小孩子初學走路,無法與之相比,相對一般人來說,聶十八已成了他們心目中的大力士,走路勝過騎馬,聶十八可以輕易舉起兩百斤的大石,翻山越嶺,不知勞累,異乎常人。

聶十八在艙房中臥床假眠,側身運氣練功。這時他體內的真氣,足可以使他在這夜深人靜的航行中,聽到兩岸的犬吠雞啼之聲,知道兩岸不遠有沒有村落;至於船上人的走動和談話聲在風浪中更是聽得清清楚楚。他聽到肖大哥與船家的談話聲但所說的是廣東話,他一句也聽不懂,也聽到肖大哥跟隨船家下艙去看貨物。

聶十八暗暗納悶:肖大哥不是獵人麼?不是帶自己去廣州的麼?他怎麼有貨物了?這些貨還堆滿一船艙。這些貨是肖大哥的?還是他為朋友帶的?不過他上船時,看到肖大哥對船家的態度和神氣,伊然好像一個大老闆似的,對船家揮來喝去,毫不尊重別人,令他也看不順眼了。會不會是山鳳姐姐的父母因為這樣而看肖大哥不順眼,才不願把女兒嫁給他?要是這樣,自己該怎麼勸肖大哥才好?

但不管怎樣,肖大哥還是聽山鳳姐姐的話,一路上關心照顧自己,因而儘管有點看肖郎不順眼,但聶十八從心裡還是感激肖郎。他感到山鳳姐姬和肖大哥對自己那麼好,那麼關心,自己不去幫助他們結成一對,似乎對不起他們。

聶十八也從船上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中,判斷出這條船上一共有五個人,一個是拿舵的船老大,一個是燒水煮飯的中年婦女。其他三個都是身強力壯的男子漢,加上自己和肖大哥,共有七人。船上五個人互相之間的關係,聶十八就弄不清楚了。

聶十八對坐船不會感到不習慣,但對這條船卻感到異常的陌生,使他不禁想起了在穆家大船上的一段日子來。在穆家大船上,他比在自已的家裡還更舒適和歡樂,尤其是大橋灣戰後,沒有人來找麻煩,他跟穆老爹飲酒談話,更多的時間是幫助穆家姐妹幹活,聽婷婷帶刺兒的話,可是現在,自己一個人孤零地關在一間房子裡,因為言語不通,想出去找船家談天也不可能,當然更沒人和他飲酒了。他心想:要是我現在坐的是穆家大船就好了。

不久,聶十八在浪擊船舷聲中睡著了。當他驚醒過來時,發覺船停泊不走了,心想:船怎麼不走了?廣州不會是這麼快就到了吧?他起身望望窗外,仍是滿天星斗,而江岸上有幾盞燈火在閃耀著。作為一個深山中獵人,從星斗變化的方向可以看出是深夜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個時刻。他要是仍在雞公山中,正是起身煮飯,準備吃飯後進行打獵的時刻。

不久,果然天色漸漸明亮越來,他在晨霧中看出,江岸上有鱗次櫛比的房屋,但卻沒有城牆,江岸碼頭上也有人走動。這是江邊的一個小鎮,不是什麼州府城市。聶十八不明白船為什麼在這裡停泊不走,難道船家要上常購買柴草米糧麼?這不大可能。他便開門走了出去。來到船頭上,一位三十歲上下的水手回頭一看是聶十八,笑了笑問:「少爺,這麼早就起床了?不多睡?」

由於水手說的是地道的廣州話,聶十八卻聽成了「笑野,肯草走犧牲了,吳多忿嚇?」他聽得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水手大哥說什麼意思,睜大了眼問:「大哥,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呵!」

這位水手卻聽得懂聶十八的話。看來水上人家,尤其是穿州過府的船家,走的地方多,見的人廣,更接觸過不少官府中的人,對北方話並不陌生。嶺南人不管是北方那一州府的人,都認為他們說和話是京話,或者是官話,有的船家也不鹹不淡的會說幾句,而聽得懂北方話的人也不少。凡是在官場走動的人,出外跑買賣的人,或者在江湖上走動過的人,都會說北方話或聽得懂北方話,只有一般平民百姓,尤其是女孺,聽不懂也不會說,甚至怕接近北方人。

這位中年水手聽聶十八這麼一說,不由笑了笑,用不鹹不淡的北方話說:「我是問少爺為什麼這麼早就起身了,怎麼不多睡一會的。」又說又作手勢。

聶十八對不鹹不淡的北方話基本聽懂了,說:「我睡夠了,不想睡。大哥,為什麼船停在這裡不走了?」

「少爺,你沒走過這一條水路?」

「沒有呵,這是第一次。」

「這一條水路十分不平靜。」

「不平靜?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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