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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夢 三朵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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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你什麼事?」她問。「當然玩得很高興!」

「你失了你學生的身分,這個舞廳並不高階,你居然和那些低階舞女卷在一起!」「關你什麼呢?你憑什麼來管我?」她高高的昂著頭。

他惡狠狠的望著她。「關我什麼事?你這隻狡猾的小狐狸!你明知道我的感情,你看了信就知道了,你太聰明,太可惡!」他拖過她,拉下她的身子,她奮力掙扎,但他的手臂如鐵絲般箍緊了她,他們掙扎著,喘息著,像一對角力的敵手。她拚命要逃出他的掌握,他卻拚命制伏她,她劇烈的喘著氣,腦子裡混混沌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覺得面前這個男人十分可怕,她必須逃出去。可是,他的手臂把她圈得那麼牢,她簡直無法掙扎,於是,她張開嘴,對那隻抱著她的臂咬下去,她的牙齒陷進了他的肌肉裡,但,他依然不放手。一股鹹味衝進她的嘴裡,她愕然的張開嘴,月光下,血正從他手臂上的傷口裡流下來。她惶然的抬起頭,接觸到他那對柔和而平靜的眼睛。她對他顰眉凝視,喃喃的說:

「你?你?」他俯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熱烈的反應了他。又掙扎著,低低的斷續的說:

「不行,我,我,我是不和人戀愛的。」

「但是,你要和我戀愛。」徐立群在她耳邊說。

「不,我不能愛上任何人。」她說。

「你已經愛上了我。」「我不愛你,」她說,注視著他:「我恨你,我要報復你!」

「是嗎?」他問,憐憫的搖搖頭:「可憐的小念琛!別那麼慘兮兮的看著我!」她發出一聲低喊,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

他的下巴輕觸著她的頭髮,在她的耳邊說:

「我看到你的第一天,就愛上了你。」

「愛到什麼時候為止?」

「今生,來世,永恆。」他說。

「好美麗的謊言,」她抬起頭來,笑笑。「原來愛情的謊言是這麼美的,怪不得姐姐會和楊蔭戀愛,我現在明白了。」

「你在說什麼?」徐立群皺著眉看她:「謊言?你認為我在說謊?」「難道不是嗎?這是騙取我的手段!」

「騙取你?」徐立群生氣的推開她:「我說謊?騙取你?」

「不是嗎?」她問:「難道你是真的愛我?不會改變?」

「念琛!」他喊:「你心裡有著什麼鬼?」他把她拉過來,深吸一口氣說:「我告訴你,你可以不相信全世界的東西,但是,請你相信我。這個世界,連日月天地在內,都可能會有變動,但是,我的心永不會變!」

她對他展開一個美麗而無奈的微笑。

「如果這是毀滅,」她自言自語的說:「就讓我毀滅吧!」

這晚,章念琛回家得相當晚。章老太太看到她進門,立刻大發雷霆。「念琛,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玩到這樣深更半夜,你是怎麼回事?」「媽媽,」章念琛靠在門板上,眼睛水汪汪的,醉醺醺的,懶洋洋的,又是悲哀的,無助的說:「我戀愛了。」

「什麼?」章老太太跳了起來。

「媽媽,」章念琛悲哀的笑笑:「如果那些話是謊話,那些話就太可愛了。」說完,她搖搖晃晃的走開了。章老太太瞪大眼睛,絕望的倒進了椅子裡:

「又毀了一個!」她喃喃的說,望著從章念瑜房裡透出來的燈光,知道念瑜一定還在燈下看書。「老天保佑念瑜吧!保佑念瑜永不會對書本以外的東西感興趣!我只有這一個了!」

民國廿九年。中日之戰已經進入高潮,各學校都停了課,重慶每日要遭到十幾次的轟炸,一般人都往鄉下疏散。章家經濟情況不佳,只有仍住城裡,好在離她們家不遠處就有防空洞,躲警報十分方便。這天,章念琦到楊蔭家裡去,還沒到楊家門口,就看到楊蔭和一個女孩子從那個大雜院裡出來。一陣狐疑鑽進了她的心中,她躲在一邊,悄悄的注視他們。楊蔭抓著那個少女的手臂,又笑又說又比劃,不知在講些什麼。那少女穿得十分華麗,戴著一頂很少見的寬邊大草帽,一面聽,一面笑得腰肢亂顫,大草帽的邊一直碰到楊蔭的臉上。章念琦感到一陣頭暈,血液全都冰冷了。

「果然!」她想:「男人!男人!」她咬緊了牙齒。

他們向她站的方向走了過來,她聽到那少女爽朗的大笑著說:「我不信!蔭哥,你向來就最會騙我!」

「我跟你發誓!」楊蔭說。

他向她發誓,他也向自己發誓,章念琦恐怖的想著,這個男人,這個騙子,這個禽獸!他要向幾個女人發誓呢?「男人,全是些魔鬼!」母親的話響了起來,「不要信任他們,不要相信他們的花言巧語,不要受他們偽裝的面目所欺騙!他們說愛你,在你面前裝瘋裝死,全是要把你弄到手的手段!等到玩弄夠了,他們會毫無情義的甩掉你……」章念琦痛苦的閉上眼睛,心中在呼號著:「媽呀!媽呀!我悔不聽你的話。」

那一對年輕的男女從她面前經過,他們沒有看到她。現在,他們不笑了,似乎在討論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少女的臉色顯得凝肅悲哀,楊蔭在說:

「我也會去的,只是,還有一些苦衷……」

他們走遠了,她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了。她感到四肢無力,周身軟弱。忽然間,警報響了,她仁立不動,人群從她身邊跑過去,她依然不動,於是,她看到楊蔭用手臂圍著那少女的腰,護持著她跑走。「完了!」她想。「我偉大的戀愛。」她跌跌沖沖的走下臺階,像個夢遊病患者,抬滑竿的人也都去躲警報了,街上冷清清的,她下意識的向鬧區走去,一直走到全是銀行的陝西街,然後站住。飛機聲已隆隆而近,她仰望著天,渴求著有個炸彈能落到自己的頭上。可是,飛機過去了,遠遠的有轟炸的聲音,不知道是哪一區遭了殃。她繼續閒蕩著,由午至晚,警報解除了,街上恢復了零亂,救火車和救護車鳴著尖銳的警笛從她身邊疾馳而過,路人爭著談論轟炸的情形。她茫然不覺,搖晃著在街上走著。突然,一隻手臂抓住了她,一個人站在她面前,她定睛一看,正是楊蔭!他喘著氣說:

「老遠的看著就像你,剛剛我到你家裡去,你母親說你中午出來了沒回去,把我急壞了,滿大街跑了三小時,差點要到轟炸區去認屍了!你在這兒幹什麼?」

章念琦一語不發,默默的望著他。

「念琦,我有話要和你談,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好不好?」楊蔭說,他的臉色顯得既興奮又悲哀。

「他要告訴我,」章念琦苦澀的想:「他要告訴我他已經移情別戀了!他是那種藏不住秘密的人。」她打了個冷戰,恐怖的望著他,喑啞而生硬的說:

「你不用講,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他驚異的看著她,接著,就一把握緊了她的手腕,仔細的凝視她。她的臉色慘白,木然,眼睛枯澀無光。他抽了口冷氣,顫慄的說:「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就請你原諒我,念琦,原諒我離開你是……不得已的……」

章念琦盯視著面前這個男人,然後,她舉起手來,狠狠的抽了他一個耳光,轉過身子,就瘋狂的跑開了。楊蔭目瞪口呆的愣在那兒,好半天,才醒了過來。他追上去,章念琦已經沒有影子了。深夜,章念琦像個幽靈一樣回到了家裡,章老太太和兩個妹妹都在客廳裡焦慮的等著她,看她進來,章念瑜先鬆了口氣說:「好,總算回來了,以為你給炸死了呢!」

章念琦一語不發的走來走去,一直走到老太太面前,就撲進了老太太的懷裡,用手抱住母親的腰,搖撼著母親,哭著說:「媽媽哦,我為什麼不聽你呢?我該死!媽媽哦!」

章老太太驚惶的攬住了她。「琦兒,你說什麼?」章念琦抬起頭來,仰視著母親,一字一字的說:

「媽,他已經變了心!」

章念琛跳了起來。「你說什麼?大姐?楊蔭?不可能的!楊蔭不是那樣的人!決不可能!這一定是誤會!」

「誤會?」章念琦掉頭看看章念琛,冷笑了起來:「誤會!我已經親眼看到了,而且,他也親自對我說過了!」她站起身來,指著章念琛:「小妹!及早抽身!」她看著母親,幽幽的說:「我以為,世界上或者會有一個例外的男人,一個不變心的男人。可是,我錯了。媽媽,你是對的!你是對的!」轉過身子,她衝進了自己的臥室裡,閂上了房門。

「我早知道有這一天!」章老太太喃喃的說:「我早知道!我早知道!男人不會有一個例外。都是魔鬼!魔鬼!魔鬼!」

章念琛抓起一件外套,向屋外跑去。

「琛兒!你到那裡去?」章老太太喊:「半夜三更的!」

「去找楊蔭理論!」章念琛氣呼呼的說,衝出了大門。

章念瑜嘆了口氣。「還是念書好!放著書本不念,鬧戀愛!唉!」

第二天清晨,章念琛和楊蔭一起回來了,章念琛臉上有著驕傲和喜悅,她興沖沖的對章老太太說:

「我就知道是誤會!原來楊蔭的表妹從昆明來,楊蔭陪她上街,大概給大姐看見了,生出許多誤會來!」

「是嗎?」章老太太冷峻的望著楊蔭,嚴厲的說:「你又來撒謊了?琦兒被你欺騙得還不夠?她說你親口告訴了她,現在又想來翻案了?」「我親口告訴她?」楊蔭錯愕的說:「我要告訴她,我已經響應了政府知識青年從軍的號召,下個月就要出發,她不等我說完,就說她知道了。……」楊蔭猛然跺了一下腳:「哎,這個誤會真是從何說起!念琦一天到晚怕我變心,怕我變心,怕得她自己都糊塗了,我以為她已經知道我從了軍,生我的氣,我想她會想明白的……誰知道……哎!」他又跺了一下腳,急急的說:「念琦呢?我要跟她解釋!」

「你是真話?還是假話?」章老太太瞪著楊蔭問:「我不信任你,我不信任任何一個男人!」

「伯母,」楊蔭氣急的說:「不是我說,假若不是你天天對念琦說我不可靠,念琦絕不會對我生出這種誤會來!到現在,您還不相信我!請您讓我見念琦,她的脾氣剛烈,不解釋清楚是不行的。」章念琛跑到章念琦的門口,叫著說:

「大姐,開門!楊蔭來了!」

門裡寂然無聲。楊蔭走了過來,敲著門說:

「念琦,請你開門好不好?我有話說!」

門裡仍然毫無動靜。楊蔭忽然感到一陣寒顫,他大聲叫:「念琦!開門!你不開我就破門而入了!」

老太太也顫巍巍的叫:

「琦兒,開門吧!」門裡依舊沒有聲音,門外的人面面相覷了一段時間,楊蔭就用力對門撞過去,連撞了三四下,門開了。楊蔭呆呆的站著,屋裡,章念琦仰天躺在床上,血正從割裂的手腕裡湧出來。「琦兒!」老太太尖叫。

楊蔭一步步走了過來,彎下身子,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他立即知道,什麼都沒有用了。他跪下去,把頭放在她的胸口,她的身體仍有餘溫,但,那跳躍著的心臟卻早已停止了。他用手環繞住她的身子,喃喃的,低低的叫:

「念琦!念琦!念琦!」

章念琛首先從打擊中回覆過來,她衝到床邊,大聲叫著:

「請醫生去!請醫生去!」

楊蔭在章念琦胸口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了她胸前的衣服裡。章念琛尖叫著大哭了起來,跺著腳狂喊:

「不不不!你死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

老太太搖晃著走到床邊,恐怖的站著,望著章念琦那張毫無血色,卻依然美麗的臉。然後,她顫抖著,口齒不清的說:「我……叫你……不要戀愛!我叫你……不要……戀愛!我叫你……」楊蔭猛然抬起頭來,他臉色慘白,眼睛血紅。他站起身,抱起了章念琦的屍首,直望著章老太太,對章老太太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咬著牙說:「伯母!你是個劊子手!是你殺了念琦!是你的教育殺了念琦!是你毀了她!殺了她!」

章老太太恐怖的向後退。章念瑜狂叫了一聲:

「我的天啦!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就暈了過去。

章念琛苦惱的把頭倚在窗欄上,望著前面的街道。大姐死了,二姐病了,楊蔭從軍了,徐立群也調到昆明去工作了。短短的幾個月之間,人生的事情竟有如此大的變動!二姐纏綿病榻已將近三個月,醫生囑咐不能看書,但她仍然要偷偷的看,看了之後又喊頭痛。母親如風中之燭,完全是她天生的堅強支援著她,使她沒有在大姐死亡的打擊下倒下去。徐立群調到昆明,她更寂寞了,每日倚窗,只是等待徐立群的信。徐立群,徐立群,但願他是真的愛她,但願他不會在昆明愛上別的女人!像她父親在法國愛上女留學生一樣。

「小妹!」章念瑜在喊她。她走進二姐的房裡,章念瑜正靠在床上,顯得精神很好。

「幹什麼?」章念琛問。

「把桌上那本書遞給我,再給我一支筆、一個筆記本。」

「醫生說過你不能看書。」章念琛說。

「去他的醫生!都是婆婆媽媽的!我躺在床上都快發黴了!其實,我的病根本就沒有什麼,把書給我吧!」

章念琛把書和本子遞給她,自己在床邊上坐下來,望著姐姐說:「二姐,你怎麼這樣愛看書?」

「不看書做什麼呢?」章念瑜問,「像你一樣,每天為愛情神魂顛倒,坐立不安?像大姐一樣,為愛情送掉性命?我不那麼傻,書裡有研究不完的學問,不斷的研究,探討,是我的快樂!我的愛人就是書!」

「還好,」章念琛點點頭,吸口氣。「你這個愛人永不會變心,你也永遠不必擔心害怕。我羨慕你!」「書裡的東西太豐富了,」章念瑜繼續說:「窮我這一生也研究不完,以有限的生命,探求無窮的學問……」

「好了,二姐,」章念琛煩躁的說:「你的老理論又來了!」她側耳傾聽,猛然跳了起來,向門口衝去,嚷著喊:「一定是郵差來了!」可是,立即她就垂頭喪氣的走了回來,在窗邊一坐,把下巴放在窗欞上,懊惱的說:「又沒有信!這個死立群!鬼立群!我才不相信他連寫封信的時間都沒有!嘴裡就會喊愛呀愛呀,一走開就把人忘得乾乾淨淨了。哼!見鬼!」

章念瑜對章念琛默默的搖了搖頭,就開啟書本,自顧自的研究起來。姐妹倆坐在兩邊,一個發呆,一個看書,時間悄悄的溜過去。秋天的午後很短,一會兒,就是開燈的時間了。章念琛站起來開電燈,燈剛亮,章念瑜忽然發出一聲極喊,用手抱住了頭。章念琛趕過去,叫著問:

「二姐,什麼事?你怎樣了?」

「我的頭!我的頭!」章念瑜大叫著,滾倒在床上,抱著頭滿床翻滾,書和筆記本都掉到地下,章念琛嚇壞了,高聲叫著周媽和母親,章老太太和周媽立即趕了來,章念瑜仍在狂叫著:「我的頭!哎喲!我的頭!」

章老太太跑過去,抱住章念瑜,一面緊張的對章念琛說:

「快!請醫生去!」章念琛如飛的跑去了。章老太太戰戰兢兢的問:

「念瑜,你的頭怎樣了?」

「哎喲!我的頭!」章念瑜狂喊著,用牙齒撕咬著被單:「我的頭要裂了,要炸開了,哎喲!我的天!」

周媽弄了一盆冷水來,試著用涼手巾壓在她的頭上,但是一切無用,章念瑜依然又哭又叫。終於,醫生來了,先給她注射了兩針鎮定劑,好不容易,她才疲倦的睡著了。這個醫生是個新請來的,是重慶市著名的西醫。他仔細的檢查了章念瑜,又環顧了一下室內,把地下掉的書和筆記本翻了翻,就走到客廳裡坐下。章老太太和章念琛都跟出來,周媽守在章念瑜的床邊。章老太太小心的問:

「大夫,小女的病很嚴重嗎?」

醫生沉吟的坐下來,問:

「章小姐是大學生?」「是的,已經畢業了,重大物理系的學生。」老太太說。

「很用功吧?」「是的,每天都念書到深更半夜。」

醫生點了點頭。「章小姐的病源就是用腦過度,從今天起,不要讓她看任何的書,不要讓她寫字和做任何傷腦筋的事,否則,她的性命不保!」「可是,」章念琛駭然的說:「她還想去考西南聯大的研究院呢!」「她永遠不能考了!」醫生搖搖頭說:「她終生都不能再念書了。章老太太,記住,別讓她碰書本,她會很快就復元的。如果再碰書本,那我就沒辦法了。」

真的,在吃藥打針和食物滋補之下,章念瑜很快就復元了。當身體又硬朗之後,她發現屋子裡的書都被移走了。她跳著腳問周媽,章老太太走進來,強顏笑著說:

「醫生說過,你病剛好,不能看書。」「我現在不看,我只是要把它們整理出來,」章念瑜說:「等能看的時候再看。」「你不能費神,以後再整理吧!」章老太太說。

「不嘛,你們把我的書都弄到哪裡去了?還有我幾年的筆記呢?趕快給我,我還要準備考研究院呢,你們別把我的書弄丟了!」「瑜兒,」章老太太柔聲說,想告訴她事實。「你生了一場很厲害的病,你知道。」「現在病已經好了嗎!」章念瑜叫著說。

「是的,」章老太太吞吞吐吐的說:「可是,醫生說,你再也不能唸書了。」章念瑜一把抓住了母親。

「你說什麼?媽?」她緊張的問。

「醫生說,你不能再念書了。」章老太太重複了一句。

「永遠不能?」她追著問。

「是的,」章老太太憐憫的把手壓在她的手上。「是的,孩子,永遠不能了。」章念瑜鬆了握住母親的手,身子向後退。然後,她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突然縱聲狂笑了起來。章念琛聞聲而至,章念瑜正好也衝出去,她把章念琛死命一推,一面笑,一面往外跑,章念琛追了出去,大聲叫:

「二姐!二姐!你做什麼去?」

章念瑜跑到院子裡,把毛衣脫了下來,一邊脫著,一邊笑,一邊說:「拿開這些障礙物就好了!拿開這些就四大皆空了!」

老太太、周媽和章念琛都追了出來,章念琛抓住她的手,拚命叫:「二姐!你幹什麼?你幹什麼?」

章念瑜把章念琛推開,力氣居然很大,章念琛跌倒在地下。章念瑜迅速的就把衣服都脫掉了,只剩下一層小衣,她仍不滿足。「譁」的一聲,就把小衣都撕裂了,光著身子向大街上跑。章念琛撲上去,不顧一切的抱住她,喊她,搖她,拉她,她生氣的推開章念琛,嚷著說:

「滾開!你們這些妖魔小丑!」接著就仰天狂笑,衝到大門外面去了。「老天!」章老太太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下。「老天可憐我們,老天可憐我們!」她喃喃的說。

章念琛追到大門外面,在鄰居們的協助之下,終於把章念瑜捉了回來,她又踢又咬又抓又叫,她們只得用繩子捆住她,一面火速去請醫生。醫生來了,打了針,她安靜了一些。可是沒多久,又鬧了起來,見著人打人,見著東西砸東西,一個月以後,她們屈服了,章念瑜被送進了瘋人院。

午夜,章念琛從一連串的惡夢中醒來,渾身都是冷汗。夢裡,一會兒是滿身流著血的大姐,一會兒是光著身子的二姐,一會兒又是徐立群,正左擁右抱著兩個美女,對她看也不看的走過去……她從床上坐起來,心臟在劇烈的跳著,頭上汗涔涔的。她坐了一段時間,聽到母親房裡有嘆息聲,披了一件衣服,她下了床,摸到母親房裡。

「媽媽!」她叫。「是念琛嗎?」章老太太問。

「是的,媽媽,」章念琛爬上了母親的床,鑽進了母親的被窩裡,用手抱住母親。「媽媽,我睡不著。」

「孩子,」章老太太用手撫摸念琛的面頰。「老天可憐我們,老天可憐我們!」近來,這兩句話成了老太太的口頭語。

「媽媽,我希望立群回來。」

「他會回來的。」老太太心不在焉的說。

「不,媽媽,我好久沒有接到他的信了,他一定愛上了別人!」「老天可憐我們,老天可憐我們!」老太太說。

「媽媽,世界上的男人都不可靠嗎?」章念琛問。

「哦,別問我,」老太太驚悸的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媽媽,媽媽哦!」章念琛抱緊了母親。「可憐的媽媽!」

第二天,章念琛整日坐在門口等信,沒有,黃昏,她打了個電話給郵政總局問:「渝昆路通不通車?郵件會不會遺失?」

回答是:「渝昆路通車,但沿途有土匪,信件可能遺失。」

第三天,仍然沒有信。

「我不能忍耐了!」章念琛狂亂的想:「我怎麼知道他還在愛我?」她跑到電信局,毫不思索的打了一個電報給徐立群,電報上只有六個字:「琛病危,速返瑜。」「如果他立即回來,他就是愛我,否則,就是不愛我了。」她想,神思不定的在房裡兜著圈子。

電報發出後的半個月,有人打門,章念琛衝到大門口去,開啟了門,立即驚喜交集。門口,徐立群滿面風塵、憔悴不堪的站著,衣服上全是塵土,臉沒有洗,兩眼深凹,頭髮零亂,狼狽得像才從監獄裡放出的囚犯。看到了她,他不信任的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的說:

「你?……你,沒有……你病……怎樣?」

「哦!」章念琛高興的笑著說:「你總算回來了!」

「你好了?」徐立群疑惑的問,顫抖著用手來碰她,好像她是紙做的,生怕一碰就會碎掉。「是你?真是你?」他問。

「當然是我!」章念琛說,笑不出來了。她抓住他的手:「你看,這不是我嗎?」她搖他的手:「喂,你看,我好好的呀,我什麼病都沒有,那個電報是用來試試你,現在我相信你是真正的愛我了!」徐立群皺著眉頭,茫然的望著她,好像根本不明白她的話。她又急急的說:「你怎麼了?你懂了嗎?那個電報是假的,我拍來試試你的,好久沒接到你的信,我以為你不愛我了,現在我相信你了!進來坐坐吧!」徐立群靠在門上,慢慢明白過來了。他狠狠的看著她,就像看一個魔鬼。「你相信我了!」他咬牙切齒的說:「你相信我了!你知不知道這十幾天我是怎麼過的?在木炭車裡顛簸,車子一路拋錨,一路推車子,遇到土匪,洗劫一空。每天向上帝,向老天,向宇宙之神祈求,沒有一夜合過眼睛,沒有一刻不被你已經死亡的恐怖所威脅……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你知道如果不是要見你一面的意志力支援著,十個徐立群也老早完蛋了,你!原來你是開玩笑!」他瞪著她,他的眼睛裡全是紅絲。

「我只是要試試你,」章念琛囁嚅的說:「現在不是什麼都好了嗎?」「什麼都好了?」徐立群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是的,什麼都好了,我們之間也完了!」他轉過身子,向外就走。

「喂,立群,」章念琛一把拉住他:「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立群回過頭來說:「你另外去找一個人做你的玩物吧!我徐立群算認清你了!你弄錯了,章念琛,我不是你開玩笑的物件!」「我不是開玩笑,」章念琛惶惑的說:「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不愛我!」「章念琛,我不能做你一輩子的試驗品!你的玩笑開得太過分了!你請吧!我徐立群配不上你,再見!」他轉過身子,大踏步走去。「立群,你到哪裡去?你聽我解釋!」

「你用不著解釋了!我到世界的盡頭去!」徐立群怒氣沖天的說,一瞬間,就走得看不見了。

「孩子,追他去!」章念琛背後,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兒了。「沒用了,媽媽。」章念琛哭著撲進母親的懷裡。「我知道他的個性,他是永不會回來了!」

「找他去!孩子!」老太太說。「到他家裡找他去!」

但,徐立群並沒有回他的家,重慶市沒有他的影子,他像是從地面隱沒了。第二天清晨,章念琛提著一個小包裹出走了。在家裡書桌上,她只留了一個簡單的小紙條:

「媽媽:請原諒我,我必須去追蹤他,哪怕他跑到

世界的盡頭!媽媽,我不能做大姐或是二姐!請原諒我,

請原諒我!

女兒念琛留」

勝利了,萬民騰歡。在臨江路上,一個老太太正望著滾滾的嘉陵江發呆,風吹亂了她的蕭蕭白髮。一群嘻嘻哈哈的學生從她身邊跑過。

「看!那好像是章老太太。」一個說。

「章老太太是誰?」另一個問。

「還記不記得三朵花?」

「三朵花?現在怎樣了?」

「誰知道?好像都不存在了!」

學生們跑遠了,老太太仍然孤獨的佇立著。半晌,另一個老婦人蹣跚的走來。「太太,回去吧!天不早了!」

「周媽,有信嗎?」老太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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