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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流亡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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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多麼靜謐安詳,窗外,連蟲聲都沒有,月亮也隱進雲層裡去了。我聽到了風聲,它正在那兒翻山越嶺的賓士著。是的,翻山越嶺……它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旅程,就和我們一樣,在這條迂徊的人生的路線上,大家熙攘著,賓士著……於是,許多的遇合在這條路上不期而然的發生,許多的夢也在這條路上緩緩的展開……。

民國三十二年的夏天。

在湖南省的長樂鎮上,這天來了一個僕僕風塵的五十餘歲的老人。他穿著一件白夏布的短衫,和黑色綁腿的褲子,雖然是一身道地的農村裝束,卻掩飾不住他的優雅的風度和儀表。他走進一家飯館,叫了一碗麵,坐下來慢慢的吃。他吃得十分慢,眉尖緊鎖著,滿臉都是憂鬱和沉重。吃完了面,付錢的時候,他卻用一口純正的國語問那個酒保:

「你知道這兒的駐軍駐紮在哪兒?」

「不知道。」酒保乾脆的說,一面狐疑的望著這個操著外鄉口音的農裝老人。老人嘆口氣,提起他隨身的一個小包袱,走出了飯館的大門。在門外的陽光下,他略事遲疑,就灑開大步,向前面走去。黃昏時分,他來到一個小小的村落,名叫黃土鋪。

敲開了一家農家的門,他請求借宿一夜。湖南的民風淳樸而天性好客,他立即受到熱烈的招待和歡迎。主人是個和老人年紀相若的老農,他像歡迎貴賓似的招待老人吃晚餐,取出了多年窖藏的好酒。在餐桌上,他熱心的詢問老人的一切,老人自報了姓名:王其俊。

「王老先生從哪兒來?」老農問。

「長樂。」「日本人打到哪裡了??」

「衡陽早就失守了,我就是從衡陽逃出來的。」

「老先生不像衡陽人呀!」

「我是北方人,到湖南來找一個失蹤的兒子,兒子沒找到,倒碰上了戰爭。」「你少爺?」「從軍了。」老人悽苦的笑笑,又接了一句:「我只有這麼一個兒子。年輕的時候,對兒女總不大在乎,年紀一大,不知道怎麼,就是放不下。其實,我也知道找也是白找。兵荒馬亂的,軍隊又調動頻繁,要找一個士兵,好像大海撈針。可是,兩年前,我的朋友來信說在長沙碰到他,等我到長沙來,就變成逃日本人了。唉!」老人嘆口氣,嚥下許多無奈的悽苦,還有一個無法與外人道的故事。

老農也嘆氣了,半天才輕輕說:

「我有四個兒子,兩個在軍隊裡。」

兩個老人默然對坐,然後,老農問:「你看黃土鋪保險嗎?」

王其俊搖頭,說:「逃。而且要快!敵人在節節迫進,各地駐軍恐怕擋不了太久,湖南大概完了。」「我不逃。」老農說:「我一個老人家,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王其俊笑笑,他知道湖南人那份愚昧的固執,所謂湖南騾子,任你怎麼勸,他們是不會改變他們所下的決心的。

夜半,王其俊被槍聲驚醒,他坐起身來,側耳傾聽,遍山遍野都是槍聲。同時,老農也來打門,他穿上鞋子,把一卷法幣塞進了綁腿裡。老農衝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王老先生,敵人打來了,你趕快逃吧,你是讀書人,你的鄉下衣服掩不住的。日本人碰到讀書人就要殺的,你快逃吧,連夜穿出火線去!」「你呢?」王其俊一面收拾,一面緊張的問。

「我沒有關係,我是種地的,王老先生,你快走吧!」

王其俊聽著槍聲,知道事不宜遲,他取了包袱,想塞點錢給那老農,但老農硬給塞了回來,嚷著說:

「一路上你會要錢用的,我沒有關係,你快走!」

走出了老農的家,藉著一點星光,王其俊連夜向廣西的方向疾走。他也知道日本人對中國老百姓的辦法,碰到經商的就搶,務農的就搜,工人可能拉去做苦力,唯有讀書人,是一概殺無赦!因為讀書人全是抗日的中堅份子。在夜色中,他不敢稍事停留,四面凝視,彷彿山野上全是黑影幢幢。就這樣,他一直走到曙光微現的時候,於是,他開始看清四面的環境,果然遍山遍野都是軍人,卻並沒有人來干涉他或檢查他。他再一細看,才知道全是中國軍隊。這一下,他又驚又喜。在一棵樹下略事休息,那些軍隊也陸續開拔,他拉住了一個軍人,問:「請問,長樂失守了嗎?你們到哪裡去?」

「撤退!」那軍人不耐的說:「全面撤退!」

「為什麼?」他狐疑的說:「放棄了嗎?」

「不知道!」那軍人沒好氣的說:「這是命令!」

「可是——」「走開!走開!別擋住路!」後面的軍人往前衝,他被一衝就衝到了路邊。站在路邊,他愕然的望著各種不同單位的軍佇列隊前進,隊伍顯得十分零亂,走得也無精打采,每人都背著沉重的背包、槍、水壺,還有一捆稻草。起先,他根本不知道那捆稻草的作用,直到後來他雜在軍隊中走了一段,突然敵機隆隆而近,所有的軍人都就地一伏,於是,遍地都只見稻草,他才知道這稻草是用來作掩護工作的。他站在那兒,看著那走不完的軍隊,聽著那些軍人的吆喝咒罵,感到心中一陣酸楚。湖南棄守!可憐的老百姓!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湘桂大撤退。

王其俊開始雜在軍隊中,也向前面進行,跟著自己的軍隊走,總比單獨走來得保險得多。但是,這些軍人在撤退中脾氣都壞透了,而王其俊總不能和軍人一般的步履矯捷,於是,他被軍人們推前推後,咒罵之聲此起彼落。

王其俊知道這些軍人在長久的行軍、撤退、作戰和斷絕接濟的情況下,都早已失去本性,一個個都成了易爆的火藥庫。他只希望能趕快走到東安,或者東安還通車,就可以搭上湘桂鐵路的難民火車。這樣,他雜在軍隊裡整整走了三天。第三天,後面有訊息傳來,敵軍正在追擊他們,於是,隊伍撤退得更急,亂七八糟的訊息紛至沓來:

「後面已經開火了!」「敵人離此只有三十里!」

「有一個部隊全體犧牲了!」

這天,隊伍連夜開拔,在星光之下,疲倦的軍人們蹭蹭蹬蹬的向西南方進行。王其俊也隨著這些軍隊,在迷濛的夜色中顛躓的走著。中午,在烈日的照灼下,軍隊繼續在前進。

一陣「隆隆」的飛機聲由遠而近,所有的軍人都站住了,仰首向天空望去,一排五架飛機往這面飛過來,聽聲音就知道又是重轟炸機。軍人們在長官的一聲令下,全體臥倒,用稻草掩護著,王其俊看了看那機翼上的太陽旗,倉卒的向田野邊跑,想找一個匿身的地方。飛機飛近了,他只有站定在一棵大樹下面,等待飛機過去。

飛機去遠了,並沒有投彈,他長長的透了一口氣。軍人也紛紛起身,拍去身上的塵土,重新整隊前進。他正要繼續走,卻一眼看到在同一棵樹下,有一個滿面愁容的少婦,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小孩,正對他凝視著。

他看了那少婦一眼,她和一般普通的難民一樣,剪得短短的頭髮,穿著一件寬寬大大,顯然原來不屬於她的黑色短衣和黑褲子。可是,這身村婦的妝束一點也掩不住她的清麗,那對脈脈含愁的大眼睛,和清秀的小臉龐看起來楚楚動人。一目瞭然,這也是個喬裝的難民,真正的出身一定不是農婦,倒像大家閨秀。如果不是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她看起來絕不像個結過婚的女人。「老先生,」那女人走過來了,文質彬彬的對他點了個頭,怯生生的說:「您是一個人嗎?」

「噢,是的。」王其俊驚異的說,一來驚異於這女人會來和他打招呼,二來也驚異於她的一口好國語。

「老先生,我,我……」那女人囁嚅著,似乎有什麼事又不好意思開口。「你有什麼事嗎?」王其俊問。

「我——」那女人終於說了出來:「我和我先生走散了,已經三天了,到處都是軍人,我找不到我先生,可是,我又不能不走,我想,想……想和老先生結個伴走,不知老先生肯不肯?」「你預備到哪裡去?」「四川。」「哦?」王其俊一驚:「這麼遠!」

「我有一點錢,可以去坐湘桂鐵路的火車,我想,充其量走到桂林,總會有車可通的。」

「好吧,我們是一路,你貴姓?」

「我先生姓洪,我孃家姓田。三天前,軍隊開下來,人太多,難民也多,我抱著孩子在前面走,只一轉眼,就看不到我先生和行李,還有兩個挑夫。我等到天黑也沒有等到,後來聽說日本人打來了,我只好走,到現在還一點影子都沒有……」洪太太說著,眼眶裡溢著淚水。

「敝姓王。」王其俊自我介紹的說:「我們就一路走吧,一面走,一面尋訪你的先生。」

於是,王其俊和洪太太就這樣走到了一塊兒。王其俊知道在這亂兵之中,一個單身女人可能會遭遇到的各種危險。走了一段,他們就彼此熟悉了起來,王其俊知道她丈夫是個中學教員,她自己也在教書。然後,為了方便起見,王其俊提議他們喬裝作父女,尋訪著走散了的女婿,洪太太也認為這樣比較妥當。於是,洪太太改口稱呼王其俊為爹,王其俊也改口稱呼洪太太的名字——可柔。

可柔,在其後一段漫長的共艱苦的日子裡,王其俊才看出這纖弱的女人,有多堅強的毅力和不屈不撓的決心。她原是個嬌柔的小婦人,王其俊始終不能瞭解,她那柔弱的腿,怎能支援每日四十里的行程,還抱著個孩子。

他們仍然雜在軍隊中向西南方走,也仍然處處在受軍人的排斥。每次王其俊想幫可柔抱孩子,都被可柔擔絕了。後來,她學習鄉下人把孩子系在背上,減少了不少體力的消耗,他們就這樣一路走著,一路打聽可柔的丈夫,但,那個丈夫始終沒有尋獲,而他們越走越艱苦,越走越蹣珊,逐漸和軍隊拉長了距離。王其俊說:

「無論如何,我們要追上軍隊,這樣比較安全,也不會走錯路線。」可是,他們的速度,怎樣也追不上行軍的速度,何況他們夜裡必須停下來休息,而軍人卻常常連夜開拔。

這天清晨,他們又向前走,在一棵大樹下,他們停下來休息。又有新的軍隊撤退下來,一隊人馬也找著了這樹蔭來休息。王其俊看到一個面目黝黑的青年軍官,牽著一匹馬走了過來。這青年軍官望了望可柔,又看看王其俊,用很溫和的聲音問:「你們要到哪裡?」「四川。」王其俊說。「四川!」那軍官搖搖頭:「你們這樣走,永遠走不到,敵人就在後面追,湘桂鐵路的車通不通也成問題,四川!恐怕你們是沒有辦法走到的!」

「只好走著瞧!」王其俊說。

那軍官再望望可柔,對王其俊說:

「那是你的——」「女兒,」王其俊說:「我們和女婿走散了。」

軍官沉吟的望了他們一會兒,牽著馬想走開,但是,他又停了下來,凝視著他們,說:

「你們只有一個辦法,去找軍隊幫你們的忙,和軍隊一起走,隊伍前進你們就前進,隊伍停你們也停,讓軍隊保護著你們。像你們這樣,十之八九要落到敵人手裡,你們如果落進敵人手裡,一定活不了!你們——大概不是普通難民吧?教書的?」「是的。」王其俊說。「去找廣西軍隊去!」軍官堅定的說,站在那兒,像一座黝黑的鐵塔,聲音也同樣的直率粗魯。「廣西軍隊撤退的路線和你們相同,而且對人也比較和氣。」「廣西軍隊?」始終沒說話的可柔插了進來:「那麼多的軍隊,怎麼知道那一隊是廣西軍隊?又不能挨次去問。」

軍官把帽子往後推,露出兩道粗黑而帶點野氣的眉毛,直視著可柔的臉說:「我就是廣西軍隊。」可柔愣了一下,就調轉眼光望望王其俊,眼睛裡含著一抹懷疑和詢問的味道。王其俊也被軍官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弄得呆了一呆,看著可柔那姣好的臉,他不能不對這軍官起疑。軍官看他們不說話,就拍拍馬鞍說:

「你們如果願意跟我走,我可以護送你們到四川去,你們想想吧!」說著,他牽著馬就要走開。

「喂,」王其俊叫住他:「請問貴姓?」

「第二十九團輜重連連長劉彪。」軍官爽聲說。

「劉連長,」可柔不容王其俊考慮,就急急的說:「我們願意接受您的保護,並且謝謝您。」

「好!」劉彪挑了一下濃眉說,立即大聲喊:

「張排長!」「有!」一個瘦瘦的軍官應了一聲,大踏步的走了過來。劉彪指指可柔和王其俊說:「王老先生和小姐從現在起由我們保護,去找兩匹馬來,一匹給老先生騎,一匹給小姐騎!」

「呃,」可柔一驚:「騎馬!我,我可不會騎!」

「不會騎?」劉彪一面走開,一面頭也不回的說:「學習!」

劉彪走開之後,王其俊低聲對可柔說:

「你不覺得答應得太魯莽嗎?如果他安了什麼壞心……」「我想不會,」可柔說,接著悽然一笑:「萬一是,也比落進日本人手裡好些!」張排長牽著兩匹馬走了過來,可柔戰戰兢兢的看著這高大的動物,張排長扶著她的手腕,把她送上馬背,要她握牢韁繩。她全心都在保護背上的孩子,軟軟的抓著繩子,絲毫沒有用力。馬不慣被生人騎,突然一聲狂嘶,前腿舉起,直立了起來,可柔一聲尖呼,連人帶孩子從馬背上滾了下來。幸好地上草深,張排長又在她落地時拉了她一把,所以並未受傷。孩子卻驚慌的大哭著。可柔心慌意亂的解下孩子,劉彪已經大踏步的走了過來,一把從可柔手裡抱過孩子,捏捏手腕又捏捏腿,說:「放心,沒有受傷。」「哦,」可柔吐了口氣:「這個馬,我看算了,我寧願走路。」

劉彪審視著手裡的小孩,說:

「唔,長得很漂亮,就是有點像女娃娃。」

可柔嫣然一笑,抱過孩子來,忍住笑說:

「本來就是個女娃娃嘛!」

「什麼,我以為是男孩子呢!」劉彪說著,笑了起來,附近的幾個士兵也縱聲笑了。劉彪看看馬,皺皺眉頭,說:「現在不是訓練騎馬的時候,只好走路了。好,」他一舉手,大聲喊:「準備——開步走!」隊伍很快的上了路,王其俊和可柔仍然是走路。事實上,這一連人一共只有六匹馬,其中兩匹還運著輜重。士兵們一個個看起來都很疲倦,但,都背著沉重的行囊,抬著機槍,一聲不響的走著,步伐穩健而快速。

這是一陣急行軍,可柔的汗已溼透了她那件短衫,新的汗仍不停的冒出來,沿著脖子流進衣領裡。烈日酷熱如焚的燒灼著,她的鼻尖已經在脫皮,面頰被曬得通紅。背上的孩子又不住的掙扎哭叫。可柔時時輕聲的安撫著:

「小霏不哭,霏霏不哭!」

霏霏是孩子的名字。但是,孩子仍然啼哭如舊。

王其俊也疲倦極了,生平沒有這樣吃力的急行過,何況是在夏日的中午。這樣走到中午十二點多鐘,劉彪才下令休息。一聲令下,士兵們個個放下沉重的東西,坐在草地上喘息,每人都是滿臉的汗和塵土,軍裝都是從肩膀上一直溼到腰以下。立即,有些軍人用磚頭架成爐子,收集柴火,開始生火煮飯,當飯香撲鼻而來的時候,王其俊覺得這彷彿是他一生中首次聞到了飯香。可柔已解下了孩子,抱在手裡搖著、哄著。劉彪走了過來,把他自己的軍用水壺遞給可柔,可柔看了劉彪一眼,就把水壺的嘴湊到孩子嘴上,許多水從孩子嘴邊溢位來,可柔用小手帕接著,然後用溼了的手帕去抹拭孩子的小臉。孩子喝了幾口水,不哭了。可柔把水壺遞還給劉彪,劉彪說:

「你自己呢?」可柔湊著壺嘴,喝了一口。劉彪又再把水壺遞給王其俊,王其俊也只喝了一口。然後,飯煮好了,劉彪派人送了飯菜來,可柔喂孩子吃了一點乾飯,大家正狼吞虎嚥的吃著,忽然,一個派去刺探訊息計程車兵快馬跑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的叫著:「報告連長,敵人離此只有十五里!」「開拔!」劉彪大聲下令,於是,一陣混亂,飯也無法再吃了,大家又匆匆整隊,抬起輜重。劉彪一馬當先,隊伍又向前移動了。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們停下來吃晚餐。

可柔靠著一棵大樹坐著,孩子坐在她身邊的草地上,她看起來疲倦而頹喪,她脫掉了鞋子,腳底已經磨起了許多水泡,而且大部份的水泡都磨破了。她嘆了口氣,對王其俊說:

「爹,我實在無法這樣走下去了,告訴劉連長,我們還是自己走吧,一切只好聽天由命!」

劉彪已經走了過來,這幾句話他全聽見了。他站在他們面前,低頭注視了他們好一會兒。然後低沉的說:

「王老先生,說實話,我們現在的地位很危險,敵人正在後面緊追,我們的方向是廣西,可是又不能沿湘桂鐵路走,只好繞小路。小路必須有識途的人帶路,老實說,在今天一天中,好幾次我們和敵人只差幾里路。所以,我們像在和敵人捉迷藏,你們跟著我們,一切有保護,假如沒有我們,你們現在大概已經在日本人手裡了。」

可柔打了一個寒戰。王其俊有些激憤的說:

「真遭遇了,打他一仗也死得轟轟烈烈,這樣一個勁兒逃真不是滋味!」「老先生,」劉彪嘴邊浮起一絲苦笑,說:「我也真想打他一仗,他媽的日本鬼子……」他冒出幾句粗話,看到了可柔,又咽了回去,說:「不過,我們軍隊得聽命令,我們是輜重部隊,沒命令不能作戰,上面叫撤退,我們只好撤!」他吐了一口氣,停了一會兒,又說:「老先生,我劉彪既然伸手管了你們的事,就決不半途拋下你們,請你們拿出勇氣來走!吃一點苦不算什麼!今天晚上可以到村莊裡去投宿,那時候,你們可以好好睡一覺。」休息不到十分鐘,他們又開拔了。晚上,他們果然來到一個村落,劉彪敲開了一家農家的門,讓農家的人招待王其俊和可柔,可柔洗了臉,又給孩子刷洗了一番。才坐下來,外面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槍響。可柔直跳了起來,王其俊也變了臉色,農家的人更嚇得戰戰兢兢。可柔說:

「一定是開火了,日本人來了!」

劉彪推開門,大踏步的走了進來,擺擺手說:

「沒事!你們休息你們的!」

「為什麼放槍?」可柔狐疑的說。

「槍斃了一個士兵。」劉彪滿不在乎的說。

可柔張大了眼睛和嘴。「啊,為什麼?」她不解的問。

「他搶農人的甘蔗。」可柔的嘴張得更大了。

「為了一根甘蔗,就槍斃一個人嗎?」她有些不平的說:「一條人命和一根甘蔗,哪一個更重?在你們軍隊裡,生命是這樣不值錢的呀!」「哼!」劉彪冷笑了:「小姐,我知道你是讀書人,我總共沒讀過幾年書,不知道你們讀書人的大道理!我只曉得,我的軍人搶了老百姓一根針,我也照樣槍斃他!你不槍斃他,以後所有的軍人都會去搶老百姓,那麼,老百姓用不著日本人來,先就被自己的軍隊搶光了!我不管什麼輕呀重的,搶了老百姓,就是殺!」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可柔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等他去得看不見了,她才收回眼光來說:「這個人!有時好像很細緻,有時又簡直像個野人!」

「快點休息吧,」王其俊說:「不知能休息多久。」

可柔把睡著的孩子放到一張木板床上,自己和衣躺在孩子旁邊,剛剛閉上眼睛,一陣急促的打門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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