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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夢 生命的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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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紋,過來,好好的坐著。你看,今晚窗外那麼黑,月亮都隱進了雲層裡,四處都是風聲,恐怕要下雨了。哦,你給我拿來了一杯什麼?酒?你想提起我說故事的興趣嗎?你說什麼?小斟小酌,略增情趣?好吧!孩子,你懂得享受,也懂得生活,這是上天給你的好天賦。來,讓我們碰一下杯,且乾了這杯酒,我們來開始再說一個夢。酒,這真是件奇妙的東西,淺淺一杯,可以使人醺然自如,多飲則迷失本性——

一杯已經夠了,別再喝。今晚,讓我來給你說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酒的故事。三十年前,上海已是個繁華如夢的所在,急管繁弦,歌舞昇平。在這兒,沒有晝夜之分,酒綠燈紅,到處是尋歡作樂的人們。是個冬日的清晨。江灣的海面上,像蒙著一層白霧,幾點風帆,靜靜的臥在海面,海天一色,迷迷茫茫,別有一種寂寥的詩情畫意。一個穿著件破舊的呢大衣,沒有戴帽子的青年,挾著一個大畫架,在路邊站住了。對著海靜靜的望了幾分鐘,他支起了畫架,匆匆忙忙的開啟畫箱,取出調色盤、顏料,及畫筆、水碳等……呵了呵凍僵的手,開始在畫紙上塗抹起來。

風從海上迎面吹來,凜冽刺骨,他瑟縮的縮了縮脖子,鼻子裡撥出的熱氣全凝成了一團白霧。畫了一會兒,到底敵不過這陣寒冷,他丟下畫筆,把僵硬的手指送到嘴邊去呵了呵,又在原地跳了幾跳,以期用活動來抵制寒氣,然後,抓住畫筆,他又繼續畫了下去。一陣潑刺刺的馬蹄聲驚動了他,他回過頭去,詫異著是誰在這麼早駕馬車出來。於是,他看到一輛兩匹馬拉著的小型敞篷黑色馬車,快如閃電般衝了過來,在駕駛座上,卻高踞著一位少女,紅上衣,紅褲子,披著件大紅披風,頭上壓著頂小紅帽子,一隻手握著馬韁,另一隻手飛舞著馬鞭,兩匹棕紅色的馬四蹄翻飛,其快如風的跑著。他被這景象愣住了,忘了運用畫筆,呆呆的注視著這疾奔而來的馬車。車子從他面前馳過,揚起了一陣塵土,車上的少女卻回過頭來,對他注視,顯然也詫異他這在寒風中畫畫的人。車子很快的跑遠了,他一愣,立即抓下了畫了一半的畫紙,另外換上一張乾淨的,迅速的在調色盤裡蘸了顏色,在畫紙上勾出一輛飛馳的馬車來,兩匹快馬、回頭注視的舞著馬鞭的紅衣女郎……不到五分鐘,這張畫面的輪廓已生動的勾出來了,他退後幾步,滿意的看看,又慢慢的加上畫面的背景:海、天和遠遠的幾點白帆。正畫著,又是一陣馬蹄聲,他抬起頭,那輛馬車又折了回來,正往這邊跑,紅衣少女熟練的駕馭著馬,當兩匹馬跑到了他的面前,少女一拉馬韁,馬車陡的停住了。他愕然的望望那輛空無一人的車子,和駕駛座上的少女。這時,那少女正握著馬鞭,對他凝視著。

這少女很美,他是個藝術家,也懂得欣賞一切的美,眼前的少女正是一種美的典型。一身火紅的衣服裹著成熟的身段,隨風飛起的紅披風增加了她幾分灑脫不羈的韻致,斜入髮鬢的兩道濃眉有男兒氣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則流露了過多的聰穎、大膽和豪放。他有些被震懾住了,眩惑的望著她。她對他打量了將近一分鐘,突然揚著聲音問:

「喂,畫畫的!你是誰?」

他對這不禮貌的問句皺眉,故意咧著嘴說:

「喂!駕車的!你是誰?」

「刷!」的一聲,一條馬鞭出其不意的對著他的頭揮了過來,他完全沒有防備,竟無法躲開,馬鞭在他脖子上繞了一下又抽了回去,頓時留下一股刺痛。他用手撫摸著脖子,少女早拉動馬韁跑走了。他聽著馬蹄聲去遠,被打得莫名其妙,對著那張未完成的畫呆呆發愣,正錯愕間,馬蹄聲再度折了回來,他心有餘悸的回頭望去,少女在他面前停住了馬,卻對他拋來了一個微笑。他茫然的想:

「我今天是倒了楣,一清早碰到個神經病!」

少女等馬停穩了,一翻身跳下了馬車,身手十分矯捷。然後,她大步的走到他身邊,對他那張畫仔細的凝視了一會兒,又抬起眼睛來看看他,問:

「你叫什麼名字?」有第一次捱打的經驗,他覺得還是不招惹這神經兮兮的女孩子為妙,於是,他淡淡的說:「孟瑋。」「孟偉?偉大的偉?」她問。

「不,斜玉旁的瑋。」「你是個畫家?」她再問。

他看了她一眼,笑笑。

「或者是的,在將來。」

「現在呢?」「剛剛從美專畢業。」「你是那裡人?」「杭州。」「離上海很近呀!」她說。

他再看了她一眼,感到被盤問得夠了,該反問幾句了,於是,他問:「你叫什麼名字?」「胡茵茵。草頭下一個因為的因。」她爽快俐落的說。

「胡茵茵?」他大吃一驚,重新去衡量面前這個女孩子,原來她就是胡茵茵!全上海市聞名的人物,大富豪胡全的獨生女兒,外號叫做「神鞭公主」。好駛快車,所過之處,青年窮追不捨,她則一鞭在手,狂揮痛擊,完全有男兒之風。這是上海頂頂大名的人物,她父親的百萬家財,只有她一個繼承者,因此,她的追求者簡直不計其數。孟瑋對她的名字是早已聽熟,卻沒料到今天能和她見面,而她又出乎意料之外的美。她望著他,似乎想看到他聽到她的名字之後有什麼表示,但他一語不發,就又回到他的那張畫旁,繼續去畫那海和天。她呆了呆,被他的冷淡所激怒了。她望了那畫一眼,帶著點蠻橫的態度說:「你不應該把我畫到畫上!」

「是嗎?」他皺皺眉:「我在寫生,有什麼法律規定我不許寫生嗎?」「你可以畫大自然,不應該畫我。」

「誰叫你跑進大自然裡面來的?」

孟瑋回頭望望她,微笑的說:「你沒聽說過‘人在畫中’的話嗎?我既然冒冷出來寫生,就不該錯過一個好的景緻。」

她雙手交叉的抱在胸口,馬鞭在空中抖了一下,凝視著他說:「這樣吧,我把你這張畫買下來了,你開個價錢吧!」

孟瑋的笑容凍結了,他跳跳腳以驅除冷氣,冷冰冰的說:

「對不起,這張畫不賣!」

「你以為我買不起?」胡茵茵生了氣,嚷著說:

「只要你開得出價錢來,我馬上照付!」

「我知道你有線,」孟瑋頭也不回的說:「我就是不賣。」

「我買定了!」胡茵茵暴怒的說,聲音裡夾著任性和倔強,一目瞭然,這是一個放寵壞了的女孩子。她高高的昂著頭,噘著嘴說:「你說你要多少錢?」

孟瑋轉過頭來看著她,平靜的微笑著,好像一個長兄對撒潑的小妹妹似的說:「你不知道,胡小姐,我的畫都是練筆的,我要留著作資料,不準備賣的。」「你不賣畫,你靠什麼維持生活?」胡茵茵直率的問。「我教畫,教一兩個小學生。」

「你好像——過得很苦嘛!」胡茵茵打量著他說。

「和你比,當然哪!」孟瑋說,聲音裡多少有點不自然。

「可是,我很喜歡你這張畫。」

孟瑋把畫紙從畫板上取了下來,捲成一卷,往胡茵茵懷裡一塞,毫不在意的說:「那麼,送你吧。」說完,他收拾好畫具,扶起畫架,預備走開,卻看到胡茵茵滿臉錯愕的站在那兒,失措的望著他。他對她揮揮手,正要走開,她著急的追上前一兩步說:

「孟……等一等!喂!你別走呀,這不公平,無論如何,我應該付你一點錢!喂喂!孟……孟什麼,哦,孟瑋,你別走呀!我說了要付錢的……」

「我說了不賣!」孟瑋叫了一聲,已走出一大截了。可是,立即,他聽到馬蹄潑刺刺的追了上來,同時,「呼」的一聲,那條一丈長的馬鞭又對他當頭罩到。吃過一次虧就學了一次乖,他一閃身躲開了馬鞭,馬鞭抽了一個空,卻從車上落下一樣東西,「□啷」一聲掉在他的身邊,他俯身一看,是個金銀絲鑲珍珠的小錢裝。同時,胡茵茵帶笑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從沒有不付代價的取別人的東西!再有,這麼冷的天,你寫生的時候也該買頂帽子戴戴!」

這拋錢袋的動作激起了孟瑋一腔的火氣,那最後一句話更深入的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拾起了錢袋,把畫具和畫架都拋在地上,就不顧一切的趕上去,一手攀住了馬車,就矯捷的爬了上去,胡茵茵回頭一看,立刻揚鞭抽來,他已爬上了車,反手抓了馬鞭,用力一拉,胡茵茵驚呼一聲,馬鞭已到了孟瑋手裡。孟瑋白著一張臉,憤憤的說:

「你好狂妄!好自大!好驕傲!連怎麼做人都不懂!早就該有人教訓你!你喜歡用馬鞭抽人,你自己也該領教一下馬鞭是什麼滋味!」說著,他在狂怒之中,舉起馬鞭,對她猛揮了一下,她掩著臉又一聲驚喊,馬鞭斜斜的從她腦後繞到她的胸前,她顛躓了一下,差點從駕駛座上滾下來。孟瑋把馬鞭和錢袋都丟進車廂裡,說:「告訴你!不要胡亂使用金錢,雖然你有錢,但是有些事不是應該動用錢的!」

說完,他看到馬行速度很緩,就跳下了馬車,氣沖沖的走回去拿畫具和畫架。這兒,胡茵茵慢慢的放下了掩著臉的手,愣愣的坐在駕駛座上,忘了她的馬鞭,忘了握韁繩,忘了一切和一切,只愣愣的坐著,愣愣的望著跑開的孟瑋。今天所遭遇的,是她有生以來從沒有遇到過的,這使她完全震懾住了。在她昏迷似的發怔之中,識途的馬緩緩的踱過上海市區的街頭,緩緩的走進了她那坐落在杜美路美輪美奐的大廈,司閽者給她拉開了大鐵門,馬伕跑來扶她下馬和卸馬,她昏沉沉的走進她自己的房間,下人們都詫異的望著她,她揮退了使女,關上房門,和衣倒在床上。胸口上那一鞭所留下的疼痛仍在,這疼痛熱辣辣的燒灼著,帶著一種新奇的刺激壓迫著她。孟瑋用手枕著頭,躺在他的帆布床上,仰視著天花板發呆。這是一間小小的閣樓,小得不能再小,高踞在六層樓的頂端,上下樓沒有電梯,每次外出爬樓梯都可以把人累死。但是,對孟瑋而言,租這樣的房間已經超出他的能力之外了。這是棟坐落在江灣的古舊的樓房,這閣樓早已殘破,四壁焦黃,門窗腐朽。但,孟瑋卻看上了那對海而開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海和天,可以看到白雲的變幻,還可以看到那引人遐思的點點白帆。他喜歡倚窗而立,注視那些帆船的動靜,雖然他沒有所懷的人,也沒有盼望著歸來的人,可是,每當看到那些船,他依然會有:「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的感覺,這是一種寥落的情緒,只因為他太孤獨,而他又不是能忍耐孤獨的人。往往,他會感到那一江所盛的,不是海水,而是他的寂寞。他凝視著海,就像凝視著他自己,他的寂寞已盛得太滿,他的寂寞在晃盪,在掙扎,在澎湃,在喘息……這種感覺總使他情緒低沉,而至愴然欲淚。

這天,又是一個情緒低沉的日子,天氣酷寒,妨礙了他出外工作。閉門造車,畫出的全是些不如意的作品。在徹骨的寒冷中,他只能躺在床上生悶氣。室內是凌亂的,滿地畫筆和畫紙、顏料的殘骸及果皮,牆上釘滿了畫,卻沒有一張使他自己滿意,觸目所及,都是使他生氣的畫。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天才,懷疑自己的創造力。什麼都是冷冷的:冷冷的天氣,冷冷的床,冷冷的房間,和冷冷的心情。他嘆了口氣,轉過身子,把臉僕在枕頭裡。

有腳步聲走到他門口,他沒有動,只在心裡揣測著是不是繳房租的日子,確定還有一星期,他就放下了心。有人敲門了,他沒好氣的說:「你找誰?找錯了!」

他確定這是找錯了,只因為在孤獨的天地裡,從來不會有任何的訪客。但是,門外有個女性的聲音在問:

「孟瑋是不是住在這裡?」

他吃了一驚,從床上跳起來,走到門口去開啟房門。立即,他眼前一亮,就完全愣住了。門外,一個穿著件華麗的白色長大衣的少女盈盈而立,長髮披肩,頭上壓著頂紅色小呢帽,雙手橫握著一條馬鞭,高昂著頭,一對閃爍的大眼睛對他勝利的笑著。「哎呀,」她說:「爬樓梯把我累死了!」

「你來幹什麼?」他問,聲音冷冰冰的。

少女一腳跨了進來,旁若無人的打量著他零亂的小房間,和床下亂堆的被褥,以及滿牆的畫。他皺緊眉頭,望著這個不速之客,再強調的說了一句:

「請問,胡小姐,你來此有何貴幹?」

胡茵茵轉頭對他嫣然一笑說:

「我不能作友誼的拜訪嗎?」

孟瑋不得已的關上房門,聳聳肩,騰出一張椅子給她坐。他想倒杯水給她,好不容易把唯一一個茶杯從廢紙堆裡找了出來,水瓶裡卻倒不出一滴水,他無可奈何的望望她,她卻微笑著轉開頭。他說:「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這還不簡單?到美專去查一查應屆畢業生的通訊錄就行了!」「上海有三個美專呢!」

「每一個都查就行了!」「好,小姐,你這樣找到我的住址,要幹什麼?」

胡茵茵望著他,把馬鞭繞在手上,說:

「孟瑋,你對每一個人都這麼兇巴巴的嗎?」

「我?兇巴巴?」孟瑋有些錯愕,然後笑著說:「大概有點受你的傳染。」「我今天一點都不兇,是不?」胡茵茵說。接著,嘆了一口氣,像解釋什麼似的說:「你不知道,有些人真可惡,我必須準備一條馬鞭,要不然,他們會爬上我的馬車,拉住我的馬,我非防備一下不可。」

「真有人存心侵犯你,一條馬鞭又管什麼用?」孟瑋說:「就像那天,我奪下你的馬鞭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奉勸你,別太信任你的馬鞭。那些人只是想撩逗你,並不真想冒犯你,否則,別說一條馬鞭,十條馬鞭也沒用,你這樣喜歡滿街兜風,總有一天出毛病!」「那麼,難道我關在家裡?」

「為什麼不念書?」「高中唸完了。」「大學呢?」「唸書——目的是什麼?」她問:「我又不需要那一張文憑。」「你的興趣是什麼呢?」

「駕馬車。」她乾脆的說。

他為之失笑。站到窗子旁邊,望著窗外的海灣,他忽然感到和她已經很熟悉了。他沉思的問:

「你為什麼喜歡駕馬車?」「讓馬拚命跑,車子在街上風馳電掣的馳過去,這是一種刺激。」胡茵茵站起身來,也走到窗邊來站著,撲鼻的衣香使他心神一爽。她繼續說:「當馬在奔跑的時候,你必須全心都放在馬的身上,你要握緊韁繩,以維持車子的平衡,那麼,你就不會有多餘的心思去思想。許多時候,思想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是嗎?」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你逃避一些什麼思想呢?在你的生活裡,應該是什麼都不缺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能靜下來,一靜下來就感到好空虛,好慌亂,好像這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個……於是,我就要跑出去,放馬奔逐,讓那種狂奔的刺激來平定內心的惶惑。」

孟瑋震動了一下,她的話使他對她有另一種瞭解。他眼前不再是個華麗任性的富家女郎,而是個弱小、孤獨的小女孩,這使他有一種安慰她的衝動。他凝視著海灣,那兒盛滿了他的寂寞,也有她的,還有所有人類的。他感到一陣迷茫的悽楚。「孟瑋,」她在他身邊說話了:「陪我出去兜兜風,我要讓你參觀一下我的技術。」他望望她,有些猶豫。

「去吧!」她鼓勵的說:「你會發現那很有趣!」

「為什麼你找到我來陪你?」他問。

她把馬鞭抖開,在門檻上抽了一下,有些生氣的說:

「你不高興陪我就算了!」

她走到房門口,又回過頭來望著他,眼光裡有點兒懇求的味道,低低的說:「孟瑋,你很討厭我嗎?」

孟瑋蹙著眉,沒有說話,她壓抑的說:

「我總不知道怎樣做是對,怎樣做是錯,我很少和人談話,除了在應酬的場合裡聽到別人恭維誇讚之外,我幾乎不說什麼。我不會說話,今天會說了這麼多,真奇怪。大家捧著我,好像我不是一個平常的人,從沒有一個人把我當朋友,我連交朋友都不會……我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從沒有人教過我該怎麼樣做……」孟瑋走到門邊,披上他的大衣,拉住她的胳膊說:

「走吧!我們駕車去!」他的手很自然的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攬到樓梯上,全公寓的人都把門開一條縫出來探頭探腦,他咬咬嘴唇說:「你的車子是不是停在樓下大門口?」

「是的。」「好吧!」他望著她說:「明天,恐伯連小報上都會登出新聞來了!」「我才不管呢!」她摔摔頭,一條馬鞭又習慣性的抽向樓梯的扶手,發出一聲巨大的響聲。

這天,幾乎全上海市的人都看到神鞭公主的馬車在街上馳過,而她旁邊,卻並立著一個衣著破爛的青年。他們放馬狂奔,卻笑得像兩個孩子,神鞭公主這樣高聲的大笑,可能還是人們聽到的第一次。「孟瑋!開門!」「小孟!快開門!」「再不開,我打進來了!」

孟瑋揉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睡眼惺忪的摔摔頭。披上了衣服,門外的聲音又響了:

「孟瑋!我要破門而入了!」

孟瑋匆促的把衣服穿好,走到門邊去開了門,胡茵茵捧了一大堆東西走進來。他關上門,責備的說:

「這麼早,你就來幹什麼?大呼小叫的,把全公寓的人都吵醒了!你怕別人不知道你神鞭公主駕到了是不是?」

「怎麼,你每次見到我就要發脾氣,」胡茵茵把手裡大包小包的東西堆到床上說:「不歡迎我是不是?」

「你一來就驚天動地的,弄得整座樓的人都對我側目而視——你那些是什麼東西?」

「你來看!」胡茵茵興高采烈的說:「為了挑選這些東西,我昨天晚上十二點多鐘才回家。你看看喜不喜歡?」

她開啟第一個紙包,是兩件男人的毛衣,和一件毛背心。第二個紙包裡包括全部內衣褲和襪子,另外的全是襯衫褲子,還有兩件長衫。她把長衫舉起來,得意非常的說:

「我就知道你不愛穿西裝,這兩件長衫是我偷偷量了你的舊長衫的尺碼去做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咦,你怎麼,你在生誰的氣?」孟瑋走過去,把那些衣服全抓起來,塞到胡茵茵懷裡,冷冷的說:「你走吧,把這些東西拿去送給你的男朋友去!」

「你是什麼意思?」胡茵茵納悶的問。

「你要讓錢袋的事重演是不是?」孟瑋氣呼呼的說。「這——」胡茵茵有些失措的說:「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嘛,你看,你一件春天穿的衣服都沒有,要不就太厚,要不就太薄。你是我的朋友,接受我一點禮物又有什麼,你為什麼那樣死心眼呢?」「我孟瑋可以窮,可以沒衣服穿,但絕不接受施捨!」

「這又不是施捨,你為什麼講得那樣難聽?難道朋友之間不能饋贈的嗎?」「饋贈是彼此,你送我這東西,你讓我用什麼回報?」

「送禮一定要回報嗎?孟瑋,你的思想真狹窄,你太重視物質了。這些衣服用不了什麼錢,但是有我的一片心,你只看到衣服,看不到我的心。」

「茵茵,」孟瑋凝視著她的臉,堅決的說:「我接受你的好意,但是,衣服請你拿回去!」

「你怎麼這樣固執!」胡茵茵跺了一下腳,漲紅了臉說:「我為你跑遍百貨公司,挑選了整整三小時,你要我拿回去?我拿回去幹什麼?又沒有人能穿!」

「隨你拿回去幹什麼,給聽差的,給司機都可以,反正,我絕對不能收!」「孟瑋!」胡茵茵生氣的叫:「你辜負我的好意!人家買都買來了,就算你受了委屈,你也得接受!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送東西給你,行不行?」「不行!你拿回去!」孟瑋堅定的說:「我不能讓人家說我交到了闊氣的女朋友,就仰仗女朋友而生活。假若你嫌我穿得太破爛,不配和你這位高貴的小姐走在一起,以後我們不交往就是!」「孟瑋!」胡茵茵氣得臉色發白,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叫著說:「你誤會我!你故意冤枉我!我從沒有嫌你窮!好吧!你不要就算了!不想跟我交朋友直接說好了,犯不著冤我!我早就知道你討厭我,我以後再也不來找你!」說著,她在桌上拿了一把剪刀,賭氣的把那些衣服抓起來,一件件的剪成碎片。剪著剪著,眼淚溢位了她的眼睛,顫抖的手拿不穩剪刀,竟一刀剪在手指上面,血湧了出來,立即把那件白毛衣染紅了一大塊,孟瑋叫了一聲,跳過來握住了那個傷口,胡茵茵憤怒的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去,順手抓住丟在床上的馬鞭,故態復萌的對孟瑋狠狠的抽過去。孟瑋一動也不動,讓她發洩亂打,直到她抽累了,丟下了馬鞭,他才靜靜的說:

「打夠了沒有?氣消了沒有?」

胡茵茵抬起一對淚眼來望著他,在任性的發洩之後反顯得茫然無助。他走近她,輕輕的拉住她,捧住她的臉,低聲的說:「茵茵,我愛你,但是討厭你的錢。」說完,他俯首吻她。然後又說:「我希望你不要這樣富有,希望你不是胡全的女兒,不是身系百萬金元的女郎,我不要人家說我為了錢而接近你。」「孟瑋,」胡茵茵狂熱的說:「我可以跟你過苦日子,如果我們結婚……」「你父親反對我,我知道。」

「我父親只認得錢,」胡茵茵皺著眉說:「但是,他贊不贊成是他的問題,我跟定了你。」

「跟定我?跟我住到這小閣樓裡來?必須親自下廚,親自洗衣,親自做一切的苦事。我的公主,你行嗎?」

「我行!」她堅定的說。又加了一句,「不過,如果我們結婚,爸爸一定多少要給我一些陪嫁的。」

「如果我們結婚,」孟瑋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說:「我不能接受你父親一毛錢。記住,茵茵,我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錢。如果你愛我,請別傷我的自尊。還有,我永不放棄繪畫,永不會去經營你父親的事業。你明白?」

「我知道,孟瑋,你曾經說我驕傲,你比我更驕傲。不過,你會成為一個大藝術家,我要做個好妻子,幫助你,扶持你。」

這天晚上,孟瑋正在屋裡為一個出版公司畫封面,這是他用來謀生的一種方法。突然,有人敲門,他開了門,外面,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兩個衣冠楚楚,滿面公事的紳士,其中一個提著一個大皮包,很世故的問:

「請問,是孟先生吧?」

「是的。」孟瑋迷惑的說:「你是——」

後者立即遞給他一張精美的名片,上面印著金××律師,他詫異的把這兩個客人迎了進來,金律師很會節省時間,立刻把話引入了正題,開門見山的說:

「孟先生,我是代表胡先生來和你談判的。」

「胡先生?那一位胡先生?」孟瑋不解的問。

「孟先生,您別裝糊塗了,就是胡全胡先生。」

「哦,他有什麼事?」「他想問您,您要多少錢肯對胡小姐放手?」

孟瑋注視著這兩個客人,突然縱聲大笑了起來,一面站起身來,把門開啟,做一個送客的姿勢說:「金大律師,請轉告胡先生,他全部的財產都不在我的眼睛裡。」「孟先生,」金律師沉著氣說:「我們是有誠意的,希望多多考慮。胡先生不是吝嗇的人,不過,假如您不放手的話,對您也不會有好處。」「怎樣?難道你們還能殺了我嗎?」

「不是這樣說,您是明白人,胡先生的個性您一定聽說過,如果他不認父女之情,您就一點好處都得不到。孟先生,您不要以為抓住了胡小姐,就可以釣到大魚,胡先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放聰明點,別人財兩空……」

「你說夠了沒有?」孟瑋冷冷的問。

兩個律師看出毫無商量的餘地,卻仍想做徒勞的嘗試,一個說:「孟先生,我們願意出五十兩黃金……」

孟瑋把門開得很大,厲聲說:

「滾!」「孟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滾!」孟瑋大叫。兩個律師狼狽而逃。孟瑋望著他們氣沖沖的走下樓梯,自己倚門而立,越想越有氣,越想越不舒服。抓了一件外衣,他帶上門,衝下樓梯,一口氣走到公共汽車站,搭車到杜美路,直奔胡家的大廈。仰望著那座龐大的建築物,他不禁浮起了一陣苦笑,這房子和他所住的小閣樓,簡直是兩個世界!像他這樣的窮小子妄想和巨宅中的公主聯婚,難怪別人和錢想在一起了。

司閽的走來開了一道小門,伸出頭來狐疑的望著他,用輕蔑而不滿的口氣說:「你找誰?從後門走!」

大概他以為這是那個下人的朋友了。孟瑋昂著頭,朗聲說:「去告訴你們老爺,有位孟瑋先生要見他!」

司閽的上上下下望了望他,斷然的說:

「我們老爺不在家!」孟瑋一腳跨進了門裡,怒聲說:

「你去通報,會不會?告訴你們老爺,他要找的孟瑋來了,要和他當面談話,去通報去!」

孟瑋這一兇,倒收到了效果,那司閽的狐疑的走了進去,轉告了另一個下人,沒多久,孟瑋被帶進了一間豪華的大客廳。打蠟的地板使他幾乎摔倒,四面全是落地的大玻璃窗,紫紅色的絨窗簾從頂垂到地,地板光潔鑑人,裝置豪華富麗。孟瑋在一張沙發上坐下來,剛坐穩,一扇門輕輕一響,閃進一個穿著白衣、披著長髮的少女,她對他直奔而來,叫著說:

「孟瑋,你怎麼來了?」

「茵茵,」孟瑋沉著聲音說:「我來以前,有一腔怒火,要告訴你父親我要定了你,現在,我想改變主意了。」

「孟瑋,你是什麼意思?」胡茵茵緊張的問。

「我怕我會使你太苦,」他環視著室內,沉痛的說:「你是一朵溫室裡培養出來的花,移到風雨裡去,我怕你會枯萎。如果你跟著我,那種生活可能是你現在無法想像的!」

「孟瑋!」胡茵茵叫:「你根本就沒有認清我!我告訴你,我和爸爸吵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告訴他,如果不能嫁給你,我就死!」「茵茵,你不怕苦?」「有了你,無論怎麼苦,也是快樂的。不是嗎?」

孟瑋正要說話,胡全走進來了。和一切大商賈一樣,他有一個凸出的肚子和一對精明的眼睛。與一般人不同的,他個子奇矮,雙手特大,但是,絕不給人滑稽的感覺,相反的,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使人不敢和他的眼光直接相對。孟瑋本能的站直了身子,胡全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個夠,才冷冷的說:「你就是孟瑋?」「是的。」「你來幹什麼?」胡全灼灼逼人的眼睛緊盯著他。

「來告訴您,我要娶您的女兒。」

「告訴我?」胡全哈哈大笑,聲震屋瓦,然後,他近乎憤怒的說:「哼!好狂的口氣。我的女兒是這麼容易娶的嗎?小子,你要多少?開口說好了!我倒想看看你的胃口!」

「胡先生,」孟瑋被激怒了,生氣的說:「你的律師已經到我那裡去過了……」「我已經知道了,」胡全擺擺手說:「你嫌五十兩金子太少是不是?」「是的,太少了!」孟瑋抬高了聲音說:「你的女兒在你心目裡,只值五十兩金子,在我心裡,是萬金不換的!我告訴你,胡先生,你的錢不在我眼睛裡,我要的是你的女兒不是你的錢!」「哼!」胡全點了點頭,冷冷的說:「別說得那麼冠冕堂皇,誰不知道我胡全只有一個女兒,你的算盤打得太精了!可是,你鬥不過我!你以為弄到了我的女兒,我的家產就穩穩的操在你手裡了,是不?哈哈!你別打如意算盤,我絕不會讓茵茵嫁給你!」「爸爸!」胡茵茵跳了起來,叫著說:「我一定要嫁他!我已經到了法定年齡,你管不著我!」

「好呀!」胡全氣得臉上的肥肉在跳動。「茵茵!你這個傻瓜!你以為這世界上有愛情!這窮小子只看中你的錢,如果你不是胡全的女兒,他才看不上你呢!」

「胡先生,」孟瑋冷笑了,「你太抬高了自己,太看低你的女兒!我要娶你的女兒,但是不要你一個錢!」

「茵茵!你要嫁給這小子?」

「是的。」「你跟定了他?」「是的。」「我告訴你!」胡全鐵青著臉說:「如果你執迷不悟,你就跟這小子走吧!我馬上登報和你斷絕父女關係!你別想我給你一分錢的陪嫁,我什麼都不給你,我要取消掉你的繼承權!你跟這男人滾吧!去吃愛情,喝愛情,穿愛情,如果有一天你活不了,你就餓死在外面,不許回來找我!假如這男人欺侮了你,虐待了你,你也不許回來找我!我說得出,做得到,你聽到沒有?」「爸爸!」胡茵茵昂然的說:「我從沒有重視過你的陪嫁和你的財產,你看錯了孟瑋,是的,我要跟他走,永遠不回來。不依靠你的錢,我照樣會活得很快樂。我生活在這棟大廈裡,像生活在一個精裝的棺材裡,到處只有錢臭,和一塊硬幣一樣冷冰冰,我早就受夠了!碰到孟瑋以前,我幾乎沒有笑過,這男人你看不起,因為他窮,但他使我瞭解了什麼是人生,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愛情。在他的生活裡,比你富有得太多太多了!爸爸,真正窮的人不是孟瑋,是你!你除了錢一無所有!孟瑋卻有天,有地,有世界,有歡笑!」

「說得好!」胡全暴怒的說:「你滿腦子全是幼稚荒唐的夢想,沒有錢,靠歡笑和愛情能生活嗎?好吧!你馬上給我滾,等你夢醒的時候,不許再回來!你就給我死在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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