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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長天恨 血同淚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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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鐵衣道:「為什麼你一直沒向我提過呢?你的每一件事我都差不少知道呀!……難道說,這是近一年中才發生的麼?尚是早有遠因,才件近果?」

裴詠沉沉點了點頭。

燕鐵衣雙手互扭,沉沉的道:「為了什麼?財?色?親仇?」

第一次裴詠又是搖頭,待到燕鐵衣說出那個「色」字時,他才艱澀的點點頭。

吁了口氣,燕鐵衣道:「為了女色?是那一個?我認不認識?」

裴詠「啊」「啊」兩聲,卻連連擺幾下頭。

這時,一側的莊空離低聲的道:「魁首,這麼個問法,要問到幾時才搞得清楚來龍去脈!我們總得怎生想個比較直接了當且又容易領悟的法子才是!」

說著,他又湊近燕鐵衣耳邊道:「我說幾句話魁首不要生氣——據我看,蜚兄折磨受得太狠,他之所以能支撐著來到這裡,無非全是一股強烈的精神力量支援,希望能見到魁首藉以申訴冤怨,並盼魁首能替他雪恥復仇,如今他既已到此,這點意志力便將很快消失,我看,若不再問由個所以然來,只怕他就要崩潰不支了!……」

點點頭,燕鐵衣苦惱的道:「這些我全明白,而且我心中的急憤焦恨更不用言喻,但是,我們用什麼法子才能很快搞清事情的內容呢?」

莊空離沉吟著道:「真傷腦筋,他既不能說,更不能寫,這就叫人費斟酌了……」

突然燕鐵衣道:「有了,我倒想起一個法子。」

莊空離忙問:「什麼法子?」

燕鐵衣頭也不回的叫:「崔厚德,馬上去找一隻大號墨盤來,要帶著濃墨汁的!」

崔厚德立即轉身而去,頃刻間,他已手捧一隻四方形的雕龍「清石墨盤」進來,而且,墨盤上墨汁淋漓!

親自接過,燕鐵衣放置在裴詠腳下,他仰起頭,鎮定的道:「裴詠,你口不能言,手不能寫但你的腳尚可以動彈,你用腳尖蘸著墨水盤裡的墨汁,就在地下簡單畫出我要問的問題吧!」

混濁的獨目中也突然顯出光亮來了——似是讚許燕鐵衣的智慧超人,裴詠開始顫生生的伸出他那隻穿著破爛青布鞋的右腳尖,以腳尖蘸滿了墨汁,晃晃瀝瀝的與自磨石的光滑地面接觸,但是,由於他身體受創太深,早已心餘力絀,所以腳尖觸及地面之際,因為抖索抽搐得太厲害,除了一下子染沾了幾團墨漬之外,任什麼也沒寫出來!

燕鐵衣叱道:「扶著他!」立即搶前一步,崔厚德小心翼翼扶穩了裴詠雙肩,這一來,他才算勉強定住了一點!

急促的,燕鐵衣間:「先告訴我,裴詠,是誰害你如此?」

那隻又破又爛的右腳鞋尖,在地下顫抖抖的移動著,東一滑,西一拉,終於形成了兩個亂七八糟,沾汙狼藉得幾不可認的字型:「胡絢!」

莊空離惡狼狠的叫道:「是粉面狼君!」

燕鐵衣冷寞的看著地下這個歪斜離譜的字型,微微點頭,他又輕徐的間:」既為了女色,那個女人是誰?」

抽搐著,裴詠又開始以腳尖沽墨畫地——原來的「胡絢」兩字,已被莊空離用衣衫下襬伏地拭淨了。

歪歪斜斜的,裴詠又劃下四個字:「我妻沉娟。」

微感愕然,燕鐵衣忙道:「你娶妻了?怎的我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呢?」裴詠又抽搐得更劇烈烈了,他竭力把持,喘息粗濁,好不容易又用腳劃下了三個字:「十月前。」

燕鐵衣急問:「為什麼姓胡的要對你下這樣的毒手?他強霸你的妻子?還是你的妻子引誘他來陷害你?」

但是,裴詠這時卻再也無力坐穩了,他獨眼翻動,混身急抖,雙腿不住的痙攣,喉嚨中的「啊」「啊」聲也變成了低弱的「呼」「呼」直響,左腮子洞裡更是分泌出大量濃白的黏液來,整張不成人形的臉孔已全部縮曲歪扭!

莊空離驚道:「不妙了!」

燕鐵衣嗔目大吼:「熊道元——」牢牢扶著裴詠的崔厚德已是額上見了汗,他吶吶的道:「約莫快來了,魁首,約莫快來了!……

裴詠雖是油乾燈盡,氣息奄奄,卻仍在用力搖頭,喉嚨中咕嚕不停,燕鐵衣瞪眼咬牙,話聲出自唇縫:「你再挺一下,裴詠,只要一下,大夫馬上就要來了」就在這時,門外廊上一陣雜亂惶急的步履聲已一路響了過來,很快的,熊道元喘息著扯進了踉踉蹌蹌,上空氣不接下空氣的那位禿頂大胖子李大夫,李大夫手提竹編藥箱,已累得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位大夫甫一入室,首先慌著向燕鐵衣致意,一面喘著粗氣:「魁首啊……

啥事哪?我們熊老弟就像得了失心瘋一樣,拉著我拚命跑,連腳底都沾不了地啦,天爺,我這個身體……」

燕鎮衣剛烈地道:「李大夫,少羅嗦了,馬上替我這位朋友施救!」

連連點頭,李大夫轉身望向裴詠,而這一看,驚得他几几乎便一口氣憋傻了,瞪大了一雙小圓眼,他恐怖的叫:「我的老天……」

燕鐵衣大聲道:「快一點!」

機伶伶的一哆嗦,李大夫連聲答應,趕緊走上前去,囑附崔厚德將裴詠平放榻上,一面手忙腳亂的急急為裴詠檢視察查的,這時,裴詠的情況已是更糟!

站在室中的那張雕花圓桌邊,燕鐵衣不禁百感交集,心中悲痛不已,他親眼看著他的這位好友落得如此慘況,也目睹他的這位好友逐步走向死亡之途。但是,他卻無法可施,無力能展,甚至尚不清楚其中的因果所繫……

莊空離也來到一邊,沉鬱的道:「魁首,我看裴兄是凶多吉少了……」

燕鐵衣冷悽悽的道:「換句話說,謀害他的那人也就凶多吉少了!」

眼角的肌肉跳動一下,莊空離道:「我也很難過,魁首,我知道在五年之前,於『北固山』上,裴兄會在一條『白娘娘蛇』的毒液危害下救過魁首一命……

沉重的點頭,燕鐵衣空洞的道:「不錯——那一次若非是他,我如今早已骨化灰飛了……我和他不僅是情感上的契合,更混雜著不可或忘的恩義……」

莊生離嘆息一聲,道:「天不假年,可惜……」

搖搖頭,燕鐵衣道:「不要怨天空離,該怨的是胡絢那雜種!」

在榻邊診治中的李大夫,緩緩回過身來,他那一雙小圓眼中充滿了無奈及絕望的神色,沙啞啞的,他開口道:「魁首,這位兄臺有話要向你說!……」

不可抑止的震了震,燕鐵衣脫口道:「你是說不行了?」

難堪的笑了一下,李大夫多肉的鼻頭抽了抽,他吶吶的道:「請恕我,魁首,他,——他來得太晚了——」聲震屋瓦的大吼一聲,燕鐵衣叱道:「什麼意思?」

急忙趨前,李大夫苦著臉道:「魁首……這位朋友被折磨得太久,全身上下創痕累累,又因為在某處極為汙穢的地方耽得太久,身上染滿了毒瘡,那是些壞血腐肌的毒瘡,而且,他體格太弱……這是曾經大量的流血與過度的確饉所造成……他能活到如今,已是奇蹟了,一定有股什麼無形的力量支撐著他,否則,以他周身潰爛至此,血竭氣虛,又受過這等的肉體上的暴虐來說,他早已完了……」

沉默了一下,燕鐵衣蒼涼的道:「真……不行了?」

李大夫囁嚅的道:「如還有一絲希望,我也含盡最大力量的,魁首……」

燕鐵衣低沉的問:「他的嘴?」

用衣袖拭拭額門上的汗水,李大夫道:「那是被一種極細的羊筋肉線縫合的,魁首,作工很精,但殘酷無比,當初在縫合的時候,一定是先將他的唇片割削,在血肉未乾之際椅上下唇黏接在一起縫實,所以才會生合黏接……照這唇痕結疤的情形看來,恐怕也有四五個月左右的時間了……」頓了頓,他又道:「至於他左腮所開的內洞,也是人為的,這……太狠了,大約他那什麼仇家還不甘讓他活活餓死,便開工這麼個孔還能叫他自腮孔上灌塞飲食,雖然這會極為不便的,但卻不失為一個在這種狀況下,再叫他活下去的好法,只是,唉!太折磨人了……」

燕鐵衣冷硬的道:「是的,太折磨人了,而且這個人卻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大夫肥厚的下頜顫了顫,他尚未及回答什麼,在榻邊照顧著裴詠的熊道元己焦急的回頭叫了起來:「不好了,魁首,裴爺怕要……」

一個箭步來到榻前,燕鐵衣的目光觸及裴詠那張已形同死灰的醜怪面孔,不覺一顆心驟然下沉,三十餘年的生命過程中,他已見過了太多的死亡,人多的滅寂,這一剎那,他知道,又要再見一次了!

那雙混濁血黃的獨眼這時卻暴睜著,裴詠死死的盯視著燕鐵衣,突出的喉嚨不停上下移動,近禿的雙肘也在想努力舉起……

握住那雙斷肘,手指輕輕摩挲斷處瘰結的疤痕筋絡,燕鐵衣俯身下去,嘴唇湊在裴詠的耳邊:「老友……你安心的去,我以找的生命保證……我會為你報仇,我一定索回那人所欠你的債,我一定將你所遭受過的委屈痛苦再還給他,老友,相信我,我一定會這樣做,而且我也一定做得到……」

混濁血黃的獨眼閉了閉,裴詠似是表露出他的安慰與信任,但是一閉之後,他又睜開,仍然帶有那種祈求渴切的神色凝注燕鐵衣,喉嚨中響得更急了!

嗓音是沙啞的,瘩啞的,燕鐵衣接觸老友的目光,似是痛到了心底,他強忍住鼻端的酸楚,澀澀一笑:「當然,我也會弄清楚你妻子的事,她如果是被霸佔,那麼,她必獲自由,我更將在她有生之日盡心去照顧她,她如有虧婦道,對你不起,老友,你也不用再懷遺恨,我也同樣要使她付出代價!」

突然,裴詠似乎使出了他最後的力量,猛然坐起,緊緊抱住了燕鐵衣,一邊搖頭,一面血淚並流——他在表達他的感激,他的悲楚,他鏤心刺骨的哀痛,以及另一些什麼……。

燕鐵衣也緊緊擁住了裴詠,他沒有絲毫避諱那種來自老友身上的惡臭氣息,緊緊的摟抱著裴詠,卻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裴詠……為什麼你不早來?為什麼你又這麼早去?」…」用自已的臉貼著裴詠的臉,燕鐵衣在默默的號啕,在心底咽泣,他感覺得出那種永恆的死亡氣息在凝結,那種可怖的魂魄幽鳴在傳響,於是,漸漸的,裴詠的頭頸軟軟垂斜,再也沒有一點動靜了!

旁邊,熊道元輕輕扶著裴詠剛剛斷氣的身體躺下,崔厚德則攙起半跪於地的燕鐵衣,他低啞的道:

「裴爺……已經去了……」

莊空離也哀傷的道:「魁首,你還是到外邊歇著吧,我叫他們料理裴兄後事……」

沒有回答,燕鐵衣默默凝視著榻上那具已失去了生命意識的確體——那是他的好友,他的救命恩人,但是,卻死在他的懷中,如此悲慘含冤的死在他的面前空具一身絕學,掌握如此霸業的群梟之雄,又能在此刻對他有什麼幫助呢?

時光雖是倏忽的,但總也在它的流逝中形成了一些什麼——那便是人類相互之間的情誼與仇恨,而今,燕鐵衣的悲傷不僅是仇恨的續接,更是友誼的滅絕,就算對死者的懷念長長遠而雋永的吧,但那也較之實質的盛觸要空虛渺茫得多了這就是裴詠,他已不再悲哀,不再歡笑,不再痛苦與不再怨恨,他已沒有了任何七情六慾的感受,可是,這樣的僵木幻滅卻是他不甘心的,不情願的——人生即是似現在的顯示麼?匆匆來去,只留下滿腔悔恨!

低沉的,莊空離叫:「魁首——」。海然望了他一眼,燕鐵衣苦澀的笑笑:「你曾有過這麼一個朋友麼?相交五年,連心繫意,他還在你生命垂危之際拯救了你,然後,突然有一天,他毫無意兆的來了,來了以後,卻像這個樣子死在你的面前,你的懷裡?」

唇角抽搐了一下,莊空離吶吶的道:「不要太傷心,魁首——」「這是場惡夢,令人斷腸的,可咀咒的惡夢——但是,等夢醒了,這一輩子,也就差不多了——」莊空離沙啞的道:「我們會為他雪恨的,魁首——」嘆息一聲,搖搖頭,燕鐵衣道:「厚葬他,空離,要厚葬……裴詠生前沒得著我的照顧,在他死後,也只有這樣來表示我的一點心意了——」莊生離嚴肅的道:「放心,魁首,我會使你滿意!」

於是,沒有再說什麼,燕鐵衣行向門外,只是,腳步邁動之間,卻是那樣的踉蹌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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