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了口氣,燕鐵衣道:「真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況且這一次的浪遊,更要比上一次的更來得洶湧險惡,才解決了一個陰在暗處的‘大幻才子’,‘中州宰’駱暮寒卻又挾著浩浩之威硬生生當頭壓來了……」
叢兆苦笑道:「大當家豪膽鐵腕,智勇雙全,我以為必能予‘大森府’以迎頭痛擊,使‘青龍社’化險為夷……」
燕鐵衣道:「兩軍一旦對疊,衝殺展開之際,‘青龍社’力抗如此強敵,說實話,勝券能否在握,確實難以斷言--,不過,但願如此吧……」
叢兆懇切的道:「大當家,往江湖上混生活,這樣的事情幾乎是無法避免的,爭奪與侵佔,貪婪和殺戮便往往組成圈子裡的全部內容了……‘青龍社’基業大,財源足,自是樹大招風,惹人覬覦,但再怎麼說,總也不能任人宰割,予取予求啊,咱們不唾涎人家的地盤,同樣也不允許人家騎到咱們頭上來……」
深沉的一笑,燕鐵衣道:「說得對,叢兆!」
忽然,他又異常關切的道:「對了,你溜到我這裡來示警,乃是極其危險,叢兆,這樁事嚴重萬分,若叫他們知道你洩了底,只怕對你就大大不妙了……」
叢兆忙道:「大當家放心,這個嚴重性我當然清楚,不會讓他們懷疑到我身上的--我們一行三人北來,以‘大森府’的‘疤頭煞’耿清為首,如今他們還在七十里外的‘白馬集’上,我是以探訪一位故友為名藉詞溜出來的,說好明天一早回去,他們再怎麼也不會連想到我是來向大當家通報訊息的……」
燕鐵衣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叢兆道:「很簡單,我在路過前面‘和家圩’打尖的時侯,抽空潛至那裡的一家染坊找著了社裡派在那兒主事的一位‘鐵手級’的老哥探詢訊息--他叫黃忱,與家兄是素識,找他,也是家兄事先交待的,我一說明身份來意,黃老哥立即告訴我今天大當家要來‘九同鎮’喝籌酒的事,我一琢磨時間路程,便在到達‘白馬集’住店的空檔裡溜出趕來,到了這裡,要打聽大當家的落腳處就很容易了……」
燕鐵衣笑道:「不錯,我行蹤所至,‘青龍社’當地二百里內的各堂支壇,全都會有通報送達,以便候命應遣,你倒找對人了!」
叢兆又道:「我來到這裡之後又不敢現身,只好躲在鎮外,一直到黑了天才跑進客棧裡隱伏於大當家的廂房左近,等得好心焦,我深恐大當家的今晚不回來就壞事了,胡府上人多品雜,我也不便插入,否則一個洩了底,便全完啦……」
拍拍叢兆肩頭,燕鐵衣誠挈的道:「幹得好,叢兆,同時也更要小心自己的安全!」
叢兆笑道:「大當家釋念,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是玩命的事,所以我一舉一動都已加意謹慎,步步小心了……」
燕鐵衣忽道:「你和‘大森府’又是什麼關係?怎麼會加入他們的?」
有些尷尬的漲紅了臉,叢兆道:「回稟大當家,說起來慚愧,還不是為了混碗飯吃?起先,在五年以前,我進入‘大森府’,只是做一名幫閒,平時替他們跑跑腿,領幾兩銀子零花,後來辦了幾件事,湊合著沒出紕漏,他們才好歹注意到我,這三年裡已算是‘府衛’了,所以‘府衛’就是‘大森府’的硬把子名稱,我是府裡中堂所屬……」
燕鐵衣道:「為了我們的安危,卻累及你背叛了你的組合,叢兆,實在也苦了你,難了你……」
叢兆一臉正氣,凜然道:「大當家是家兄的救命恩人,小的又是家兄扶持攜帶的,沒有大當家即沒有家兄,沒有家兄何來小的?此恩此德,重逾山,深似海,粉身碎骨難以報還,今天小的盡不上別的力,通風報信若再遲疑,不要說小的自己失去立場,忘恩負義,就連小的家兄也斷不會饒恕小的,為了大當家及‘青龍社’,小的拚了不吃‘大森府’這碗飯,拚了背個臭名,甚至不惜舍此性命,也要替大當家一效棉薄!」
燕鐵衣又是感動,又是嘉許的道:「好,叢兆,大德不言謝,你如此的忠肝義膽,如此不顧危難的成全我們,這份情,我燕鐵衣及‘青龍社’上下俱皆鏤骨銘心,將來,待此事過去,若‘青龍社’尚能倖存,有我們的就有你的!」
躬身施禮,叢兆誠惶誠恐的道:「在大當家道幾句話,我叢兆已死而無憾!」
燕鐵衣搓搓手,道:「目前,你務必隱匿身份,切切不可露了底細,於你本身的安全,於我們異日訊息的傳遞,都有莫大的關係……」
叢兆道:「我明白,大當家。」
燕鐵衣考慮周密的問:「他們那邊有人知道你哥哥同我的淵源麼?」
搖搖頭,叢兆道:「沒有人曉得,家兄八年之前退出江湖,早已隱姓埋名,不做復出之想,道上記得他的朋友已是少之又少了,且小的進入‘大森府’又是家兄退隱三年以後的事,更少有人知道小的還有一位兄長,日常小的也從未提及,便算他們偶而得悉的小有位兄長,也不會連想到就是‘賽燕子’叢鴻,既便猜到是他,亦斷不可能發掘大當家與家兄的那段往事,時間太長久了,而當年與家兄結怨又被大當家施以痛懲的‘百刃莊’更遠在滇池,八年以過,人事變遷甚大,就更難透露出什麼傳言來了……」
燕鐵衣平靜的道:「‘百刃莊’倒不必憂慮,昔年我出手救你兄長之際,並未報名,他們極少可能想到是我,就算你哥哥,也是我救了他之後的第三天才曉得我的身份。」
接著又點點頭,他續道:「由你方才所言,業已看出你對這一層上早經留意,很好,以後言談舉止,更須謹慎,稍一疏忽,便將招至殺身之禍,千萬小心!」
叢兆恭聲道:「是,大當家。」
略一沉吟,燕鐵衣道:「這件事,與你今夜來此傳警的行動,令兄全知道?」
叢兆頷首道:「家兄不但知道,更且代小的拿了許多主意,並一再交代小的儘速趕來向大當家密報訊息。」
燕鐵衣感慨的道:「八年了,你令兄仍然記著那一段過往的友誼,他真是個有正義感,重交情的血性漢子……」
叢兆垂著手道:「只怕報不了大當家的恩賜於萬一……」
燕鐵衣攤攤手,道:「自己人,你說得太客氣了,你兄弟這樣豁命相讓,報不了你們恩德的人恐怕是我呢……」
猶豫了一下,叢兆問:「大當家的準備如何應付這個局面呢?」
揹著手蹀踱幾步,燕鐵衣沉重的道:「我尚未決定。」
叢兆低聲道:「‘大森府’他們既然廣結盟援,暗集幫手,大當家又何妨如法泡製?」
燕鐵衣輕輕一嘆,道:「這一層我也想到了,但如此一來,雙方在大張旗鼓,各邀盟助的情勢下,便更加無可避免要爆發連串血戰,一待揚刃縱騎,則必橫遍野,血腥漫天,人命財物的損失,越將無可估量了……過份的殺戮與犧牲,總是有幹天和,內疚神明的,就像我們身處於這種圈子裡的人來說,也永不會覺得習慣……」
叢兆擔憂的道:「大當家悲天憫人,所見甚是,不是,大當家有息事容讓之心,對方卻毫無成全長協之意,他們不覆傾‘青龍社’是斷不會幹休的……」
燕鐵衣道:「所以,我總想能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應付,既無須大量流血,又可以化解阻遏,這場天大的危機,如比,乃是最適當不過的了……」
乾笑著,叢兆道:「只怕不容易呢……」
燕鐵衣道:「當然,我也知道不容易,可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好歹盡力朝這方面去做,最後若是不行,至少我也問心無愧了,我的原則是--不到無以為繼的絕望關頭,絕不全面交戰!」
叢兆急道:「但是,如果非打不行了呢?」
幽幽的,燕鐵衣道:「假如真是非打不行了,也就是到了我們容忍的最大極限了,那時,‘青龍社’自當全力以赴,生死不計!」
望著桌上搖曳的燈光,燕鐵衣童稚般的面龐上陰晴不定,光影的動湯映得他的神情起了一種怪異的明暗變幻,以至他童稚般的臉容便摻雜進某些特殊的,這般酷厲又寒凜的韻息了……
叢兆感染了燕鐵衣身上所散發由來的酷意,不禁微微有些顫慄的反應,他急忙輕咳幾聲,囁嚅著道:「大當家,若是無事吩咐,小的想就此告辭了……」
神色變得緩和了些,燕鐵衣平靜的道:「叢兆,你回去之後,請隨時將對方的情形以你認為長快,最牢靠的方法通知我們或我們的任何分支堂口,有關‘紅綢幫’及‘黑峽派’的反應我們也急須明白以定對策,另外,我再叮嚀你--小心自己。」
微微躬身,叢兆道:「大當家不用記掛小的,小的自會謹慎行事,並隨時將他們的行動訊息或一般情態設法傳遞過來為大當家參酌……」
點點頭,燕鐵衣道:「至於我們這邊的應對之策,你則無須顧慮,我自會安排一條妥貼卻敵之計,到時侯,你會知道的……。」
叢兆道:「小的先預祝大當家旗開得勝,小的就此拜別!」
他剛轉身,燕鐵衣忽然又叫住他:「叢兆,你的鼻樑--是否受過傷?」
伸手摸著鼻樑上凸出的骨節,叢兆苦笑道:「是的,大當家的觀察好仔細,我是在前四年與人一場衝突中吃對方打傷的鼻樑,這骨脊當時便突了出來,至今也長不平了……」
燕鐵衣道:「假如你這鼻樑未會易形,方才我一見就會認出你來,也不必再煩你自己通名報姓了……」
叢兆道:「小的鼻骨受創之初,連小的自己見著自己的模樣也覺得怪彆扭……」
笑笑,燕鐵衣道:「好,你去吧!」
當叢兆離開之後,燕鐵衣獨自坐下,面對孤燈熒熒,思潮紛亂如湧,這場即將來臨的災禍,該怎麼去應付呢?該如何在犧牲的最小限度內去應付呢?
今夜,他知道,是再也睡不著了。
燈光昏黃裡,燕鐵衣一時坐下,一時站起,反覆思量著解危渡厄之計,他不希望大量的流血,更不顧眼見漫天的烽火燃紅了半天,他巴盼著有個適當的法子來解決這場在他看來突兀十分的禍患……
心裡苦,情緒更煩,更躁。
江湖上的日子果真是這樣的難以捱過麼?即使像他此等的霸主豪雄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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