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光明媚的清晨。
「彈劍樓」後的迴廊之側,那一片小巧精緻的園圃,正浴在清晨鮮潔的和風裡。
朝陽閃亮著露珠,而露珠凝結在紫酡翠綠的花葉上,便越發晶瑩渾潤得有如一顆顆明媚的鑽串了……
燕鐵衣揹著一隻手,微微彎腰,悠然自得的親執著噴壺在為花兒澆水。
今天早晨,他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綢衫,白緞面的軟鞋,滿頭黑髮也以一根白絲飄帶束起,混身的白,白得清雅,白得潔淨,也白得瀟灑。
一聲沙啞的低笑響在燕鐵衣的背後,跟著是那沙啞的聲音:「瓢把子,雅興可真不淺呀!」
聞聲回視,燕鐵衣發現了那說話的人時,不由豁然大笑起來:「我道是誰,原來卻是我們的大郎中來了。」
站在迴廊底下的人,年約五旬上下,氣度雍容,身材高高瘦瘦,只是,那副尊範卻令人不敢恭維;青虛虛的一張長臉,臉皮粗糙得佈滿了斑斑坑痕,麻子不像麻子,疙瘩又不似疙瘩,一變眼凸突得像金魚,寬扁的大鼻子下面卻又生了一張厚唇;他的頭髮雖用一頂文士巾遮蓋住,但露在巾外的部位卻也看得出花白了。
立時放下噴壺,燕鐵衣急步迎了過來,人一踏進迴廊,已經熱烈的伸出了雙手,於是,這位客人也伸手相接了那雙手,枯乾焦黃,筋絡浮現,十隻手指骨筋凸凹,又細又長,看上去就宛如一對雞爪子,不,更像一變鬼怪的手!
用力搖撼著石鈺的手,燕鐵衣十分興趣的笑著道:「大郎中,該有一年多沒見你了吧?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呀?」
這個人,就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鬼手郎中」石鈺,燕鐵衣的好友摯交。
石鈺微微一笑,露出了他那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來:「想著你呀,早就該來看你了,好不容易才抽出時間來。」
燕鐵衣端詳著老友,道:「你似乎又瘦了?可不能再瘦下去啦,大郎中,你精湛醫道,直追華陀,怎的就治不胖自己這副皮包骨的身架子!開付十全大補湯吃吃嘛,好好先替自己補上一補才好。」
石鈺的金魚眼中宛如蘊含著一股悒鬱的色彩,他笑笑道:「這是心病,沒法子治,十餘年來我那曾胖過?」
燕鐵衣不願勾起老友的悲傷回憶,他忙笑著岔開話題:「大郎中,你那寶貝兒子近來可好?」
石鈺咧著嘴,苦笑道:「好,好得很,你知道小柱兒是我的命根子,我對他呵護之周到,就算他親孃在世,也不過如此的了。」
目光一閃,燕鐵衣發覺熊道元正肅手站在迴廊盡頭處,他提高了聲音道:」道元,鈺兄來訪,你怎的不早些通報?我也好大開中門相迎,沒得卻叫人家說我燕某人擺臭架子呢!」
熊道元忙道:「回稟魁首,是石先生--。」
石鈺搶著說道:「老友記,可別錯怪了道元老弟,我才一上門,他就急著來向你傳報,是我攔住了他,自己人,何必來這套繁文縟節的虛禮數?我一向明白你在這裡,就直接來了,喏,這樣不是方便得多麼?」
燕鐵衣一笑道:「貴客臨門,理該恭迎才是呀!」
石鈺道:「別扯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來,算是什麼貴客?」
挽著石鈺臂膀走向居處,燕鐵衣邊付邊道:「一年多來,都好吧?」
點點頭,石鈺低迴的道:「還不是老樣?懸壺行醫,讀書課子,平時我連大門都懶得邁。」
燕鐵衣道:「你可別光顧著賺銀子,啃書本,你那幾手把式亦屬一絕,卻也荒廢不得呀!」
石鈺步下臺階,笑得有點苦:「偶而也練練,但總提不起勁來,行醫是為了生活,讀書乃為消遣,江湖上的打打殺殺,業已令我厭倦。」
燕鐵衣一哂道:「身為江湖人,難避江湖事啊!」
側過臉來,石鈺道:「瓢把子,說起江湖事來,你最近真是聲威越盛了,常德‘大森府’何等勢雄?卻他被你弄了個人仰馬翻,幾乎潰散,我委實佩服你的本領!」
燕鐵衣淡然道:「以暗打明,取巧罷了,說不上什接光彩。」
微微一笑,石鈺道:「老友面前,你也作興客套啦?」
燕鐵衣道:「人嘛,自謙點總是好的。」
於是,兩人相視大笑,舉步進入「黑雲樓」的小廳中。
不拘形跡的坐下,石鈺啜了一口僮僕獻上的香茗,深深噓了口氣:「平常時,你都做什麼消遣呀!
笑了笑,燕鐵衣道:「堂口裡的大小瑣碎事不少,夠頭痛的,有時候也奕奕棋,看看書,卻不及你有儒者之氣。」
石鈺的眼睛望著寶藍蓋杯口上,──上升的熱氣,平靜的道:「不大出去走走?」
燕鐵衣聳聳肩道:「出去大多為了辦事,否則便是推辭不掉的酬酢,賞心清遊,卻難得有這樣的閒情逸致。」
又啜了口茶,石鈺笑道:「今天有事麼?」
燕鐵衣道:「幾樁例行會商罷了,怎麼?你要我陪你?」
石鈺安詳的道:「想約你到附近幾處山林水泉走走散心,咱們倆可也有段日子沒好好的把晤了,但你如果不得閒,就算了。」
燕鐵衣笑道:「不要緊,可以交待屠長牧代我主持,你老哥大老遠跑來,我敢不奉陪麼?別說只這是樁小事,天大的問題,也得丟開先湊合你。」
猶豫了一下,石鈺的唇角肌肉不由自主的急速抽動著,像是十分艱辛的道:「我看,你就不用出去了,我獨個兒逛逛也罷。」
燕鐵衣忙道:「什麼話?我一定陪你四處走走,一天不盡興,咱們多玩幾天也無妨,這次你得在我這裡多盤桓些時。」
石鈺的表情忽然顯得有些錯雜,也有些怪異,他講話的時候好似害著氣喘病似用力呼吸著:「瓢把子,你無須這麼遷就我,我其實也--。」
打斷了他的話,燕鐵衣笑道:「你這人怎的變得嘮叨起來啦?大郎中,莫非人的年紀一大真就喜歡羅嗦了?」
石鈺勉強笑道:「我只是怕耽擱你的正事--」
燕鐵衣道:「全是些歪事,不管它了,待會午膳我叫他們擺席為你接風,吃完飯略略休歇一下,我們哥倆就出門,對了,你打算到那兒去逛?」
石鈺吶吶的道:「‘虎山林’、‘玉瀑泉’,是不是太遠了點?」
有些意外的一怔,燕鐵衣隨即笑了:「好傢伙,還說‘附近’的山林水泉呢,‘虎山林’在三百里開外,‘玉瀑泉’更遠,近四百里路了,我還當你是想到十來裡外的‘小香山’古剎去參禪。」
石鈺眉目低垂:「我也認為遠了些,瓢把子,我看算了。」
燕鐵衣沉吟了一下,毅然道:「我們去,好歹自己也輕鬆兩天,就算我替自己放假慰勞自己吧;三四百里路,騎快馬來回,加上游賞的時間,至多也只是四五天而已,堂口並無急事待理,老哥哥,我就奉陪到底了。」
拱拱手,石鈺的口氣反倒十分沉重了:「真是賞臉,瓢把子。」
燕鐵衣端詳著老朋友,道:「大郎中,你好像心頭有事?」
悚然一驚,石鈺笑得相當不自然:「沒有呀,我心頭會有什麼事?」
燕鐵衣平靜的道:「你神態之間,頗蘊憂色,且言談舉止也失去你慣有的安詳與恰然之態度了,好似老在揣摸什麼,斟酌什麼,也似是希望什麼,又怕什麼的樣子;大郎中,近來是不是有問題疑難困擾了你?若有就說出來,讓我這小老弟替你出出主意。」
青虛虛的臉孔變得微見灰白了,石鈺唇角的肌肉又抽搐起來,他連忙否認:「絕對沒有什麼煩心的事,你別瞎猜了……」
凝注著對方,燕鐵衣低沉的道:「沒有最好,如果有,你別忘了我這做老弟的;大郎中,或許我有力量幫助你解決某些困惑。」
石鈺吸了口氣,笑笑道:「先多謝了,瓢把子,你對我的隆情高誼,我是終生不忘的,設若我真遇上了麻煩,不來找你幫助又能找誰?放心吧,我好得很,約莫近來心緒不暢,精神煩躁,或有失態之處,你也包涵則個,我想,四處走走,就會好了。」
點點頭,燕鐵衣道:「不錯,有時心裡煩,到外面看看,逛逛,是會舒暢得多,大郎中,這一次有我陪你,包管你幾天下來愁躁全消,笑口常開!」
石鈺的形態恢復了平靜,他緩緩的道:「你帶不帶人侍候?」
燕鐵衣道:「你說呢?」
想了想,石鈺無所謂的道:「我是獨來獨往慣了,就怕你金玉之體,缺不得人使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