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奔行到這片疏落的荒林子之前,朱瘸子已經跌倒了好幾次,連燕鐵衣也踉踉蹌蹌的拌歪了五六遭,當他們灰頭土臉,氣喘噓噓的進入林中,那種狼狽像,燕鐵衣便是看不見,心裡也老早就有數了--這不是好受的滋味。
張著口急喘著,朱瘸子一邊回頭朝林外望,他驚恐的道:「小……小哥……那些人……已經攀到土崗頂上啦!--好快!--」
調勻著呼吸,燕鐵衣冷靜的道:「不要緊,我會想法子對付他們。」
朱瘸子手足無措的道:「現在,呃,小哥,我們又該怎麼辦?」
燕鐵衣低沉的道:「聽著,老哥,找一棵較粗的樹幹,在根部附近安置下你的『捕獸夾』,記住安裝的原則,必須要距離樹根兩尺多左右,夾面上用點草葉浮土掩飾一下。」
怔了怔,朱瘸子道:「你,呃,小哥,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捕獸!」
笑笑,燕鐵衣道:「我不是捕獸,我是捕人。」
朱瘸子又是驚疑,又是恐懼的道:「捕……人?」
燕鐵衣道:「不錯,老哥,你快點安排去吧,時間業已不多了。」
於是,朱瘸子緊張忐忑的在林中轉了一圈,他挑揀了林子靠崗坡那側的一株粗斑雜木大樹底下,安置妥了他的捕獸鋼夾,照著燕鐵衣的交待--距離突的樹根兩尺不到的遠近,又用一些草梗枯葉撤掩在鋼夾上面。
燕鐵衣伸出劍鞘,由朱瘸子把他帶引到這株樹下,又在朱瘸子指點裡,確實明白了這隻鋼夾安放的位置,他略一沉思,又道:「老哥,我記得你還帶了一把斧頭出來,可是?」
點點頭,朱瘸子道:「我是帶了柄斧頭出來,這把斧頭是我吃飯的像夥,利得很呢!」
燕鐵衣低聲道:「在這棵樹附近的地方,有沒有其他的樹伸垂由來?最好是不要遠在丈許之外,伸張出來的樹要比較幼嫩,適合彎曲,也就是說,要有些彈力,彈揚的角度,正好面對著這棵安置鋼夾的樹幹!」
朱瘸子吶吶的道:「我,我不大懂你的意思!」
燕鐵衣道:「你暫時也不用懂,老哥,只要你找到我所說的這種樹,而且具有這些功用便可,老哥,煩你現在就費心找找看!」
朱瘸子急忙轉頭回瞧,邊沙著嗓子道:「林子太黑,不大容易看清,小哥,可不可亮火摺子?」
燕鐵衣輕輕的道:「最好不亮,否則光線透困,會被他們在遠處察覺。」
瘸著腿,仰起頭轉行著,朱瘸子喃喃,的道:「的確太黑,看不清楚。」
想了想,燕鐵衣摸著身邊的樹幹,問道:「這棵樹夠不夠高?」
朱瘸子道:「很高。」
燕鐵衣道:「我攀升上去,拿我的外衫掩遮著人摺子的光亮,然後,你要很快尋找適合需要的枝,亮火摺子的時間不能太久,老哥,所以你務必要快!」
急忙點頭,朱瘸子道:「我省得,正好你指定的範圍就在這一圈,有沒有一看就行。」
於是,燕鐵衣貼著樹幹猛力圾氣,他的身軀便像附有吸盤一樣黏在樹幹上緩緩升攀,到了一定的高度,他張開外衣,「呼」的抖亮了。
火摺子暈紅暗青的光輝搖晃著,映出一圈蒙朧的影像,朱腐子移目回瞧,立時歡欣的道:「有了,小哥,就在你右手邊頭頂六七尺處,有一枝樹垂斜下來。」
迅速套熄了火摺子,燕鐵衣低下頭道:「大約夠不夠彈力,彎拗過去會不會折斷?」
朱瘸子忙道:「我看沒啥問題。」
燕鐵衣道:「不會錯吧?」
朱瘸子自負的道:「錯不到那裡,小哥,什麼樹硬,什麼樹脆,那種軟,那種韌,我一看便心裡有底,打了這許多年的柴,別的經驗沒有,這點眼力勁還缺不了!」
一滑落地,燕鐵衣伸出手去:「老哥,借你的斧頭一用,若有繩索更好。」
朱瘸子連忙將腰上插著的板斧,掛著的繩索,一併交到燕鐵衣手裡,燕鐵衣沒有多說,一躍而起,順手一把便抓住了朱瘸子方才所說的那條斜枝,連人帶枝飛到了那棵樹頂。
現在,那條抓住燕鐵衣手中的樹枝,已是整個彎曲過來,有如緊繃的弓弦,枝條果然頗為強韌,沒有折斷,燕鐵表又試了試,然後,他摸緊著,用一段繩索將斧頭綁牢在枝頭上,做好了這些,他壓著嗓門向下面的朱腐子招呼:「老哥,你讓到一邊。」
朱瘸子才自走向一側,燕鐵去已猛的鬆開緊扯樹枝的手指,只聽得「刷」的一聲,枝反彈,綁牢在枝頭的利斧,便「吭」一聲砍進了斜對面的那株樹幹上--砍入的位置,正好是樹幹離地五尺半的高度!
這個高度,也差不多是一個人的頭頸部位!
閃身而下,燕鐵衣用手撫摸了片刻,十分滿意的找回斧頭,又自躍回方才樹頂的位置,這一次,他將剩下的繩索系連在枝上,從另一個相反的角度飛落,把索尾縛在突陷地面的一條樹根中間。
迷惘的,朱瘸子問:「小哥,呃,你這是在做什麼?」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說出總有點殘酷,老哥,我是在做一樁殺人的準備工作。」
乾澀澀的了口唾,朱瘸子的聲音不由自主的起了哆嗦:「老天--這種事,便永遠避免不了?」
燕鐵衣道:「你要諒解我,我必須自衛,他們放不過我,而我唯一自保方法,便是反抗,反抗的手段只有殺戮,他們對我用殺戮,我也就逼得非用殺戮相報不可,老哥,慘是慘一點,但我無從選擇。」
朱瘸子惶悚不安問道:「我真不敢再看下去了,小哥。」
燕鐵衣同情的道:「你心地善良,為人慈悲,的確不過宜一遍又一遍的目睹這種血腥事反覆重演,老哥,請你趕快到林子後的隱蔽處躲藏起來,你閉上眼睛,甚至掩上耳朵,不見不聞,便會覺得好過一點。」
朱瘸子囁嚅的道:「但,你呢?」
燕鐵衣無奈的一笑:「我要在這裡阻止他們--當然,我的阻止方法甚為徹底,我希望只要費一次功夫,便能永遠使他們再也發生不了威脅作用。」
覺得自己的腿在發軟,朱瘸子的嗓門裡像梗塞著什麼:「小哥!……你要當心自己……」
燕鐵衣道:「多謝你的關懷,你且去躲藏起來吧,不到我叫你,你別出聲。「
點點頭,朱瘸子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拖著步子,一拐一拐的走向樹林深處,當黑暗吞沒了他的身影,林外土崗的那邊,已有輕疾的步履聲掩進,而閃閃晃動的火把光輝也陰陰的映進林中。
這時,燕鐵衣便摸索著走到那棵暗置捕獸鋼夾的大樹下,他極小心的不使自已觸動鋼夾,把背脊貼在樹幹上,靜靜的等候著。
片刻後,已有人影出現在林邊,而低促的談話聲也傳了進來。
燕鐵衣只要略略一聽,便已聽出說話的人是誰來--「大紅七」的老四:」皮裡陽秋」任廣柏!
好像他們對這片林子懷有莫大的恐懼一樣,一幫子人盡在那裡嘀咕磨踣,猶豫不前,任廣柏似在探頭探腦,話聲忐忑的說話:「奇怪,剛才似是看到這片林子裡,有點黯淡的光亮,怎麼這一刻又黑漆漆的任什麼也沒有了?莫不成是我看花了眼!」
另一個粗粗的嗓門立時接上:「我想不會是看花了眼,老四,你一向招子尖,而且四周漆黑一片,任何一點光火都能映出老還,扎目得很;先時在崗子下矮樹幹上摸著一手的血,我想十有八九便是姓燕的沾在那上頭的,他掛了彩不是?而你又在這裡發現了光亮,很可能姓燕的便隱伏在林子裡面。」
任廣柏的口音,有些發顫:「老二,要不要召集其他幾組的弟兄們過來會合。」
不錯,那粗嗓門便是「大紅七」中的老二「弦月雙鐮」孟琮,這個大麻子,滿天星!
只聽孟琮在道:「我看還是等一下先搞清楚了再說,否則萬一將其他幾路人馬召集過來,而又不曾發現姓燕的,這笑話就鬧大了,我們丟人事小,設若因此而疏漏了包圍圈,吃姓燕的乘隙溜脫,這個過失我哥倆誰也擔當不起!」
任廣柏咬著牙出聲:「那我們就進入搜查--老二,房老五,崔老六他們死得不明不白,首狼藉,多半便是燕鐵衣下的毒手,好歹我們也要將姓燕的給逼出來,替死去的弟兄報仇!」
孟琮好像打了個冷顫:「孃的,我們在那邊,與老五老六他們最多也只隔著裡把兩里路,等我們一聽到鑼響哨鳴,急忙趕過去,居然已是一片悽慘的情景了,死得一個也不剩!」
任廣柏又是怨恨,又是急燥的道:「老二,到底要不要進林去搜!還是發出訊號把人馬通通召來?
遲疑了一會,孟琮猶豫不決的道:「如果姓燕的不在林子裡呢?我們把大夥引了來,卻任什麼也沒發現,又怎生交待?海氏兄弟的脾氣,你又不是不曉得,一旦發熊誰受得了?他們正在氣頭上,到時候萬一姓燕的脫了身,說不定這兩個妖怪便會把責任扣在我們頭上,到了那等光景,我哥倆連個喊冤處都沒有……但是,娘.的,若實說,姓燕的設若真在裡頭,憑我們這些人又難以圈住他,看看老五老六的下場,我就不禁心裡發毛,他如真在林子中,我們就吃不了,兜著走啦,他的出手實在太快!」
任廣柏氣虎虎的道:「你說了這一番話不是等於沒說?老二,你倒是拿個主意出來呀!」
孟琮的腔調有些尷尬:「我們不敢斷定燕鐵衣是否在林子裡,這個主意就不好拿了!」
任廣柏大聲道:「依照種種形跡來看,姓燕的很可能在林中。」
孟琮忙道:「他若不在呢?光是『可能』不行,這不是一樁僅靠猜測的事,要確定無訛,才好決定行動步驟,我們必須看清了姓燕的在此處才好!」
重重一哼,任廣柏道:「我怕是一旦看清楚了,我們的老命也就難保了!」
孟琮苦惱的道:「但我們又不能冒險撲空,否則海氏兄弟必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
任廣柏狠狠的道:「老二,我們進林去搜,大家散開點,把哨子銅鑼全準備好,火箭上弦,一個不對立時吹哨響鑼,發箭傳警,同時往外疾退,只圈住這裡,不與姓燕的硬拚,一直等到大夥趕來,再一起併肩子幹他!」
孟琮道:「好吧,如今也只有這樣做了。」
於是,任廣柏吆喝起來:「弟兄們,火把高抬,將隊形散開,小心點往林子裡搜!」
孟琮也在叫:「大家招子放亮,一點不對就馬上傳警,彼此也相互照應著點!」
口裡叫嚷著,孟琮心中卻泛著寒,他自己對自己的話一樣沒有信心;他曉得,清楚的曉得,如果燕鐵衣突然出現面前,他們除了逃命就只有拚命,大家自顧不暇,又有誰能照應得了誰。
一共是十九個人,散展成一排,在六七隻火把光輝的照輝下緩緩的,幾乎是異常沉重的進入林中,他們小心得連眨眼都不敢輕眨的往前開始搜尋。
腳步踏在突凹不平的泥地上,踏在殘落的敗葉斷枝上,隨時響起一兩聲極其細微,但卻驚心動魄的聲音,每走一步,這些人便暗裡念一聲佛。
佛是不佑邪惡的,黑暗中,一雙木然的瞳孔正在收縮,側著耳朵也在輕輕聳動。
燕鐵衣的手裡已各抓著一把尖長的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