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鐵衣抿抿唇,道:「那是一柄『子錐』非常歹毒的兵器,但姓賀的卻難以傷你,因為我在這裡!」
朱瘸子惴惴的道:「你沒看見先前他們那種模樣--一個個把以眼核瞪得牛蛋般大,咬著牙,裂著嘴,扯歪了臉,都好像要吃人一樣,真叫兇惡。」
燕鐵衣道:「模樣兇沒有用,老哥,得要本事好才行。」
吞了口唾液,朱瘸子道:「小哥,方才,你好威武,動作恁般快法,就像飛似的出手,又奇又玄又準,百發百中,千變萬化,幾乎只要你一動,他們那邊便有人躺下來了!」
燕鐵衣低沉的道:「是你指點得好,老哥,我不是故意捧你,我講的全是真心話,若非你多次及時指引,傳警示變,使我能以快速應付,老實說,這一場火拼的勝負如何尚難預料!」
朱瘸子聞言之下,又是腆,又是喜悅,又是惶恐的道:「呃,小哥,是這樣麼?我,我真的幫上了你的忙?我還能派上用場?」
點點頭,燕鐵衣道:「一點不假,老哥,這一戰多虧了你,否則,至少我不可能予對方如此重創,而且我自己怕也要負更重的傷了。」
朱瘸子這才想起了什麼,他急道:「小哥,你可是又掛下彩啦?」
燕鐵衣道:「幾處皮肉之傷,沒什麼大影響。」
吁了口氣,他又接著道:「倒是你方才的表現,老哥,卻頗出我的意料,你像是一下子豁開來了,那麼大膽又那麼豪壯的出聲指點我,不僅勇敢,更且夷然無懼--說句粗點的話,你似是突然發了性,發了狂了。」
窘迫的咧咧嘴,朱瘸子道:「我在你和他們的惡鬥中,越看越覺得憤怒,越看越感到有股火氣在衝冒--身子裡就像在鼓漲發熱一樣,我也不知道怎的,猛古丁的便什麼都不覺得怕了,不怕殺人,不怕流血,不怕刃口子揮閃,我只有一口氣,一口不平的氣。」
笑笑,燕鐵衣道:「你做得非常好,連我都沒想到會有這麼好!」
忽然又嘆口氣,朱瘸子道:「但這股子『氣』也只有一陣,等那姓賀的凶神惡煞般追過來,要加害於我的時候,一下子我就怕了,不但怕,更且寒進了心窩,自己也不知怎的便號叫起來,不久前的那種狂性,頓時就不知跑到那裡去了,唉,我總是我,一個糟老頭子,一個沒沒無聞的殘廢樵夫,並不是什麼英雄豪傑。」
燕鐵衣平靜的道:「不要失望,老哥,人性中任是誰也包涵著勇敢與怯懦的本質,只是表現的方式與時機不同而已,你能有先前的成績,足證你的身體裡一樣流循著正義無畏的血液。」
朱瘸子驚喜的問:「當真?」
燕鐵衣道:「不錯,你確是這樣。」
忽然又了氣,朱瘸子吶吶的道:「可是,後來我怎的又怕了起來?」
燕鐵衣溫和的道:「有兩個原因,一是你並不具有自保的能力,二是你到底沒有受過這一類環境的磨練,老哥,一個武士知道如何抗拒敵人,一個忠臣明白在何時能以身殉國,因為他們便是在那樣的處境裡成長,你的圈子裡沒有人教你這些忠義之道,而你卻在某時表現出來,這已是不易之事了!」
朱瘸子害羞的笑著道:「我還真不知道我自己有這麼的好法呢!小哥。」
燕鐵衣道:「你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有這當的機會讓你察覺而已。」
搓搓手,朱瘸子目光一轉,又突的跌回了現實,他背脊一陣泛涼,不禁又惶惶然的道:「對了,小哥,我們不趁時逃走,還等在這裡做甚?」
燕鐵衣道:「他們仍包圍著我們,我也正好藉機會歇口氣,我已有點睏乏了。」
朱瘸子忐忑的道:「但……如果他們另外的幫手趕了來,情形不就更糟了?」
燕鐵衣沉默了一會,方始低沉的道:「我說出來你不要怕,老哥。」
心頭跳了跳,朱瘸子嘴巴有些泛乾:「小哥,你有什麼事不妨明講,怕也只有怕了--橫豎到了這步田地,你穿鞋我赤腳,你都能挺,我還說什麼呢?」
燕鐵衣緩緩的道:「我故意等著海氏兄弟來,然後讓他們吊著跟著下去,說不定我那『好朋友』也會在稍停後趕到;我有兩個目的,一是找尋機會把這窩子畜牲一一殲殺,二是我要問問我那『好朋友』,我的眼睛還有沒有希望?」
呆了呆,朱瘸子道:「我不懂!」
燕鐵衣道:「本來我一直想逃,一直渴望脫離他們的追搜,但現在情形有點改變,老哥,你已經可以給我很大的幫助,可以做我的眼睛,你使我在劣勢中扳回了許多優勢,我不否認,我原來對你的信心不高,但剛才的一戰,你已使我大為增強了對你的信念,他們已不再做早時那樣對我俱有絕對的威脅了,我反抗的機會業已加大了很多。」
舐舐唇,他繼續說下去:「那些人放不過我,我也同樣饒不了他們,仇與恨乃是相對的;所以,我雖說處境仍然不利,原則上依舊需要奔逃,但我卻已自信可以反擊他們,因此,我等待他們會齊,我們一路引誘他們追下去,伺機加以殲殺,而越接近我的地頭,離開這『虎林山』越遠,他們的優勢便將逐漸消失了,我寧肯眼前多受點危難解決他們,不願將來勞師動眾的去找尋他們,最佳的了斷方式是此時了斷!現在你懂了麼?」
朱瘸子喃喃的道:「我想,我已比剛才多了悟一些了。」
燕鐵衣陰沉的:「而我期待我的那位『好朋友』來,如何向他報復且不去說,主要的,我要明問他,我的眼睛是否仍有復明的希望?你奇怪我為什麼這樣對待我的那位『好朋友』?為什麼對『好朋友』有這樣的措詞?我告訴你,老哥,因為我的眼是被他弄瞎的,我這一切的災難,也是他所引發的。」
朱瘸子恐怖的道:「那……他真是你的『好朋友』?」
點點頭,燕鐵衣道:「還是最要好的一個,否則,他怎能將我騙來了此地,挖好了坑等我自己來跳?」
抖索了一下,朱瘸子道:「老天爺,這尚成什麼世道?」
燕鐵衣蕭索的道:「所以,我曾告訴過你,江湖上有許多事情的發生,是局外人認為永遠不可能的,但卻往往就發生了……人一世間的道德規範相同,也一樣約束了江湖中的人,甚至更為嚴厲,可悲的是,偏在這個圈子裡,有些藐視或不習慣這種約束的奴才存在!」
朱瘸子不安的道:「這些人會是什麼結局呢?」
燕鐵衣唇角那一抹笑容冷酷得像帶血:「非常可憐可哀的結局,老哥,江湖中對這種人的懲罰,比諸民間一般的行道更為嚴苛,更為狠厲。」
不自覺的有一股冷悚的感覺泛起,朱瘸子不敢正視燕鐵衣那張在此時看去冷凜又蕭煞的面容,他惶恐的道:「你打算對付你那位『好朋友』了?小哥!」
燕鐵衣低下頭去,半晌,方始愴然道:「再看吧!」
朱瘸子迷惑的道;「小哥,你卻又好似不忍?」
心腔微微痙扭,燕鐵衣苦澀的道:「我是不忍。」
朱瘸子茫然問:「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輕嘆一聲,燕鐵衣道:「友誼同情感……培養到這樣的深厚程度,乃是經過許多心血,漫長的歲月,無數次的諒解與容讓積疊成的結果,這同世上任何事物一樣,建立不易,毀之卻易,抹煞掉這樣的一份情誼,與其說是報復,毋寧說是痛苦!」
朱瘸子沒有吭聲。
燕鐵衣又幽幽的道:「人活在世上,一生中難得交到幾個真正推心置腹的知己,用了偌大功夫,尚須機緣,才能交到的摯友,卻在瞬息間失去--而這『失去』的行為更由自己促成,那等悲痛,就更難以言傳了!」
朱瘸子辭不達意的道:「小哥,想那必定是不好受的。」
燕鐵衣艱辛的道:「不親身經歷,實難體會其中的滋味,唉!」
於是,朱瘸子又覺得接不上話碴了。
包圍在四周,監視著他們的卓飛等人,這時也查覺出情況有些古怪起來,照常理說,燕鐵衣正該藉此機會突圍才對--在他們想像中,燕鐵衣縱然不一定能夠如願,至少也比再拖延下去的希望來得大,但燕鐵衣卻仍然不逃,更且好整以暇的在與朱瘸子娓娓闊談,形態竟是如何的悠遊自在!
喃喃的,賀大庸道:「奇怪,姓燕的怎不打逃走的主意?」
卓飛也滿頭霧水的道:「還好像清閒得很哩,同那老瘸子聊得怪有興頭的,你看,他兩個笑得那股洋洋自得多有勁,他們不似身在重圍之中,命在旦夕之際,反倒像在後花園裡敘契闊了。」
賀大庸狐疑的道:「我覺得有點不大對勁,卓老大,你以為呢?」
卓飛迷惘的道:「不大對勁當然是不大對勁,因為這出乎常理嘛,但是什麼地方不大對勁呢?」
眯起了那雙黑豆粒似的鼠眼,賀大庸若有所思的道:「姓燕的不急不躁,像在等待什麼,又像有恃無恐……他好像不大在乎我們,他的樣子半點也不緊張……他不怕和我們對耗!」
驟然--賀大庸身子一震:「卓老大,姓燕的明明知道我們援兵即來,他卻不慌不忙,有說有笑的在這裡耽著,一不思圖逃之計,二不對我們戒備防範,莫非……寞非他心裡有數,認為我們的援兵不會來了?」
大吃一驚,卓飛差點跳將起來:「這……這……這怎麼可能?」
賀大庸臉上泛青的道:「可是,事實上我們其他兩組的人馬確然尚未到來啊!而計算時間,他們更是爬也該爬到了,怎會耽擱這麼久?」
頓時汗如雨下,卓飛的聲音也發了抖:「賀大哥……該不會是……不會是他們真個叫姓燕的給坑死了吧?」
像透不過氣來似的粗濁喘息著,賀大庸掙扎著道:「我……想……不該這麼……容易吧?」
舉眼望了望周遭僅剩下一半不到的那幹手下,又看了看在現布成的這個疏疏落落的包圍圈,卓飛不禁滿懷淒涼,一腔冷悚,他恐怖的道:「如果,如果連海氏兄弟也完了蛋,我們就更沒有指望了,賀大哥,光憑我們,是無法制伏燕鐵衣的,我們業已試過多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