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位美得俏、美得嬌、美得怪惹眼的大姑娘。
她約莫有十八九歲的年紀,白淨淨的一張瓜子臉,未經修飾,卻自然彎如新月的一雙柳眉下,是兩隻黑白分明,活溜溜的大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下有一張菱角般紅潤的小嘴,笑起來腮幫子上各有一雙深深的,渾圓的酒渦;這妮子的那般媚麗勁,就甭提有多麼逗人了,然而,卻媚得鮮活,美得純真,一朵實實在在的花兒--還是朵含苞未放的嫩花兒呢。
她的穿著很簡,尋常人家子女都慣穿的青布衣裙,腳上是雙瘦窄窄的青布鞋,濃黑柔軟的秀髮盤成兩個髻分結腦後,一方繡著花邊的手絹老是有些靦腆的掩著那張小嘴,現在,她正在這家綢緞莊裡選購著衣料。
在這小嬌娘身後,跟著的人赫然卻是熊道元,熊道元的兩肘彎裡業已託滿了大包小包,又是圓又是方的各式物品,累得這位有「快槍」之稱的大個兒直在喘氣,看樣子,他是陪伴著這位姑娘出來購物的,好像已經跑過不少地方,買了許多東西了。
小嬌娘的身側,嗯,竟然是燕鐵衣。
一困困,一匹匹五顏六色,或絲或綢的衣料被夥計從貨架上取下,又逐一抖了開來,料子迎風兜著空氣發出「普」「普」的聲音,一條一條像彩虹般絢與繽紛的被夥計展現在長長櫃檯上,每匹料子中間的襯木堆向檯面,有輕沉的「冬」「冬」聲,於是,「冬」「冬」,「普普」的聲言不絕,好長好長的一條櫃檯,便立時形成了花團錦簇,鮮豔都麗的一堆一堆,一片一片,那眩目的光彩,便宛似將天下所有的顏色都會集在此了。
姑娘也有些侷促,卻有更多的興奮與欣喜,她不大好意思的挑著揀著,撫撫這,又摸摸那,似乎每一樣她都喜歡,卻又不知道那一樣好!真的,這麼些年來,她幾曾見過這麼多漂亮鮮豔的料子哪?這些衣料便攤在她面前,任她所好的拿,她簡直不知道如何來選擇了。
店夥計是一頭的汗水,熊道元是一頭的汗水,而大姑娘也在鼻見了汗珠,只有燕鐵衣,仍然瀟瀟瀟瀟安安靜靜的揹負雙手站在一邊,神態悠閒而雍容。
這時,熊道元往上踏近一步,開了口:「呃,我說妹子,你就隨便挑兩塊綢緞帶回去吧,別再琢磨啦,這一上午來,可憐哥哥,我不但兩條腿轉了筋,連這雙手臂也被壓麻了哇!」
大姑娘臉蛋一紅,羞怯怯的道:「大哥,料子都這麼好看,花花綠綠的一大堆,我倒買不知該揀那一種了。」
熊道元籲著氣道:「你乾脆閉上眼抓幾塊就行,妹子,早買完了我們趕緊去祭五臟廟,唉,又渴又累又腹中飢啊,這個滋味可不是好消受的。」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道元,今天出來買的這些東西,是我送給令妹的一點小禮物,也是幫她陪襯點嫁妝,我都不急,你急什麼!多年磨練,你可仍是沉不住氣呀!」
熊道元趕緊打了個哈哈,道:「魁首別誤會,我只是,呃,生恐魁首太破費了,這一天上午,可是買了多少東西,花了多少銀子啦?這怎麼好意思啊。」
燕鐵衣笑笑道:「少來這一套,你心裡在想什麼莫非我還猜不到?你是自己想偷懶,卻虧得編排出這是個好藉口,聽著像怪順心的,其實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青臉泛赤,熊道元忙道:「真是天大的冤枉啊,魁首,我可以發誓!」
燕鐵衣安詳的道:「算了,道元,人與人之間相處得長久了,至少會有一個收穫--解,對你而言,我的瞭解還不夠麼?」
羞答答的向著燕鐵衣笑了笑,這位大姑娘低聲道:「大當家,我隨便挑兩塊料子就行了,今天已害你花了很多錢,我哥也跟著等了一響午,再買下去,娘會罵我不懂事呢……」
燕鐵衣笑道:「二妞,沒關係,揀你喜歡的盡情挑,你要多少我替你買多少,別理你這狗熊大哥,妹子要出閣了,他既便累上一點,這一輩子還有幾次這樣‘累’的機會?」
大姑娘臉泛桃花,害臊的道:「大當家,我不客氣,真的很夠了。」
燕鐵衣愛憐的道:「二妞,你與道元,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但卻親甚過一個孃胎的骨肉,道元疼你與同胞所生並無二致,對你娘,他更是盡孝道,敬順不啻親孃:這些年來,我也眼看著你自垂髻黃口的小丫頭長大成如此標緻的大姑娘,我疼你亦如兄長,再過幾天你就要嫁出去了,我們有這一場兄妹之情在,又怎麼不稍表示點心意?你別怕我花費,這一生裡,像這種性質的花費,可也只有一遭呢!」
二妞又是感動,又是喜悅,卻也雜合著一股惆悵悲切的滋味道:「大當家……你說的我都明白……我……我真不知要怎麼來謝你同我哥才好,我原不想這麼早嫁,都是娘同我哥作的主,他們生怕我了多吃了熊家的糧似的!」
熊道元連聲喊起冤來,他急忙道:「熊小佳,二妞,妹子,你說話可不能昧著良心,先不談‘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句老話吧,人家村頭季大戶的那個楞小子可等了你多少年啦?從小你們就在一起玩,一起鬧,自攪泥巴的小鬼頭全長大到人模人樣的年歲啦,所謂‘青梅竹馬’的遊伴呀,季大戶家有身架,有底子,為人又敦厚謙和,小地方的大財主卻難得以善行名,確確實實是積德修福之家,街坊鄰里誰不敬佩?人家那楞小子季學勤生得又是一表人才,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去年還中了秀才,這等的少年郎多少大閨女日思夢想全高攀不到,偏偏他就對你是死心眼,打前年起年年央人來家求親,是娘見他是個好小子,又徵得我同意,才答應將你許他的。二妞,把手放在心口上說,你又何嘗不中意來著?問你肯不肯的時候,你還不是裝模作樣的說一聲:‘人家不來啦’便跑到屋後頭偷著笑去了?這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挑著燈籠都難找呀,好不容易替你撮合了,乖乖,到了這等節骨眼下,娘同我又落了個‘黑瞎子拉油碾--出力賺了個熊’啦。
二妞--熊小佳的白淨臉蛋頓時便紅得有如櫃檯上的那塊紅綢布了,她臊得直跺腳道:「瞧你,大哥,瞧你,人家只不過隨便說說,你的話就像黃河缺了口,嘩啦嘩啦淌個沒完了,這是什麼地方?你還非得嚷嚷不可?」
熊道元嘿嘿笑道:「那個叫你講話不憑良心?得了便宜還要賣乖?哥哥我可是直腸的人,有什麼便說什麼,皇天在上,這可不是冤你吧?」
熊小佳又急又羞的道:「哥哥別再說啦,人家都要臊死了!」
一側,燕鐵衣笑道:「道元,平時你不大好多話,怎的今天卻舌頭翻攪個不停?」
熊道元裂著嘴道:「魁首,你就不曉得二妞道丫頭有多麼個刁鑽法,若不趁早頂住她呀,她能威風得你老半天反不上一口氣來!」
熊小佳急道:「我才不像你說的那樣蠻!」
燕鐵衣道:「當然,二妞,我是最喜歡你的,別理你哥哥,先把衣料挑選齊了再說。」
回頭望向櫃檯,熊小佳發現站在櫃檯後的那名店夥計正在張著口楞呵呵的傻笑著,這一來,又羞得她連雙手足全沒了個放處……。
燕鐵衣和詳的道:「二妞,你喜歡那種顏色的料子?來,告訴我,我來替你挑揀……」
低著頭,熊小佳羞窘的道:「隨大當家的挑吧,只要大當家看中的,我也一定喜歡。」
吃吃笑了,燕鐵衣道:「好甜的小嘴!」
熊道元又介面道:「這妮子的一張嘴呀,把她老哥我都哄了十幾二十年羅!」
輕輕擰了熊道元一把,熊小佳幸嗔道:「大哥!」
連忙扭閃,熊道元笑呵呵的告著饒:「好,好,我不說,不說便是……你可別擰,癢得我心慌……」
燕鐵衣又問:「二妞,你挑呀!」
熊小佳眨眨眼,怪難為情的道:「說真的,大當家,我實在挑不出那塊料子花色較好,因為在我眼中,那一塊料子都是好的!」
燕鐵衣有趣的道:「當真?」
熊小佳道:「我怎敢騙大當家?」
點點頭,燕鐵衣招呼著:「夥計?」
店夥計趕忙朝前一伸腦袋,殷勤的答應著:「爺,小的在著哪。」
燕鐵衣笑道:「這櫃檯上的衣料,總共有多少匹?你待會給算算,我通通要了,你們給包裝好,送到離此六十里外的‘仁德村’去,找那家門口栽三棵老柏樹的熊家交貨就行,那裡有我的一名管事守著,貨錢向他要,他會如數給現。」
這樣的氣派,這樣的口吻,店夥計眼皮多活?怎會看不出來乃是財神爺上門了?此等大主顧,三兩年裡也難得遇上一個,他怎會不盡情巴結?只聽這位店夥計一疊聲的回應,擠眉諂笑著道:「成,爺放一萬個心,小的包準給裝得紮紮實實,包得漂漂亮亮,馬上用車給送到‘仁德村’熊家府上去,列明清單呈給那位管事老爺過目,帳不忙結算,記著也一樣。」
燕鐵衣道:「這倒不必,付現比較乾脆點,夥計,有勞了。」
此刻,店東也狗顛屁股似的湊了上來,吆喝著小學徒端凳敬茶,圍在燕鐵衣他們身邊團團打轉,那等恭維法,可真夠瞧的。
熊小佳有些不安的悄然對燕鐵衣道:「大當家!這……太多了吧?我怎麼敢當?娘會罵我沒規矩的……」
燕鐵衣笑道:「這是我的區區心意,不要緊,我回去向大娘說,你也好生給我收下,別在推推拉拉,要不,我就認為你不給我面子啦!」
熊道元壓著嗓門,一本正經的道:「妹子,在堂口裡,舉凡違抗魁首諭令者,可是剝皮抽筋的罪名啊!」
熊小佳嚇得一伸舌頭,燕鐵衣已笑笑道:「不要胡說,小心驚著二妞了!」
湊上了一點,熊小佳悄聲的,充滿感激的道:「多謝你的厚賜,大當家!」
揮揮手,燕鐵衣道:「不成敬意,二妞,你這樣說就見外啦。」
熊道元又在傍邊催著離開,一邊不停著口水,目光直勾勾的望著街對面那家酒樓,現下正是午時,館子上座的時份,酒菜香飄過半條街來,那等引人食慾,難怪熊道元這位老饕已是如此的迫不及待了,於是燕鐵衣又吩咐了店家幾句後,便偕同熊家兄出來,行向街對面的酒樓而去。
好不容易在這家名喚「會賓樓」的酒樓上挨著了一付座頭,燕鐵衣也剛剛向小二哥點了酒菜,熊道元卻揩著汗水拉住了轉身待去的小二,低聲道:「夥計,酒菜快慢倒無所謂,先端一大盤包子饅頭什麼的上來充飢最重要,可把我餓慘啦!」
店小二趕忙點頭,有些稀罕的看了熊道元一下,眼色裡表明了他的心意--天爺,那裡來的這麼一個「餓死鬼」投胎?
搖搖頭,燕鐵衣啜了口方才店小二獻上的茶:「道元,我忽然有了個念頭。」
怔了怔,熊道元道:「魁首有了個什麼念頭呀?」
燕鐵衣笑道,道:「我想知道一下,一個人對於飢餓的忍耐力到底會達於什麼極限?人要餓上多久,才能變似你這種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