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道元吶吶的道:「呃,我,我這種模樣?」
燕鐵衣道:「不錯,我準備把你關到一個石室之內,不給你吃,不給你喝,我試試看,要將你餓上多久你才會達於‘飢不擇食’的地步,當然,那時不會有個倌替你端包子饅頭,如果你熬不到底,我看你會不會把自己的衣裳靴子也吃下肚去!」
熊小佳「嘿嗤」笑出了聲,笑不可支的瞅著她哥哥。
熊道元卻苦著臉道:「魁首,魁首,你老人家可千萬當不得真啊,你是知道的,我這人什麼都好,就是經不得餓,只要肚皮一空,非但全身發軟,眼冒金星,就連腦袋也泛了暈啦,魁首,我若不是餓狠了,怎會扮出這付架勢來哩?」
熊小佳調皮的道:「哥哥‘餓虎撲羊’的架勢呀!」
一瞪眼,熊道元大刺刺的道:「不準對兄長無禮?」
小巧的鼻子一皺,熊小佳夷然不懼:「我根本不怕你,有大當家的在,你敢動我一指頭?」
熊道元頓時洩了氣,他悻悻的道:「好,如今你拿魁首來壓我,將來,你老公自會收拾於你,你那時節,就算你被老公打爛了屁股,也休想孃家人為你出頭!」
熊小佳扮了個鬼臉:「你放心,哥,我不打破季學勤的腦袋就算他燒了高香,他還敢朝我紅紅臉?何況,我不靠你,我有大當家的做靠山,這不比你的招牌要硬扎得多?」
一下子,熊道元憋不出話來了,空自氣得翻白眼。
燕鐵衣笑道:「說得對,二妞,誰都不能欺侮你,否則,我第一個就不答應,這裡面也包括了令兄!」
咭咭笑了,熊小佳道:「聽見啦?大哥。」
熊道元嘆了口氣,道:「魁首,這妮子要被你寵壞了。」
又喝了口茶,燕鐵衣道:「老實說,道元,若非我眼見二妞從小長大,若非你與我的關係這般親密,若非二妞同我其間有一種特深的親情,我怎會千里迢迢,專程偕你趕來參加她的嘉禮?你知道,我一向是最不喜歡這一類應酬的。」
熊道元頓時順了氣,面上失光的道:「魁首說得是,這是道元我的面子,也是二妞的造化,換了別個,只怕用八人大轎去抬,也請不動魁首你的大駕呢!」
熊小佳嗔道:「大當家,你若不親自來呀,哼,我就不嫁了!」
哈哈一笑,燕鐵衣道:「傻丫頭,我這不是來了麼!我怎麼敢開罪你,惹你生氣呢?」
熊小佳笑得腮幫子上的一對酒渦好深好圓:「這才像話,大當家,如果你不來,你所說的什麼疼我寵我就全是假的,即使你買給我天下所有的奇珍異寶,我也永不會開心。」
燕鐵衣笑道:「好厲害的丫頭,幸而我有先見之明,早業已打算好前來看你做新嫁娘了,要不還真是後果嚴重了哩!」
熊道元若有所思的道:「魁首,說起奇珍異寶來,這一次姻親季家可擺足了面子,他們在後天即來下聘,聘禮的清單我已先過了目,裡頭有一樣竟然是李家相傳六代傳家之寶--一對龍鳳鐲子!」
燕鐵衣不以為意的道:「龍鳳鐲子乃尋常婦女飾物,或因質地的不同而價值略有高低,這種東西,當做‘傳家之寶’,是不是稍嫌小題大做了些?」
哈哈一笑,熊道元道:「魁首,這件事魁首便有所不知了,李家的這封龍鳳鐲子,卻斷非一般鐲子可以比擬,不但不能比,連相提並論都不行:李家的這對龍鳳鐲子,乃是用現在早已絕跡了的‘雪晶玉’所雕刻,這種‘雪晶玉’晶瑩透明,雪白無瑕,看上去不但丁點雜質沒有,更清涼澄澈如同一塊寒冰,使這種玉雕成的鐲子,戴在女人手腕上,冬日是溫潤的,炎夏卻清涼熨貼,非僅如此,這種‘雪晶玉’更有毒散火,順氣潤膚的功效,女人戴了它,是越過越年輕,越老越嬌媚啦!」
「哦」了一聲,燕鐵衣道:「倒有這許多異處!」
熊道元又得意洋洋的道:「這還不算稀奇,魁首,最罕異的卻是這對鐲子裡頭那條龍與那隻鳳--這龍與鳳的圖紋不是浮雕在鐲面上的,而是天生嵌含在鐲子裡頭,龍和鳳的形狀完全是自然生成,那等細緻,那等逼真,連龍的鱗甲、須角,鳳的彩羽、冠垂,也纖毫畢露,栩栩若生。龍圖是淡青,鳳圖是淡紅,據說,乃是這‘雪晶玉’吸取了天地精英之氣,經歷千百年之蘊孕蓄化,才能形成,另外,若對著燈光翻動這雙鐲子,裡頭嵌合著的龍圖鳳影,便會在閃耀光中波動迴轉,彷佛振翼飛舞一般……魁首,你說,這是不是一對價值連城的寶物?」
點點頭,燕鐵衣讚歎的道:「如照你說,這對龍鳳鐲子非但是曠世奇珍,更乃無價之寶了,何止其價‘連城’而已?天下之大,異多巧異之物。」
熊小佳抿抿小嘴,道:「大哥,瞧你說得活神活現的,我倒不覺得這對鐲子有什麼了不起;它再怎麼好,再怎麼稀罕,卻總是沒有生命的美物,吃不能吃,用不能用,遠不及朋友的關注,親人的摯情來得彌足珍惜!」
熊道元忙道:「你懂什麼?這對鐲子可不得了!」
燕鐵衣頷首微笑,嘉許的道:「不錯,二妞說得對,人是有靈性,有精神力量倚仗著活下去的,物慾並不能代表一切,人所需要的,往往不能由任何有價的東西來頂替,奇珍異寶,總是死物,它在它的主人最殷切希望情感的關注或安慰時,卻仍只一片冰冷木然?」
一大盤熱騰騰的鮮肉包子就在這時端了上來,燕鐵衣向熊道元一伸手,似笑非笑的道:「請吧,這是你叫的。」
熊道元忙道:「呃,魁首,你先用!」
燕鐵衣笑道:「不必客氣啦,我還沒有你這麼餓。」
於是,熊道元告罪一聲,開始展其金龍之爪,狼吞虎嚥起來;如果沒有人見識過「風捲殘雲」的意義,只要看看熊道元的吃相,便即能深刻體會其中的神髓所在。
熊小佳掩著嘴悄笑:「大當家,我哥的吃相真驚人啊,你若回去餓上他幾天,他準能連桌子也一起啃了!」
滿滿塞著食物,熊道元的兩腮鼓得老高,他一面用力咀嚼下嚥,一面狠狠的瞪著熊小佳--一張青臉漲得通紅!
燕鐵衣笑道:「慢慢吃,慢慢吃,別這麼凶神惡煞的樣子,沒有人會和你搶,道元,你若叫不知情的那一位看見了,還准以為‘青龍社’把你餓慘了呢!」
嘴裡咿咿唔唔的,熊道元想說話,卻一時不能一嘴兩用,又嚼東西又發言。
店小二吆喝著,高舉托盤走了過來,開始上菜啦。
燕鐵衣望了店小二一眼,目光自然掃到一邊,卻發覺坐在自己右後側的兩個食客,正在賊頭賊腦的盯視著熊小佳,兩個人,全是一樣的饞像。
那兩個食客,穿著相當華麗,卻又都流露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粗氣,看起來傖俗得很;一個肥頭大耳,滿臉橫肉,另一個正好相反,獐頭鼠目,瘦比人乾,兩人的眉宇之間,皆有著那種蠻橫又暴戾的味道。
燕鐵衣收回視線,並未放在心上--他見多了這類角色,大多是剛發過一筆橫財的江湖客,再就是強扮斯文的市井潑反之屬,氣焰囂張卻一無是處,典型的「髒猢孫」,登不得大雅之堂。
女孩子長得美,生得俏,便不能禁止人家注目,其實這也是好事,有人看錶示這女孩子堪瞧,要不引人注意了,倒也是一種悲哀,所以,男人看女人,在女人來說,也算是一種榮耀,一種暗地的驕傲。
秀色可餐不是?何況,熊小佳原本就是個標準的美人胎子呢。
那兩個長相不正,透著邪氣的人物盯著熊小佳不放,燕鐵衣一點也不生氣,眼睛生在人家臉上,他總不能去挖出來--其實這隻如惹厭的蒼蠅,見腥便圍繞不去,無傷大雅,也只是惹厭而已。
當燕鐵衣與熊道元喝酒的時候,他卻又注意到兩個座頭外鄰窗的一個食客--那人一頭白袍,黑髮高束,桌上擺著一頂青竹笠,背朝這邊,看樣子年紀不會太大,他引起燕鐵衣注意的原因是隻有他一個人在進膳,而且,舉止沉靜,太過沉靜了,卻每在燕鐵衣同熊家兄妹談笑之際便停筷不動,雙耳微豎,背脊挺直,這是個竊聽人們說話的本能姿勢……
有些人專門喜歡竊聽別人說話,聽一些與他不相干的話,可能他沒有任何不良企圖,但他的習慣卻如此,這就叫做無聊,燕鐵衣相信那背對這邊的白衣人亦正是這等角色,也是「無聊」。
燕鐵衣沒有疑惑什麼,也沒有猜測什麼,他看定那白衣人只是有這種好奇又不甚道德的竊聽習慣而已,他不以為對方會另有目的,因為,憑他燕鐵衣在此,對方又能達到什麼「目的」?
酒樓這種地方,原是五方雜處,龍蛇混淆的所在,誰也不能禁止別人看,誰也不能禁止別人聽,尤其是,燕鐵衣覺得他們所言所談,也實在沒有什麼避人耳目的必要,一個少女要出嫁,論及男方的聘禮內容而已。
像這種下聘的事,照一般習俗來說,男方的聘禮是貴重,越多,便越有面子,他們將一系列的禮品沿街迤邐,當眾展示,還生怕別人見不著,不知道呢,一份厚禮,原是為男女雙方增光彩,傳美談的盛舉。
只不過,燕鐵衣疏漏了一點--有的人不會俱有似此傳統習俗的想法,如果這些人的念頭有了主觀上的差異,則對事情的著眼點就大有區別了。
熊小佳也一定察覺了有人在向她偷窺,但這位俏姑娘卻安然自若,視同不見,她知道自己的容顏出眾,是個聚引男人視線的好目標,從好些年以來,她已慣於忍受這樣的注視了。
這些小小的微妙情景,唯一未會感覺到的,便是熊道元,倘不是警惕性不夠,而是他根本不以為在此時此地需要什麼警惕,大風大浪已經見多了,來在這等一波如平的小水灣裡,犯得上疑神疑鬼?而且,什麼人在身邊呀?
酒醉飯飽之後,熊道元已付了賬,又捧著大包小包一大堆,跟在燕鐵衣與熊小佳後面下了樓,而才踏出門口,一個正好行經酒樓前面,身著青綢長衫的老者卻在走過幾步之後突然停了下來,老者轉過頭,細細端詳燕鐵衣,燕鐵衣也順著對方的目光瞧了過去,兩人這一朝面,已不約而同的「啊」出了聲!
先是那位老者,立即滿面笑容,伸出雙手往前奔近,燕鐵衣也急忙迎上幾步,兩人把臂相擁,狀至親暱,老者更一迅打量著燕鐵衣,一邊激動的道:「老天,少爺,老天,果然是你啊?七八年了吧?七八年沒見看你了啊,我可是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你,乃,太巧了……」
燕鐵衣笑著道:「可不是,我也沒想到會在此地碰見故人,算算也真有七年多近八年了,方才若非老丈駐足回頭,幾乎就失之交臂了!」
興奮的搖撼著燕鐵衣的手,這位青衫老者歡欣的道:「這裡不是談話之所,少爺,請,到舍下去盤桓一陣,讓我們好好一敘別情。」
燕鐵衣略一猶豫,側首望了望酒樓門口站著等候的熊道元兄妹,他這一回顧,熊道元與熊小佳兩人已先朝這邊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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