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燕鐵衣道:「時光催人,老丈,便是表面如昔,心也起皺了!」
任宣道:「那裡,你仍然年輕體健,容顏稚嫩宛似弱冠少郎,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蒼老變化來,若我不是素知於你,包管會將你看成個二十歲上下的大孩子,要說老,卻是我老羅,少爺,六十一歲的人,不能不服年紀啦!」
燕鐵衣微微一哂,道:「白髮鶴顏,更顯莊重,我想有這份嚴肅,往往還求之不得呢。」
任宣笑道:「好說好說。」
燕鐵衣道:「時間不早,老丈,還想盡快趨府拜謁老丈寶眷。」
拍了拍自己腦門,任宣道:「看我這等糊塗勁,真的就拉著少爺站在街邊嘮叨個沒完啦?真是不敬,真是不敬,少爺快請,快請,朝這邊走!」
於是,兩個人攜手並肩,一路談笑著轉行向大祥街鐵柱子巷那邊。
※※※
在任宣家中,也才是剛剛吃完飯,燕鐵衣正由任宣父子二人陪同,坐在客堂裡品茗敘舊,話還沒講幾句,一陣急劇的擂門聲已經響了起來!
這種聲音,只能稱為「擂」,不能說成「敲」,又猛又急,「冬」「冬」」冬」的震得門板晃動,像是要連門帶框全給拆下來似的。
任宣的兒子任世堂趕緊招呼著奔出應門去了,而燕鐵衣也若有所覺的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來,注視天井那邊的大門不響。
跟到身邊的任宣笑著道:「少爺,我們敘我們的,一定又是櫃上那個小楞子不知跑回來傳啥事了,這小子就是毛躁,敲起門來像打鼓。」
燕鐵衣本能的有一種預感在滋長,他覺得這擂門的聲音有些令他不寧,他甚至可以斷定,這是與他有關的事!
門開了,任世堂尚未及出聲詢問什麼,外頭,一條彪形大漢業已旋風似的捲了進來,一邊往裡跑,一邊口中急切的大叫:「魁首,魁首在不在?」
那漢子,竟然是熊道元!
是熊道元,不過,這時的熊道元,在屋裡燈光的映照下,卻是滿身血汙,衣衫破裂,形狀狼狽不堪!
任宣目睹此情,一下子嚇楞了!
站在廳門,燕鐵衣冷靜的叱道:「不要叫嚷,進來說話!」
一見到燕鐵衣,熊道元的表情就如像溺水的人攀到一根浮木似的,滿臉是得救的神色,他氣喘吁吁的奔進廳裡,呼吸急迫的顫著聲音叫:「壞事了!……魁首!壞事了!」
微微皺眉,燕鐵衣道:「慢慢的說,道元,不用急,發生了什麼意外?你先平靜氣,再慢慢告訴我。」
喘了一陣,熊道元形態焦惶憤怒,嗔目切齒的道:「魁首,我妹子--二妞,在路上吃一幫子橫貨搶走了哇!」
怔了怔,燕鐵衣大出意料的道:「什麼?二妞被人搶走了?」
連連點頭,熊道元迫不及待的道:「就在隔著村子尚不遠十里地的一處山窪子邊……猛古丁的衝出來三四十條漢子,半句話不說動手就來搶人,我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子事之前,業已被他們團團包圍住了?」
燕鐵衣低沉的道:「是那條道上的人?」
熊道元又急又氣又窘的道:「回魁首,呃,我還沒有弄清他們是那條道上的雞零狗碎;他們一衝上來就將人手分為兩撥,一撥人數較多的圍住我,另一撥人數較少的就撲向二妞,我一見情形不妙,一邊喝問他們的山門,一邊拼命想奔去保護二妞,可是,堵著我的那群人裡,有五六個功夫奇高的人物,他們把我圈得死死的,根本不讓我有脫身的機會,就這樣,我在左衝右突俱不得逞之下,非但自己掛了好幾處彩,更眼睜睜的看看他們把哭喊掙扎著的二妞搶走了,魁首,我那時真是叫天天不應,號地地不靈啊!」
燕鐵衣沉下臉來道:「少廢話,把二妞丟了,卻遠有臉在我面前吐喪氧?熊道元,我看你在江湖上跑了這許多年,是越混越混回去了!」
哆嗦了一下,熊道元趕緊垂手肅立,噤若寒蟬,連頭都不敢抬起。
燕鐵衣又冷冷的道:「看你那飛揚浮躁,狼狽不堪的樣子,那還有一絲半點武人練氣的修養存在?我平常一再告訴你們,一再訓戒你們,靜與定才是應付事端的不二心法,但你第一個就沉不住氣,毛躁、輕浮、魯莽、冒失、簡直可恥!」
苦著臉,熊道元站得筆直,滿腔的懊惱加上滿腹的委屈,可就是一個字也不敢出唇……
來回蹀踱了幾步,燕鐵衣嚴峻的道:「你再回憶一遍,一點一點的想,有關對方的來歷,出身等可有任何線索可循?譬喻說,他們是否交談?有沒有叫喚出人的名號,職稱或幫派的切語?什麼樣的穿章打扮?武功的路數,兵刃的種類,以及容貌的特徵等等。」
突然,熊道元跳了起來,他自懷中摸出一枚黃亮亮的物件,雙手呈到燕鐵衣面前,邊囁囁嚅嚅的道:「魁首不提,我差一點就給搞忘了,在拼鬥中,我前後扎倒他們六七個人,就在其中一個漢子的身上,掉出了這麼一件玩意,我當時心焦如焚,也未遑多看,便拾起來塞進懷裡……請魁首過目,說不定自這件玩意上可以查出那幫橫貨的出身或根底來。」
順手接過,燕鐵衣口中在問:「其他方面是不是看得出什麼端倪?」
熊道元吶吶的道:「那些人穿的衣裳五顏六色,各式各樣的都有,使用的傢伙也各般各式,槍刀劍戟都佔全了,看不出什麼跡像來……他們彼此之間極少交談,只是呼喝吼叫,每個人的功夫高低迥異招術俱皆不同,一時也摸不清路子,這是一場混戰,加以又天黑人多,對方的容貌也就不易辨清記牢,不過,其中有兩個人我卻似乎依稀有點印象,好像在那裡見過一樣。」
燕鐵衣正想回答,目光卻被手中這枚黃閃閃的物件所吸引--這是一枚用黃銅合金鑄造的圓形臉譜,大小隻如一個制錢,這個臉譜十分兇惡猙獰,但卻雕鏤細緻,將這臉譜的濃眉鈴目,巨鼻虯髯都刻劃得絲絲入微,神韻若真,另外,圍繞在臉譜周沿的,卻是八條重疊的人臂形圖案!
驀的一愕,燕鐵衣暗中靈光倏映,他脫口道:「八臂鍾馗祁雄奎!竟會是他?」
呆了呆,熊道元也面上變色的道:「祁雄奎?魁首說的是,祁家堡的大當家祁雄奎?」
燕鐵衣的語聲裡透著森寒:「普年之下,那裡還會有第二個祁雄奎?」
熊道元迷惘又痛恨的道:「性祁的將近五十歲的年紀了,他這麼一把年紀,卻把我妹子此般幼嫩夾生的黃花閨女搶去做甚?他是想動什麼歪腦筋?這老淫棍!」
瞪了熊道元一眼,燕鐵衣斥道:「不要胡說,在沒有弄清事實真相之前,豈能驟下斷語?」
熊道元澀澀的道:「但,但是,他沒有劫奪二妞的理由啊!」
燕鐵衣沉吟著道:「祁雄奎會不會以這種手段來,間接報復‘青龍社’,或是我個人?不過,我從來未曾與祁雄奎發生任何──,甚至連面也沒見過,根本談不上恩怨問題。至於‘青龍社’,也沒有同他的‘祁家堡’有過什麼利害衝突或其他糾紛,私人之間亦未聞及有何磨擦,說起來可謂毫無怨除可言,他忽出此舉,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呢?」
嚥了口唾液,熊道元道:「魁首,我看性祁的老小子八成是個老色魔,見我妹子姿容不凡,美麗無雙,因而見色起意,有心要劫她回去加以霸佔。」
燕鐵衣凜烈的道:「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卻不大,我與祁雄奎雖無交往,亦不相識,但我也聽聞過有關此人的傳述,他的武功高,本領強,為人狂傲剛愎,目空一切,且性烈如火,獨斷專行,但卻也是個講義氣,重然諾,不好女色的硬漢,因此,若說以他今天的武林地位竟去搶奪一個少女意圖霸佔,卻是與他平素為人大相逕庭之舉!」
熊道元愁苦的道:「有些人表面會裝佯,魁首,而人的性情也會變異,所謂‘色膽包天’啊,一旦真叫女色迷住了,什麼事做不出來哪?」
哼了哼,燕鐵衣又在蹀踱,卻一言不發,陷入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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