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青衣少女若要前往那扇窄門,就必須經過燕鐵衣身前,就在她倉惶幾近奔跑的從燕鐵衣前面經過的一剎那,燕鐵衣已冷森的道:「這位姑娘,且請留步!」
青衣少女聞聲之下似是悚然一驚,腳步頓形不穩,她不朝別的地方歪,卻奔向燕鐵衣身上斜了過來!
本能的反應燕鐵衣退後一步,同時伸手輕扶對方,而就在他右手伸出的剎那間,這青衣少女的手掌也按撐下來!一個小小的紙團,便在這時極其迅速的遞交到燕鐵衣手中。
心裡一動,燕鐵衣卻聲色不露,他打量著面前的這位青衣少女,這是個看年紀只有十八、九歲的女孩,長得十分清秀靈巧,肌膚白,神韻中卻隱隱然流露著一股倔強剛毅的意味。
她便直立在燕鐵衣身前,表面上的形色似是頗為驚悸不安,靦腆羞怯,但是,燕鐵衣的直覺告訴他,這青衣少女是故意裝出來的,在這少女實質感受上的,只怕不會這麼手足無措。
搶前幾步,祁雄奎瞪著青衣少女,呵責道:「你這女娃是誰?堡里正有事,你瞎闖胡跑做什麼?」
青衣少女琵縮了一下,用手彎緊挽著一隻內盛透溼衫褲的竹籃,她低下頭,語聲惶悚的道:「老堡主,你不認得我啦?我是後面廚房趙嫂的侄女。」
「哦」了一聲,祁雄奎若有所思的道:「你就是趙嫂的侄女?難怪我看著有些面熟,你跑來這裡做啥?」
青衣少女怯怯的道:「洗衣裳嘛,每天這個時候我都是來這裡後園洗衣裳的,這裡方便,從廚房一齣門走幾步就到了,不必跑到前面去兜圈子。」
祁少雄走了上來,輕輕的道:「爹,他就是後頭廚房趙嫂的一門遠房侄女,名叫楊鳳,小名叫鳳娃,平素和趙嫂一同住在廚房外間,幫著趙嫂打雜,她是大半年前才從老家前來投奔趙嫂的,爹平時甚少和她朝面,可能不太認識。」
點點頭,祁雄奎道:「鳳娃,記住以後如果堡裡有外客來到,你們婦道人家便少往外拋頭露面,看看會叫外客認為沒有規矩,知道麼?」
楊鳳畏怯的道:「我下次不敢了,老堡主。」
一揮手,祁少雄道:「還不快點回去!」
正想奔開的楊鳳,卻又被祁雄奎叫住了,這位八臂鍾馗回頭向他兒子道:「雄兒,方才是燕鐵衣喝阻鳳娃這丫頭的,燕鐵衣既然有此一舉,便多半心中有疑,你若這般將鳳娃遺走,他還不知你暗裡有什與隱情呢?現在,我們把一切攤明,任由他查詢探問。」
祁少雄躬身道:「爹說得是。」
於是,祁雄奎大聲向燕鐵衣道:「這丫頭是你叫下來的,燕鐵灰,有什麼話,你不妨儘管問她!」
燕鐵衣平靜的道:「如此,我便不客氣了。」
說看,他和顏悅色的磚問楊鳳:「楊姑娘,我想請教你幾件事。」
急急搖頭,楊鳳惶恐的道:「不,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卑微的丫頭,一個老婦的侄女而已。」
燕鐵衣溫和的道:「請你不要害怕,我絕對沒有任何惡意,我僅是問你幾個問題,你不知道沒關係,若你曉得,便老實回答我,可以嗎?」
睜著那雙驚悚不安的眼睛,楊鳳求救似的望向祁雄奎父子,模樣之嬌弱畏縮,宛如一頭受了威嚇的小小羔羊。
祁少雄面無表情但目光卻尖銳陰狠,祁雄奎反倒大大方方的一點頭,不以為意的道:「鳳娃,不管他問什麼,你都照直說予他聽,不用怕,知道什麼便講什麼,一切都有我來替你承當!」
楊鳳似是在微微顫抖,她聲音裡泛著無可掩隱的慌張:「是,老堡主……但我的確什麼也不知道……」
祁雄奎不耐的道:「照實說就行,知道的講出來,不知道的便不講,有什麼答什麼,只要不是胡言亂語就沒關係,我為你作主!」
燕鐵衣道:「楊姑娘,你真是你說的這種身份?」
連連點頭,楊鳳道:「我是個丫頭,我是我姨娘趙嫂的侄女……這種身份怎會有人冒充呢?」
燕鐵衣緩緩的道:「在‘祁家堡’,尤其在後面‘宏仁園’裡,你可曾發現什麼來歷不明的女子?或者這些女子經常哭泣,吵鬧,悒鬱不歡?她們都有個特點,便是大多年輕美麗,頗俱姿色。」
又急急搖頭,楊鳳回答得很快:「沒有,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你說的這些女人,‘宏仁園’裡只有兩個女人,我姨娘和我,少堡主住在這裡,也沒見他和任何一個陌生女人在一起過。」
燕鐵衣的臉上失望之色展露無遺,他低沉的道:「你沒有騙我吧?」
楊鳳委屈的道:「我全說的是真話,老堡主交待過要我照實講的,我怎敢騙你?」
這時,祁少雄眼中那種帶有強烈威脅性的尖銳狠毒光芒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股讚許中泛著狎虐的神色,他毫無表情的面孔,也浮起了一抹得意又安閒的笑容--當然,這是不細心便不易發覺的。
燕鐵衣背對祁少雄是而不會注意,但和祁少雄正面相朝的楊鳳卻看得清楚,她的神態仍如現狀,可是唇角的肌肉卻不由自主的在抽搐。
嘿嘿一笑--這是祁雄奎第一次真正在笑,他大馬金刀的道:「燕鐵衣,有什麼話,你無妨繼續盤問下去,我卻怕你問到明年也是枉然!」
燕鐵衣沒有理他,又沉重的道:「你住在這裡有多久了?」
算了算,楊鳳吶吶的道:「快八個月了。」
燕鐵衣道:「一直便沒搬挪過地方?」
楊罵道:「沒有!」
思付了一下,燕鐵衣又問:「為什麼只有你姨娘同你兩個女人住在‘宏仁園’中呢?」
楊鳳怯怯的道:「我們是小廚房,車門侍候少堡主膳食的,平常都是我姨娘掌廚烹調,我來之後,幫著煮飯洗碗,打雜清掃……這種事,女人也一樣做,而且做得更好,我不知道這位爺為什麼會認為奇怪?」
燕鐵衣忙道:「我不是認為奇怪,我只是問問而已?」
楊鳳低下頭,玩弄著自己的衣角,這時,燕鐵衣發覺楊鳳的一雙手卻是粗糙的--典型的慣常操作婦女的那種手。
現在,他至少斷定了一點--楊鳳的身份可能不會假,她的確是個打雜幫工的小丫頭,過慣了苦日子的下人,雖然,她的氣質卻很清靈。
猶豫了一下,燕鐵衣續道:「楊姑娘,你們少堡主平日的素行如何?」
呆了呆,楊鳳尚未及答腔,祁少雄已憤怒的道:「我是一堡之主的公子,燕鐵衣,你怎能去向一個小婢詢問我的品德行為?不論她如何回答,我的素行豈是一個下人中所能憑斷並做為依據的!」
燕鐵衣冷淡的道:「令尊允諾--我可以盡情詢問我認為該問的事!」
祁雄奎沉聳道:「不錯,雄兒,叫他問,我不相信他能找出任何疑竇來,只要我們光明正大,不欺暗室,子虛烏有之事莫非還怕人家栽誣不成?」
嚥了口唾液,祁少雄勉強的道:「是爹爹……」
於是,楊鳳囁嚅著道:「少堡……主是一位正人君子,坦誠爽朗,和善可親……尤其謹守禮教,格尊父訓,對我們做下人的,更是十分體恤。」
燕鐵衣「哦」了一聲,澀澀的道:「你可是言出由衷?」
楊鳳垂下目光,道:「全是實話……」
祁雄奎泰山篤定的高聲道:「燕鐵衣,這些話,可沒有人教她說,我們崇尚公正,便想歪曲事實也不可能,人的嘴是無法鎖閉的,現在你還有什麼問題?」
燕鐵衣慢慢的,道:「沒有了。」
祁雄奎大刺刺的道:「那麼,我可要叫這丫頭走啦?」
燕鐵衣似是十分懊惱的道:「請便。」
仰著頭,祁雄奎一揮手:「鳳娃,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你回去吧。」
祁少雄也滿意又順心的笑望著楊鳳,目送她挽著竹籃,急步離開。
乾咳一聲,祁雄奎道:「燕鐵衣,前後園你也都看過了,不知你下一個目地又是想搜查那裡?」
燕鐵衣表情有些窘迫的道:「我想,去檢視一下那位姑娘所說的廚房。」
祁雄查明快的道:「可以,請吧。」
燕鐵衣搶前兩步,以一個拂襟的假動作低下頭來,匆忙展閱手掌上的那個小小紙團--這只是由一張兩指寬窄的紙條搓揉成的,在這張縐揉的紙條上,只有簡簡單單筆跡生硬拙劣的幾個字--「今晚初更,樹下土地廟」。
順便又將紙團握回手中,燕鐵衣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心裡儘管在琢磨猜測,看上去卻自然得和一慣的神態毫無二樣。
那扇窄門後的廚房,仍在高聳的堡牆範圍之內,裡間是爐灶鍋臺,外間是搭著兩張床鋪的簡陋「臥室」,根本便沒有奇突扎眼的地方。
在這裡,燕鐵衣遇見的只是一個像貌平庸粗手大腳的中年婦,想就是那楊鳳的姨娘了,卻沒有再發現楊鳳的蹤影。
檢視了一遍之後,燕鐵衣退了出來,祁雄奎吊著一雙濃眉道:「這麼快你就搜完了?」
燕鐵衣尷尬的笑笑:「很慚愧,我在這裡同樣找不出什麼來。」
祁雄奎臉色不善的道:「整座‘祁家堡’,我看你也不會找出什麼來!」
回到窄門裡面的後圍中,燕鐵衣彷佛心事重重的道:「祁堡主,有件事,我想和你打個商量,不知道行是不行。」
祁雄奎瞪著對方,火辣辣的道:「得要看是什麼事?」
模樣是遲疑又不安的,燕鐵衣搓著手道:「今天時光不早了,祁堡主,我與我的這位手下,顯然不是貴堡歡迎的人物,所以,我想就此打住,明天我們再來繼續未完成的搜查工作。」——
紅雪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