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鐵衣被小真左一句「毛頭小子」右一句「乳臭未乾」,弄得哭笑皆非,滿心的惱火,但又發作不得,只好裝作一派淡然之狀,露齒微哂。
這時,小真又氣沖沖的道:「我早就看出這姓洪的不是個好東西了,眼斜心不正,蓄著兩撇騷鬍子假做斯文;他第一次來替三少爺看病的時候,那雙混眼不朝三少爺的臉上觀氣察色,卻一個勁鬼鬼祟祟的向小姐你的面上梭溜,賊頭賊腦,惡形惡狀的簡直叫人作嘔,我事後說與你聽,你反倒數說了我一番,說我疑神疑鬼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嘍,小姐,後來事實的演變卻怎樣呀?他可不是在接著來我們家幾次之後就原形畢露啦?一下寫幾句歪詩傳情,一下又揹著人向你示愛,那天在後園裡,他不是已經向你下跪了嗎?真是醜態百出,要多丟人有多丟人;他在三少爺病癒之後,居然假借探視之名,還送來了一大包亂七八糟的補藥要我轉贈小姐,哼,誰稀罕?當時小姐早已不肯見他,我也知道這些鬼東西小姐也必不會收,所以找就老實不客氣的抖開紙包灑了他一頭一臉,同時嚴厲警告他不準再來,否則我就面稟老爺一切細情,請老爺打斷他的一雙狗腿。」
易秋盈道:「其實你也不該這樣叫他難看,他送的東西,退還給他也就是了,何必如此令他下不了臺?再說,弟弟的那場熱病,好歹總也是他給治好的!」
小真撇著嘴道:「要不是因為他治好了三少爺病的這點功勞,小姐,我早就收拾他了,便不稟告老爺,我也會私下告訴賈二爺或諸三爺,看他們會不會剝他的人皮?」
蹙著眉兒,易秋盈道:「這些事怎好向賈二叔與諸三叔去說?你不要胡鬧。」
小真連珠炮似的道:「我的好小姐,女菩薩,你可真是好心腸啊,姓洪的蒙古大夫不但一而再,再而三的纏你找你,如今居然找人來綁架啦,他這無賴青皮約莫是眼看軟求不成,就乾脆來硬的了,這種‘霸王硬上弓’似的齷齪手段也是人能用的嗎?我可不懂什麼仁恕之道,我只曉得對付這一類二流子就要給他們來強的,拎著了便狠狠的施以顏色!」
易秋盈低聲道:「這已是幾個月前的事了,而且我只當那是洪坤一時失態,至多也只是不克自制的忘形或是衝動之下的魯莽之舉;尤其我根本不會理會,就也沒有把這件無聊的事放在心上,誰知道……唉,他竟會冒失到來這一著!」
小真憤憤的道:「小姐,你固然不曾睬他,他在糾纏幾次之後也沒有敢再繼續下去,但他卻不是就此死了心啊,你認為根本不值一談,他卻日思夜想的發了瘋癲啦,這次若不好好給他個教訓,他還不知道易家的厲害,將來恐怕越將糾纏不休了!」
易秋盈輕輕的道:「我想--這位兄弟此次不幫他的忙,他以後就不會再這麼魯莽了!」
小真不以為然的道:「這種不要臉的人,除非狠狠給他來上一頓結實的,他是永不會罷手,小姐,你就是發善心,也要看對數,不能一視同仁!」
說著,這俏丫環又朝著燕鐵衣瞪大了眼珠:「還有你,口口聲聲仁義道德,誰知道你肚皮裡裝的是什麼毒藥?說不定你是在兩面討好,左右逢源!」
燕鐵衣冷冷的道:「告訴我,我兩面討好能討到什麼好?左右逢源又有什麼利益可圖?」
窒噎了一下,小真隨又火辣辣的道:「你既不願助紂為虐,又一再表示不肯侵犯我們,既是這般,你卻為什麼替他來走這一趟?」
燕鐵衣道:「我已說過,我是事出無奈,身不由主,我是被脅迫來的!」
小真冷笑一聲,道:「你是被脅迫來的?姓洪的用什麼來脅迫你?看樣子你本事不錯,姓洪的那幾手三腳貓把式莫不成就能掏住你的脖頸?」
燕鐵衣苦笑道:「他不是用武功來脅迫我,他是用我一個兄弟的性命來要挾我!」
易秋盈關切的道:「這位兄弟,可不可以請你講詳細點?」
燕鐵衣頷首道:「我的一個心腹弟兄中了毒傷,命在旦夕,而兩河一帶地面卻只有洪坤能治這種毒傷,我們找到他,他起先答應醫治,也索取了一筆重金為酬--悔不該我洩露了姓名,他在一聽到我的萬兒之後,立時改變主意,寧肯不要酬金,卻脅迫我來搶你,我不允,他即以我那弟兄的生命要挾,大家把話說絕了,搶你回去,他馬上救我手下的命,否則,便任由我那手下毒發身亡,如今,我只有兩天多的時間來挽救我弟兄的命了!」
小真驚怒的道:「這姓洪的就這麼狠毒呀!」
易秋盈卻想得更遠,她平靜的道:「你的意思是說--你那位兄弟的生命能否延續,便全看你此行是否能夠擄我回去的結果上?」
點點頭,燕鐵衣道:「不錯。」
易秋盈又緩緩的道:「如果你能劫我回去將我交給洪坤,他就馬上替你兄弟療毒治傷,如果劫不到我或你不願下手,他就不為你的兄弟療毒,任由他毒發身死?」
燕鐵衣道:「就是這個情形。」
易秋盈溫柔的道:「而你處在這種痛苦艱困的形勢下,仍不願昧心來加害於我,事實上,你卻具有擄我而去的能力,對不對呢?」
燕鐵衣坦然道:「對。」
易秋盈感動的道:「謝謝你這麼仁慈,現在,我已經知道你要我幫你什麼忙了。」
小真急道:「小姐!」
擺擺手,易秋盈微笑道:「人家為了道義,為了仁厚,為了良心的平安與不逾做人的份,不違做人的格,甚至連自己兄弟的生命都可能要被犧牲在其間了,但人家卻毫不考慮的照著正道去走,這種骨節是多麼硬朗,這種操守又是如何清高,而這份光明磊落的行為又是多麼令人欽佩?更重要的是,人家若不顧這些一味昧著心幹,又不是做不到;能為惡而不為者,無須善卻行善者,最是難能可貴,這件事,不論其中經緯如何,源始如何,但關鍵卻在於我,人家為了慈悲我可以做恁般痛苦的犧牲,我又怎能不相對的有點兒奉獻呢?」
小真憂惶的道:「小姐,你知道他所言是真是假?」
易秋盈安詳的道:「他不須做假,如他要對我不利,大可強行脅制,又何必兜這樣一個大圈?」
燕鐵衣凜然道:「易小姐能這般信任於我,足證我此項冒險業已大有收穫!」
易秋盈道:「現在,我只請問你要我怎麼做?」
燕鐵衣胸有成竹的道:「你跟我回去,如同被我劫回,待洪坤治好我兄弟毒傷之後,再請令尊親往迎歸,我允諾洪坤將你帶交給他,但我卻未曾允諾強迫你跟隨於他,令尊屆時往迎,他必不敢攔阻,若有萬一,你逕自離開,由我將他擋住,我也說過不傷害他,而擋住他亦非傷害他--總之,你只須隨我同去亮亮相就功德圓滿了。」
易秋盈毫不猶豫的道:「好,我隨你去。」
小真一見情勢至此,知道要攔也攔不住,他趕緊道:「我也隨小姐一起去!」
燕鐵衣一笑道:「可以,說不定洪坤心花怒放,還以為一箭雙鵰呢?」
易秋盈不禁羞赧萬狀,小真卻啐道:「休要得了便宜賣乖,小滑頭!」
輕輕的,易秋盈又道:「我可以去將此事稟告家父知曉嗎?」
燕鐵衣道:「當然,同時我也正要拜謁令尊。」
站了起來,易秋盈向燕鐵衣微微一讓,偕同小真啟門而出,燕鐵衣跟隨在後,卻不覺心裡有些忐忑起來,他不知道在此情此景之下,與易重雲這位老紅鬍子朝上了面,會是一種什麼等樣的局勢?
※※※
體魄修偉,方面大耳,頷蓄一大把如虯赤髯的易重雲坐在那張巨型的虎皮大圈椅上,他在靜靜聆聽著女兒易秋盈的敘述;這位當年「血角旗」的大瓢把子,不但氣宇恢宏,形態威猛,更有一股子隱隱然的霸勢,他坐在那裡,雖是毫無舉止,卻已令人感受到一種深沉的悚慄與懾窒意味了。
一邊聽,易重雲寬大臉膛上一面紫氣時現,他迭次拿眼注視坐在下首的燕鐵衣,那雙往上吊起的鳳眼中光芒肅煞,凜然剛強,看在人身上,活脫像刀刮般的難受!
面對著燕鐵衣而坐的,卻是一個白衣白巾,三十歲上下的脫俗人物,他身材削瘦,頭髮以一隻白玉發冠束起,五官端正,形容秀逸,然而,卻在端正與秀逸之中,更帶著強烈的精明強悍之慨--這是個膽大如虎,敢作敢當的角色!
燕鐵衣自從進入這座佈置豪華的大廳開始,便全神貫注在易重雲的身上,注意著這位大人物的反應、表情,以及可能的舉動--他一點也不敢懈怠,絲毫也不敢放鬆,因為他不能斷定在這種情勢之下會發生如何的變化及逆轉;江湖事經歷多了,便令人越更慎重了,有時候,整個局面的轉變非但是出人意料的,更是快得無可言喻的,在任何一件事未曾確定對方的立場之前,那種不穩的激盪叫人難安,如果掉以輕心,就是自己在找自己的麻煩了。
是而,燕鐵衣並沒有向對面的白衣人仔細打量,也沒有人替他引介,他認為目前不需要再注意其他的人,不但包括那白衣白巾的人物,連大廳中其他環伺四周的另幾個角色他也未曾詳加觀察--而他知道那幾個人裡面,必有易家的兩位少爺在!
但是,那白衣人的神色卻不大對勁,他雖然竭力裝作平靜自然,卻依舊不能完全掩飾住他那出自內心的忐忑與不安;他似在躲避著燕鐵表的視線--任是燕鐵衣並沒有注意他--那種生硬的忸怩,使得他原本具有的剛毅之態也打了折扣!
現在,易秋盈站著說完了話,小真扶她坐到一側。
凝注著燕鐵衣,易重雲聲若金鐵交擊,鏗鏘有聲道:「首先,我問你,小夥子,你所說的話可是句句屬實?」
燕鐵衣頷首道:「千真萬確!」
易重雲威嚴的道:「你年紀雖輕,尚識大體,辨是非,甚屬難能可貴,尤其臨危不苟,受脅不屈,正也是年輕人氣節骨格的表現;我看得起你,而你未曾要脅我女,我更要向你致謝!」
拱拱手,燕鐵衣道:「不敢當。」
突然,易重雲道:「不過,按照我們關東的江湖規矩,小友你不經傳報,不見投帖,不得允許便私下探山,即是對主人的輕與藐視,這一樁上,我卻不能通融!」
那話兒來了--燕鐵衣不禁暗暗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