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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吊人樹 血蒙嫵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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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堡」的風浪已成往事,而連串下來的日子卻是平淡又悠閒的,好像江湖上的變幻煙霞,詭異風雨,全在這一階段裡安靜隱寂了,辰光是那樣的恬宜,像小河流水般自然安詳。

甚至燕鐵衣親赴杭州去主持當地「青龍社」堂的一次例會,也是抱著遊山玩水的心情去的,非常輕鬆愉快。

他獨個兒辦完了正事,又堅辭了「青龍社」在杭州城的「大首腦」「抗山肩」陶昂的陪侍,孤家寡人,無拘無束的在杭城遊歷了三天。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句話是不錯的,但無論當地的風光如何明媚秀麗,幽迷撩人,燕鐵衣也認為差不多看夠了!觀賞景色,他認為有如品嚐美點佳餚,淺試即止,最能引人回味,等到看膩了,也就傷了脾胃,再難尋思懷憶。

於是,和來時一樣,他又單人匹馬離開了杭州,轉向「楚角嶺」。

天氣有些燠熱,在清晨出了杭城,到如今已近午時,卻是越走越覺得炎燥,陽光當頭,火辣辣的,像在烤著大地,他的內衫已被汗水溼透了。

這是一條蜿蜓于田野丘巒中的大道,在如火的烈日照耀下,除了遠處偶有一片荒林外,住戶人家也都錯落掩隱於嶺腳山腰之間,稀稀疏疏,間距很遠,要找處歇馬、打尖的地方,可真不容易。

陽光下的大地是起伏遼闊的,閃幻著青與黃為主的色調,迢遙的景色中浮動著淡淡的氣氳,將景物非常輕微的扭曲,帶一點凜凜的,熱浪卻散發得更炙熱了。

燕鐵衣抹著汗水,一面策騎前奔,一邊遊目四顧,想找個合適的所在停下來休息一會,避避日火,他坐下的馬匹,也溼漉漉的毛汗黏貼了。

他自己帶得有乾糧、水囊,但他不到必要時卻不願面對這些--一頓新鮮可口的現煮食物,一壺香醇的酒、或者一杯清涼的飲水,不比他自己攜帶的冷硬乾糧,同曬熱了的囊中水要享受得多?

眼前並非特殊情勢,又不是身處險地絕境,他犯不上如此委屈自己,因此,他一程一程的趕下去,希望能找到一個可以解決他飲食的地方。

天氣真熱,對這條路與周圍的地理環境他又不熟,就這麼一路朝下趕,走了二十餘里地,猶不見一家酒、一家路店,甚至連一戶適合打尖的住家也沒有。

大道上靜蕩蕩的,冷清清的,南來北往,只有他一人一騎;陽光底下的寂靜是很奇異的,白晝喧譁,這裡竟這樣的幽靜,叫人心中另有一股落寞不安的感受,但燕鐵衣十分明白這種情景的發生--烈日照曬下,什麼人願意受著曝脫一層皮的折磨趕路?一般客商行旅,除非有急事的,大多會挑揀涼快的辰光上道!

嘆了口氣,他終於放棄了好好享受一頓午膳的希望,目光尋視,他勉強選中了路左邊一座山崗上的幾株大樹下,作為他打尖的場地;那是離他最近的蔭涼處,並不太合理想,卻也只好將就湊合。

掉轉馬頭,他奔離了大道,經過一條荒草蔓生的窄徑後,他拋鐙牽馬上崗--從樹下到崗頂那一株樹蔭處,居然連條窄徑也沒有了。

燕鐵衣有些後悔,也有些懊喪,他一面吃力的扯著馬往崗頂攀,一邊回想著這幾天在杭城時的口腹享受,可口的菜餚,精美的細點,各色各類香醇的名酒,還有各般各式風味絕佳的清涼湯羹,而如今,只不過短短的半日功夫,幾十里路之隔,他就必須啃著乾硬的粗食,飲帶著怪味的皮囊中水,人生的際遇,真是變幻無定啊!

來到那幾棵枝葉蓊鬱,互為糾纏的樹蔭底下,他丟掉馬,取了乾糧同水囊,無精打彩的走到樹根盤結的陰涼深處,坐下,先拔開囊塞,喝了幾口水,然後,他長長噓了口氣,抹掉唇角的水漬;大熱天,水總是好東西,雖說比不上清涼沁脾的果凍冷露,至少要比乾著喉嚨要強上許多。

朝樹幹上一靠,他的視線隨著往四周流覽,正當他乏味的要將目光收回之際,卻驀地被遠處一宗事物吸引住了!

在崗子後面,地形凹陷,凹陷的地勢中,生滿了又密又長的馬尾草,再過去,就是一片疏林子,林前,有七、八個人影在晃動!

那地方,距離燕鐵衣現在的位置,約有四五十丈之遙。

大熱天,毒日頭之下,杳無人跡的荒野山林中,這七、八個人冒著酷暑在幹啥?

習慣上的本能反應,使燕鐵衣警惕注意起來,他料得出其中的古怪意味,也感受得到這眼前的情況有些特異!必有些不尋常的事要發生,或是已經開始發生了!

那七、八個人在移走,在晃動,唔!有兩個人分別站開,站到較高又較隱密的地勢上,模樣顯然是在把風,接著,林手裡人影又閃,也不知道從那裡又鑽出兩個人來,不!三個人,這兩個人尚挾持著一個人,被挾持者似是加上了五花大綁,雖在用力掙扎扭動,但卻無濟於事,左右挾持他的兩個人正在粗暴的拖拽拉扯,將他!將他推向一棵枝突兀的大樹下。

另一個人手臂揮動,老天,一根繩索拋過那棵大樹橫伸的枝椏搭垂下來,這搭垂下來的一頭業已打好了一個套結--剛能纏繞人脖子的套結,另一端,已被那人困綁在樹幹上。

不消說,一幕慘劇就要發生了,他們是要活活吊死那個人!

懸掛吊繩的那株大樹,本來並無特殊的地方,然而,只是多了這麼一根繩子,看上去便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那棵樹似在陡然間變得陰森,變得玄異,變得邪惡可怖起來,樹幹粗糙,瘰瀝斑結,枝椏伸展突兀得何其怪誕,彷佛一個奇形的,多手多臂又似欲舞欲騰,暗裡獰笑的巫魔!

這是樁大麻煩--人命總是大麻煩。

燕鐵衣嚥了口唾液,心裡十分猶豫,卻有更多的懊惱--他不希望自己管閒事,惹麻煩,同時,他恨自己的運氣,為什麼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偏偏就在這種地方遇上了這麼一樁事?

他已經有夠多的煩惱,夠多的事情,夠多的憂慮了,擾他心神的俗務冗雜之事不少,他不願意又淌進一灣不相干的混水中。

可是--

他嘆了口氣,他就具有天生不能忍受「遺憾」的個性;那個人是誰?要吊死他的人又是誰?他犯了什麼過失必須以生命償付?最重要的,他究竟是否該死?

如果那人是十惡不赦,罪無可逭,吊死也就吊死他孃的,但,如果他不該死,他是個好人,甚至他是一個在惡勢力脅迫之下的無辜犧牲者,那麼!這「見死不放」的罪過可就大了,大得會令他終生不安!

要弄清這個疑團,要免除他的「遺憾」,就只有一個法子--上前問個明白,不過,他也知道這樣做的危險性,江湖中人,最忌在「上事」之際為人窺破或阻擾,這「上事」的內容不管是尋仇、械鬥、劫奪、私刑、或談斤兩,甚至只是印證武功,都不容事外人加以干擾,否則,那是一場莫須有的樑子要結!

設若那不幸的人值得一救,結樑子也就結吧,但是,如果那傢伙罪大惡極,真個該死呢?這樑子卻未免結得有些笑話,有些荒謬了。

燕鐵衣苦惱得很,他一時決定不下要不要去冒這個險?

問題是--無論那人該死與否,只要他一旦現身,便即是一場麻煩,若是救了一個無辜者,這場麻煩惹得尚值,但那人假使死有餘辜,這場麻煩就是自己給自己找難過了。

值與不值的機會是各佔一半。

唯一的法子,只有打破砂鍋問到底,沒有其他變通的方式,至少,目前沒有。

燕鐵衣不禁又詛咒起自己的運道來,為什麼非要今天啟程?為什麼不早點打尖?遲點打尖?為什麼偏又挑上了這個地方?種種因素,只有稍有一項變異,便碰不上眼前這樁麻煩!

突然,他怔忡了--不錯,事事全這樣湊巧,全配合得如此嚴密,莫非!莫非是冥冥中有此安排?天意如此?

冥冥中的定數該有神意的,而神意的因果,總不會去叫他救一個不應被救的歹人吧?

深深吸了口氣,他聚集目力,全神貫注的向那邊注視--就在這時,有一陣疾勁山風捲拂,那被強力挾持到吊人樹下的仁兄頭髮立被散飄揚,乖乖,怎的卻這麼長法?而且,在陽光下閃泛的髮色,居然是那種淡淡的棕紅色?

猛的一楞,燕鐵衣已經意識到那個不幸者是個女子,而難怪在左右兩名挾持者的體魄比照下,身軀竟是如此窈窕纖細。

女人,天爺,是一個女人!

這一個個牛高馬大的男子漢,卻為何要對一個女人下此毒手?更這般慎重其事,如臨大敵!

距離太遠,燕鐵衣看不清那些人的五官面容,但他可以體會到施暴者的決心同憤恨,也能揣摸出那不幸者的怨毒與不甘。

現在,他們已將那個女人硬推上一截顯然是臨時鋸下來做為刑臺的樹樁上,女人掙扎得更厲害了,她在尖聲叫喊,不,是咒罵;有四個人緊按著她,另外一人已將橫枝上垂掛的繩釦套進了她的脖子。

那女人似是極度的悲憤,極度的怨恨,她拚命反抗,頭顱也在奮力搖晃,棕紅色的長髮在陽光的反映下,閃閃泛出一種奇異的光彩!

圍在她身體左右的四個大男人死死抓按著她,而那個將繩釦套入她脖頸的人,更惡狠狠的把她的一頭長髮揪緊,一圈又一圈的纏上了繩索。

在吊人樹幾步之外,正對著將要受吊的那個女人,是默默站立著的另三個人,他們似乎是這群人的首領,他們都沒有動作,只是目注這一場慘劇的發展,當然,他們十分明白,發展的結果將與他們預料中的相同。

很糊,很細微的,風聲帶過來尖厲的詛咒聲與兇惡的叱罵聲。

燕鐵衣知道,他必須馬上決定是否干預此事了,一切的過程演變與後果責任全在他的一念之間,他要不要阻止他們?要不要問個明白?要不要留下遺憾?

情勢已經緊迫得到了最後關頭。

救,或是不救?只有這唯一的機會。

男人,總有幾分英雄色彩的自負,而一個女子在遭到危難之際,似乎更容易引起異性的同情,現在,燕鐵衣不禁自嘲的聳聳雙肩。

那邊,那些人的動作要比燕鐵衣預料中的快得多,就當他剛剛下定決心要前往干預此事的一剎那,只見那女子足下的一截木樁突的被人踢飛,那女子的身體往下一墜,又猛的被套在脖頸上的繩索吊緊,微微一彈,就開始晃擺起來。

燕鐵衣在震驚之下,身形立騰--他已經有很久的時間沒有耗過這麼大的力氣奔掠了,以至看起來他的飛越之勢便有如一抹流光,連閃連翻,足不沾地,瞬息間便到了吊人樹的側方!

幾聲驚呼尚未發出,燕鐵衣已凌空暴旋,寒芒眩映中,索斷人落,他翻身接住了從半空中掉下來的人體,匆匆一瞥,果然正是個女人。

迅速將那女子平放地下,燕鐵衣猛力扯斷套在她脖頸上的繩索,然後,以熟練的手法與技巧,連連為對方搓揉推拿起來。

這時,四周那些仁兄們,好像方才定下心神來,明白了這是怎麼回子事,幾聲叱吼起處,兩條大漠手掄朴刀,又兇又狠的撲上來猛劈燕鐵衣。

燕鐵衣一面在為那女子活血提氣,上身不動,兩腿猝然飛起倒彈,「鏗鏘」兩聲,兩柄朴刀已隨著兩聲怪叫滴溜溜拋上了半空!

那兩個進襲者齊齊痛撫著手腕,卻又悍不畏死的再一次赤拳衝上!

燕鐵衣仍然是原來的姿勢,直待那兩條大漢從左右側餓虎撲羊似的襲到,他的右腳才「刷」聲豎彈,人們只是看見他的一腳揚起,衝來兩條大漢已悶哼連聲,打著跟頭翻滾倒地!

當然,燕鐵衣那飛揚的一腳,其過程業已經過了兩次的橫擊,由於快得離奇,傳攝入人們瞳孔中的影像,便僅是兩擊之後歸復於靜態中的動作而已。

緊接著,叱喝連聲,其餘的五、六個漢子全已手抄像夥,打算一擁而上,但是,當他們正在群情憤激,待要圍攻燕鐵衣的瞬息,一個冷寞僵硬的口音已重重響起:「慢著。」

聽到這兩個字,那些待要撲襲上來的漢子們方才停止了動作,而燕鐵衣也就更是放心大膽的低下頭去,嘴對嘴的替地下暈絕過去的那個女子度起氣來。

臉對著臉,鼻子貼著鼻子,燕鐵衣一邊以自己的丹田之氣重覆吹度人那女子的喉腔中,一邊雙手在對方的心房部位用力按摩,以協助這受難者的心臟機能儘快恢復。

四周,靜悄悄的。

唯一的聲音,便是燕鐵衣在深深吸氣後又深深度氣的音響,那種音響有點古怪,好像是一個人在耗力之後的噓噓重喘,又似是害哮喘症者病發時的呻吟。

良久--

輕微的,壓在燕鐵衣身子下的那個女人,睫毛開始顫動了,而直到現在,燕鐵衣方始發覺這女人的睫毛又彎又密又長,輕輕眨目,有如兩排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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