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修的臉色是白一陣,紅一陣,變換得極其難看又極其狼狽,他雙手緊握,憤怒得兩隻眼睛都扯得一高一低了:「我三弟生性耿介,他不可能會用你的骯髒錢!」
冷凝綺十分冷硬的道:「這只是你這樣以為;耿介?簡直可笑,賀堯居然如此節意清高?倒似乎不是我認得的那個賀堯了,我所知道的賀堯不僅是個薄情寡義、貪婪無行、口是心非又和你一樣色字當頭的一個淫賊、騙子、惡棍!」
暴吼如雷,賀弘厲叱:「賤人,你給我住口!」
冷凝綺不屑的道:「以咆哮與蠻橫逃避現實,那就是心虛情怯!」
花川惡毒的道:「臭娘們,你再敢大放厥詞,我就把你的那張嘴也撕裂!」
冷凝綺夷然不懼的道:「你們全是一群不仁不義,假非為是的畜類!」
燕鐵衣的感觸很深--男女之間,當在熱戀衝昏了頭的那一陣子,彼此的奉獻便唯恐不徹底,唯恐不盡心,而一旦分開發生怨隙,相對的攻評同辱罵,則又無所不用其極了;是誰說的來著?愛同恨,是絕對尖銳牴觸但卻依連至密,只有一線之差的東西,如今,可不正是如此?
目光投注向燕鐵衣身上,冷凝綺冷靜的道:「小夥子,你可以撕開我的衣裳審視,在我身上,還有被賀堯毒打火炙以後留下來的傷痕,雖然已有些淡了,可是你仍能查覺出來!」
賀修大聲道:「那是你自己弄上去的,是你嫁禍栽贓的詭計!」
冷悽悽的一笑,冷凝綺道:「你是多麼幼稚,賀修,我自己會在我自己身上弄傷痕?弄給誰看?說與誰聽?難道我早已預見今日之事,而故行此苦肉之計,等著這一天來向這位主持公道的朋友訴冤?如果我有這種未卜先知的本領,也不會上了賀堯那畜牲的當!」
賀修一時又是面青筋浮,答不上話來了。
冷凝綺平淡的道:「小夥子,賀堯對我的玩弄與遺棄,當然是他朝三暮四,放浪輕狂的本性所使然,但,他還娶了那個女人卻並非為了對付我,主要的,是貪圖繼承女方那一筆鉅額的財產,關於這一項,只要向女方略一刺探,便不難明白。」
賀弘大叫:「你胡說!」
冷凝綺尖銳的道:「事實勝於雄辯,不信,我們可以各自去找憑證!」
花川厲烈的道:「你還想生出?做夢啊你!」
突然--
燕鐵衣襬擺手,沉緩的道:「花朋友,我看,這未必然是做夢。」
這句話出自燕鐵衣之口,他的判斷、他的意向、他的立場,業已昭然若揭了!
「八環聚義」的人們齊齊臉色大變,而在那樣的驚震中,卻全都含蘊著更大的憤怒與激動!
賀修的雙頰在急速抽搐,他舌頭宛似打了結:「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燕鐵衣拱拱手,安詳的道:「明確的說,我不認為冷凝綺應該為這樁事被吊殺!」
雙方的反應極端鮮明而迥異--「八環聚義」的人們震盪激昂,憤恨莫名,而冷凝綺卻笑了,那是一種豔麗絢燦的笑,好寬慰,好寧靜、好美!
賀弘第一個忍不住跳起來怪吼:「混帳東西,你完全是偏袒,是徇私,你憑什麼可以處置這件事並且下達定論?憑什麼?我們可不吃你這一套!」
滿面兇悍之色的花川也惡狠狠的叫哮:「好小子,你果然作了這樣歪曲不公的處置,我們不會理睬你的妄斷,你算老幾?憑那一點我們要受你的節制?」
燕鐵衣笑得好天真、好開朗:「我正要告訴各位我是憑了什麼要伸手攔下此事,更代作判行--我姓燕,叫燕鐵衣,另外,我有一長一短兩柄非常鋒利又快速的雙劍;就是憑了這兩樣,我以為,應該夠了。」
「八環聚義」的兄弟夥們,驟然之間都像每個人生吞了一顆棗核,卡在喉管裡,雙目突凸、臉孔扭曲、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來!
驀地,賀修用力敲打自己的腦門,呻吟般喃喃:「天哪!燕鐵衣……我怎麼沒想到是他?還有誰似他這樣的形態?貌似幼嫩,實則老練?燕鐵衣,啊!燕鐵衣……」
花川硬生生下一口唾液,他瞠目注視著對方,卻宛似覺得對方在變化,在易形--那張童稚的面孔逐漸擴大,幻為猙獰如魔,那副中等的身材也在長高、長粗、恍同一座渾然的山嶽挺立於前。
猛力摔摔頭,眨眨眼,花川業已發覺自己冷汗透衣了。
深深吸氣,賀弘異常艱澀的道:「燕鐵衣?你是燕鐵衣?」
燕鐵衣一笑道:「不錯。」
賀弘吃力的道:「你……你是北地的綠林瓢把子,卻怎生……會跑來這裡?」
燕鐵衣溫柔的道:「我雖是北地綠林出身,我的基業也大多在那裡,但是,我的生意卻做得很廣,在南邊,‘青龍社’也派得有代表,設得有堂口。不僅如此,差不多較大的商埠城鎮,都有我們的分支所屬或眼線,我來這裡,是主持杭城本社堂口的一次例會;賀二兄,這已經答覆了你的疑問了麼?」
賀弘吶吶的道:「燕鐵衣!以你的聲望!你的地位!你的功力來說!你不應管這樁閒事!而且,不該有所偏袒及維護!」
搖搖頭,燕鐵衣道:「莫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事情的大小不論,卻不可抹煞真理,誣道義,所以我只有包攬下來了;再說,我並沒有偏袒那一邊,更沒有維護那一邊,我只是抱著一顆良心,為各位作一次公允的調停而已。」
賀修介面道:「但是,這涉及我三弟的血仇!」
燕鐵衣平靜的道:「是的,此中已經喪失了一條性命,本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只不過,我們卻不可忽略了之所以流血喪命的原因,也就是說,那人為什麼會被殺?」
沒有人接腔,十幾雙目光卻是惶悚不安的。
燕鐵衣繼續道:「經過各位與冷凝綺的敘述--雖然頗有出入--但無庸置疑這是一樁為情生怨的公案;冷凝綺人生得絕美,且浪蕩成性,照理說,對一次尋常的邂逅式畸戀,應該毫不在乎,更事後即忘;她業已有過許多次這樣水性楊花的記錄,她並不是一個三貞九烈又用情專一的女人,但是,對令三弟,她卻這般認真、這般執著,唯一的解釋,即是她已對令三弟發生了真正的情感,這種情感的純粹誠摯是可以確定的,因為除了此專案的之外,令三弟並無其他足以令人覬覦之處--沒有喧赫的家世,沒有富厚的財力,也沒有太高的聲望;所以說,有關她的敘述,我相信。」
賀修激昂的道:「我三弟並不愛她!」
笑笑,燕鐵衣道:「這句話,未免叫人有些遺憾,令三弟既不愛她,則纏綿四月有餘,除了存心欺騙玩弄,尚有什麼其他解釋?」
賀修猛一下憋住了--他等於自己打了自己嘴巴!
燕鐵衣低沉的道:「冷凝綺出道極早,機警狡獪,心計靈巧,且又出了名的狠辣歹毒,翻臉無情,要騙她只有一個法子--使她真正動情,而使她真正動情的方式,便只有對方也真正動情或假作真正動情,否則,她不會痴迷至此,甘心上當;令三弟顯然就是假作真正動情,騙取冷凝綺的身心及一切;要知道,一個似她這般老於世故,歷盡滄桑的女人,是極不易敞心容人的,可是,一旦真情流露,就會比一般人更要強烈固執得多;令三弟心思不善,存意可卑,如此始亂終棄,空言無行,傷害一個可能即此遷惡為良的女人,老實說,乃是咎由自取,罰不為過!」
頓時,賀修面如死灰,全身慄慄顫抖,也不知是急是氣是羞是恨,幾乎連站都站不住了!
賀弘在一剎那的悲憤之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狂聲大吼:「這是什麼話?簡直悖逆公理、抹煞是非、我們不服、我們也不會聽從!」
花川跟著大喊:「不錯,我們不聽,我們不服!」
賀修雙目如火,嘶啞的喊叫:「燕鐵衣,照你這樣說來,我三弟賀堯的一條命,以及我‘八環聚義’因此傷亡的兄弟,這筆血債,就此算完?」
燕鐵衣沉穩的道:「賀堯心計齷齪,行為卑鄙,遭此報應,咎由自取,而各位不自檢討省過,反而仗恃人多勢眾,再追殺逼迫,冷凝綺為求自保,唯有反抗一途;令三弟與各位昆仲之間的折損,我看,也只有認了!」
賀修「克崩」的一咬牙,怨毒至極的道:「如果我們不‘認’呢?」
微微一笑,燕鐵衣道:「那麼,我很懷疑‘八環聚義’還能生存幾環?希望各位三思而行,不要把各位辛苦闖下來的名聲變為一個陳跡。」
賀弘暴烈的吼:「姓燕的,你在北邊稱雄道霸,吃你的十六方,我們全不管,跑來這裡撒野賣狂,只怕就沒有在你老家那樣靈便了!」
燕鐵衣淡淡的道:「是麼?」
花川也面容猙獰的吼叫:「你來到我們的地頭上耍你瓢把子的威風,還差著那麼一大截,燕鐵衣,識相的見好便收,夾尾巴上道,否則,你就會把你‘梟霸’的萬兒砸在此地!」
吃吃一笑,燕鐵衣道:「各位聽過兩句話--不是猛虎不下崗,不是強龍不過江?沒有三分三,還敢上梁山?列位千萬把招子放亮啊!」
賀修陰冷的道:「燕鐵衣,你是決定要幫著姓冷的賤人?」
燕鐵衣凜然道:「我只幫著真理,而目前,真理不在你們這邊。」
賀修像是痛苦異常的道:「方才的結論,就是你最後的結論,也是你的決定?」
燕鐵衣頷首道:「正是!」
賀修絕望的道:「無可更易?」
燕鐵衣道:「恐怕是無可更易的了。」
低下頭去,賀修彷佛在考慮一件什麼事,當他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顯得悲壯淒涼,他似是喉中哽噎著什麼一般,道:「你有沒有替我們的處境設想一下?燕鐵衣,你這樣做,叫我們怎麼辦?叫我們如何去面對天下人,面對死者的冤魂?」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賀兄,令三弟的行為原就是一個錯誤,發生了那樣不幸的後果,你們就該深切反省,不應文過飾非,一意只以己身的立場做出偏執的決定,因而釀成了更大的損失,但你們現下回頭,猶來得及,再要堅持下去,只怕‘八環聚義’結局便越加不堪設想了!」
賀修低緩的道:「是這樣麼?」
燕鐵衣同情的道:「賀兄明人,自當心中有數。」
雙目倏睜如鈴,賀修激烈的道:「燕鐵衣,你休要以你的淫威邪名來壓迫我們,我們便是鬥你不過,打你不贏,今天也要豁上這條性命,與你一分生死存亡!」
燕鐵衣冷冷的道:「不要自趨絕路,賀修。」
賀修狂笑一聲,悍然道:「大不了一死而已,燕鐵衣,不論今天的結局如何,你將面對‘八環聚義’的全力報復,以及白道上忠義之士的齊聲討伐!」
燕鐵衣深沉的道:「我如含糊你們‘八環聚義’便早已撤身袖手,不敢問聞此事,而黑白兩道殊途同歸,白道更多明理之輩,設若有那不分是非,強行出頭的人物定欲找我決斷,姓燕的來者不拒,一概接著便是!」
花川大叫:「姓燕的,你會受到俠義門的制裁,受到正路同源的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