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翼巖」是一塊外形奇特的巨大山岩,兩側伸展,中間昂突,看上去,確有幾分雄鷹展翼的樣子,它便座落在「大荒嶺」下的一片斜坡上,孤伶,但卻偉壯的矗立著,帶著一種鐵錚錚的崇高味道。
由「鷹翼巖」仰眺「大荒嶺」,便更覺「大荒嶺」的險峻削厲,蒼莽森鬱,是那樣懾人的,俯視著平齊嶺脊之下的大地,而「鷹翼巖」也就越加渾然挺拔,遨翔欲飛了。
這片山坡也是氣氛蕭煞的,蕭蕭的黑松林,蕭蕭的風,蕭蕭的長草迎風吟泣,面對著一條並不太寬的窄道。
坐在林中,燕鐵衣一直默默沒有出聲:冷凝綺坐在幾步外的另一棵松樹下,也一樣不聲不響,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幾近冷寞,但她顯然在沉思,在忖想著什麼,偶而,她的眼光瞥過燕鐵衣的面龐,也時時像是不經意的注視著坡下道路的那一方。
燕鐵衣並沒有向冷凝綺探詢來這裡的目的。他謹守他的諾言,只要冷凝綺不打逃走的念頭,不有意迴避他的視線,他就不願過問甚或干預對方的行動,這一個月的期間,他將給予對方最大的自由。
他們是晨間抵此的,大約也就只是天剛亮的時候。現在,卻已接近黃昏了。整天的枯坐與等候,燕鐵衣相信冷凝綺必有其目的在。他曾經不止一次的推測過冷凝綺的意圖,反覆思量,層層抽剝,如今,他不敢確定到底是那一項,但卻已有了範圍。
忽然,冷凝綺的目光註定在燕鐵衣的臉上,她輕輕的開口道:「大當家,你在想什麼?」
燕鐵衣笑笑,安詳的道:「你以為我在想什麼?」
吃吃一笑,冷凝綺露出狡猾的神色道:「恐怕你正想著我所要做的事?」
燕鐵衣道:「不錯,我在想,你想的是些什麼。」
冷凝綺道:「現在可已有了一個答案?」
扯了一根草梗在手上玩弄著,燕鐵衣道:「已有了一個範圍,但卻不能肯定是那一項。」
嫣然笑了,冷凝綺道:「為什麼不問?」
燕鐵衣淡淡的道:「不想問。」
冷凝綺道:「為什麼不想問?」
燕鐵衣悠閒的道:「因為這並不在我們的協定內容之內,你不逃走,不規避,就算盡到了本份,其餘的事我無權,也沒有興趣干預!」
冷凝綺道:「如果我願意告訴你?」
燕鐵衣無所謂的道:「那是你的事,我也不能堵住你的嘴或掩上我的耳朵。」
俏媚的歪著頭,冷凝綺似笑非笑的道:「大當家,老實說,我對你相當失望,同樣的,對我自己也相當失望!」
燕鐵衣微挑著眉道:「又是什麼事使你生起這樣的感觸?」
冷凝綺道:「我的各方面,好像不論是那一件事也引不起你的興趣似的,對你而言,我似乎並沒有一點值得探索的價值?而我居然平庸枯燥到了這種程度,我以前竟不知道,你說,我還不該對你、對我自己都失望嗎?」
燕鐵衣笑道:「每個人的個性、觀念、處境全不相同。冷凝綺,或許有很多人對你抱著莫大的興趣,你本人及你那些傳奇性的,帶著濃重桃色意味的風流韻事,都有新鮮刺激的成份,他們會樂意甚至迫切的追探與注視;但我卻不喜歡這一套,明白的說,我已是十分厭煩了,我自己的雜俗事務已太多,使我提不起勁來對你的一切過於關懷,再說,你那些傳聞軼事,在我眼裡看,不僅跡近瘋狂,更且荒唐,沒有絲毫經驗上或世道上的價值存在,平淡中帶著浪漫,膩味得很!」
冷凝綺不快的道:「那麼,連我這個人,也不值你大當家的一顧嗎?」
燕鐵衣表情古怪的道:「怎麼個‘顧’法呢!我倒有點不明白。」
咬咬牙,冷凝綺道:「你不要裝糊塗!」
燕鐵衣聳聳肩,和顏悅色的道:「我可能說不上聰明,但也不至於故意裝傻。的確,對你話中的意思,我有點揣摸不定,也有點不敢冒失去猜!」
冷凝綺火辣辣的道:「難道說,你無視於我的過往,也無視於我擺現在你眼前的胴體?過往是虛無的,而我的身子卻是實實在在的。」
燕鐵衣有一剎那的怔愕,他隨即失笑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冷凝綺,你誤會了,因為你並不瞭解我!」
哼了哼,冷凝綺道:「少在這裡假裝正經,像你們這種高高在上的強豪巨擘,財勢雄大的江湖霸主,那一個離得了這種調調?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天下的男人也一樣都是像聞腥的貓,以你來說,表面上大義凜然,剛正不阿,骨子裡,還不是見到漂亮女人就暗下想起歪點子來了?」
燕鐵衣眯著眼道:「別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自己的感覺,你卻是以何為依據下此斷論的?」
冷凝綺道:「我不用依據,男人就是那種毛病,十個人裡有九個人愛好這一套,剩下的那一個便是假正經、偽君子!」
燕鐵衣笑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只是過份偏執了些。男人不好色的亦有很多,而發乎情、止乎禮的更是不少;異性間的交往愛悅,只要順應自然、不悖倫常,按照道德規範來進行,便沒有說不過去的地方!你若統稱為假正經、偽君子,就是你自己在這一方面太敏感了!」
冷凝綺忽然「咯」「咯」的笑道:「大當家,照你這樣說,你又算那一種的男人呢?」
燕鐵衣道:「我不好色,但我亦非麻木不仁,我也有那種人類原始的慾望,只是卻要在正常的禮教傳統下滿足這種慾望,除開此等情形,就只有把持自己。」
冷凝綺的聲音透露著十分的甜膩:「家花那有野花香?何況你並未娶妻,放著現成的豔福你不享,又算守的是那門子清正?大當家,少來這一套仁義道德了!」
雙臂環胸,燕鐵衣微喟道:「江湖人沒有太多的道學氣,我也不自命清正,冷凝綺,只是我的天性如此,我不習慣於這樣的輕佻浪蕩,而你,又何苦作賤自己?」
臉上色變,冷凝綺怒道:「我這才是任其自然,不虛偽、不做作、不忸怩、敢愛、敢恨、盡情的享受與逸樂,人生苦短,煩惱無窮,若不珍惜時光,把握現實,談什麼三貞九烈和禮教之道都是白白糟蹋了這幾十年的生命!」
燕鐵衣搖頭道:「你已將人生的意義歪曲與誤解了,冷凝綺,這是很可怕又很可悲的不幸,你不該有這樣的觀念,以你的種種條件來說,如果你矯正這些偏執的看法,你的將來仍會是很幸福美滿的!」
冷凝綺厭倦的道:「得了吧,幸福、美滿我早就不去指望了,那是留給些痴男怨女去瞎憧憬的,我想不了那麼遠,無論好壞,眼前的才是最重要!」
燕鐵衣道:「冷凝綺,我們是道不同,便難以為謀了!」
流波瑩閃,冷凝綺笑吟吟的道:「正是道不同,你才無須顧忌呀!」
燕鐵衣又折了一根草梗放在口裡輕咬著,他道:「好傢伙,這叫誘惑?」
冷凝綺豔治逼人的道:「有興趣沒有?」
燕鐵衣冷然的道:「沒有。」
怔了怔,冷凝綺的雙瞳深處又好似在燃燒著兩團火紅的赤焰,她的唇角不住抽搐,好一會之後,她才慢慢的道:「大當家,沒關係,我們兩人相處,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你要是從頭到尾都能把持得這麼堅定,我才叫服了你!」
燕鐵衣微笑道:「你真是個巫女,冷凝綺,而你的容顏便是詛咒,你要拖著我一起下水替你墊背,這種用心,也未免嫌狠了點!」
冷凝綺說怒就怒,說笑又笑了:「大當家,我這是最佳的奉獻,有生以來,你可曾經歷過真正的溫柔滋味?享受過如我這樣姿容的女人?其中的妙處,我敢說你只要嘗試之後就永生難忘!」
笑了,燕鐵衣道:「也就終生受累了。」
冷凝綺狠狠的道:「你是木頭呢?還是鐵石心腸?」
燕鐵衣謙虛的道:「一個守名守份而不逾規矩的江湖人而已。」
注視著燕鐵衣好一會,冷凝綺嘆了口氣:「大當家,你說得不錯,我的確不解你!」
燕鐵衣平靜的道:「否則,你便不會興起這樣的念頭。」
冷凝綺背靠著樹幹,仰頭望向林梢,她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我也曾有過類似的經驗,或是同你身份相彷佛的‘霸’字號人物,或是在道上混得有頭有臉的年青俊彥、少壯英才,他們有的也和你一樣,起初是一流正人君子、中規中矩的姿態,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軟化了,而且程度往往比那些一上來就飢不擇‘色’的人更要窩囊!我對自己有信心,天下的男人,能夠抗拒我的只怕少之又少,男想女,隔重山,女想男,就像隔層紗似的了!」
燕鐵衣沒有作聲,默默的看著她。
冷凝綺又接著道:「我不瞭解你,大當家,但我瞭解男人,除非你某一方面有毛病,否則,你便也少不掉一股男人的習氣,和興起的念頭很正常,你推拒,才叫反常。」
有些啼笑皆非,燕鐵衣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以為你的美色可以征服所有的異性,甚至包括我?」
點點頭,冷凝綺道:「不是‘以為’,大當家,我是有事實做依據的。」
燕鐵衣道:「人有不為的自由,你若不信,儘管照你的想法去做,至於我受不受,那就是我的事了!」
冷凝綺半張著眼,神態妖媚的道:「走著瞧吧!大當家。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光,男女之間的情態發展,可是相當微妙迅速的,這段日子,已算是很長久了!」
燕鐵衣的聲音有些冷硬的道:「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
冷凝綺不在乎的笑笑:「男人,一個男人罷了!」
燕鐵衣舐舐嘴唇,覺得真是「豈有此理」,他索興半倚半躺下去,一句話也不想說,也懶得說了!
冷凝綺挑逗的道:「怎麼啦?大當家,心裡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