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凝綺的騰挪遊閃,非但快速無匹,更難得的卻是她身法的美妙,每在如此疾速猛烈的移轉間,卻仍表現著優雅的姿態,含蓄的風儀,以及輕靈的韻律,美得好像是在舞蹈,當然,這般的形色中,卻有著強烈的死亡氣息。
「刀勾會」這三位「阿哥」,以三打一,以眾凌寡,卻半點便宜佔不到,非但佔不到便宜,更顯而易見的左支右絀,處處艱難了。
山坡上的黑松林裡,燕鐵衣看得十分清楚,也聽得十分清楚,從頭到尾,他就沒讓任何一個情況、任何一句話漏出自己的視聽感覺之外;他非常注意雙方形勢上的演變,自然,他也明白照這樣下去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他不打算有所幹涉,因為他已有了夠多麻煩,不想再增添上另一樁了。
對於冷凝綺舉止的老練精刁,言談的銳利潑悍,燕鐵衣不覺有點歎為觀止的感觸,尤其是這位「血蒙嫵媚」的武功之強,更使燕鐵衣讚賞卻又惋惜不已;人,不論男女,只要有了本事,都將帶來本身行為更大的擴張與伸展,若是善行義舉,倒也罷了,如是惡行罪衍,則不啻變本加厲,如虎添翼;目前,冷凝綺便是如此,這樣一個俏美的女人,這樣一個武功出眾的女人,卻偏生是個女惡棍、女魔星,她恁般的機警靈巧,身手不凡,居然配上的卻是無德失端,怎不令燕鐵衣打心底泛起那一股惋嘆?
目光注視著山坡下道路上的這一場火拼,燕鐵衣有種不值的感覺,人的行為就這麼愚蠢;而人命也就這麼賤法?一千五百兩金子,竟能使四個人在豁命以爭?縱然其中含著尊嚴及個性的因素吧,這爭執的起源同開端卻未免荒謬,人命原是無價的,但有時算算,實在也不值多少。
那裡,仍在狠鬥著,以三敵一,可是雙方的情勢優劣,卻正好與人數的多寡成反比。
燕鐵衣悄然往下移動了一段距離,他非常清楚,隔著勝負之分,就在眼前了,冷凝綺業已控制住整個局面,而看樣子她卻好像並非傾以全力,這女人!
燕鐵衣的判斷並沒有錯,決定性的演變在於譚英那橫滾逆龔的動作裡--這位「刀勾會」的「大阿哥」揮刀舞勾,宛如雪凝寒光,蛇影穿掣,那麼快的暴起攻殺敵人,而陶元與孟長清也同時自兩側狠挾猛撲而到!
冷凝綺便在此刻顯示了她精湛詭異又凌厲兇狠的武功,只見她纖細的身形猝然仰滑於地,背脊並不沾塵,雙腳倒飛,譚英在橫襲落空之下脅腰等處驟中兩腳,一個筋斗便倒翻出去,幾乎在譚英身體滾翻的一剎那,冷凝綺已經彈躍七尺,背朝敵人,雙臂後揚,兩面星雲似的羅網快不可言的分別兜罩住了左右撲至的陶元與孟長清,網影才現,又「呼」一聲拋扯,陶元同孟長清兩個突覺黑霧罩身扣住頭腳,退不及退,甫感身子卷緊,方在奮力掙扎,卻又被拋擲出去,於是,譚英剛剛從地下半坐起來,他的兩位兄弟卻又跌成了一團!
目欲裂的譚英,用右手刀猛力撐地,一面艱辛的往上挺立,一面嘶啞的吼叫:「我們與你這女匪誓不兩立……今天便在此地分個死活,除非你一一將我們擺平,否則你便休想全身而退。」
摔跌得滿眼金星,頭昏腦漲的陶元與孟長清二人,也在各自摸索到拋脫身邊的兵刃後,搖搖晃晃的互相攙扶著站了起來,陶元目瞪如鈴,力竭聲啞的大叫:「我們全豁出去,同這婊子拚了!」
嗆咳不停的孟長清也一邊背揉胸,一邊鼻青眼腫的咒罵:「這賤人好歹毒,她是存心要折磨我們逗樂子,我們任是叫她分了,也斷不能下這口冤氣!」
冷凝綺俏生生的站在丈許之外,她笑著道:「三位,對你們,我已經是格外寬大為懷了,做這種事,講究的是殺人滅口,永絕後患,而我也一向遵行這個法則,只不過今天有點例外,我的情形特殊,所以,我不殺你們,放你們活著回去,就算我按著道上規矩,要財不取命吧!你們識相點,我可是經常不記得這個規矩的。」
陶元氣湧如山的吼叫:「做你媽的春秋大夢,要財不取命?呸!你除非連我們三條性命一起收了,我們身上的金子你沾也別想沾一下!」
冷凝綺冷笑一聲,沒有說話,目光的神韻卻譏誚得令人難堪。
突然--
孟長清丟掉左手鐵勾,慌亂的伸手在肩背部位摸索,剎那時又像見了鬼一樣驚恐逾恆的叫嚷起來:「不得了,不得了啦!我的包袱呢?我揹著的包袱呢?」
陶元呆了一呆,本能的跟著檢視自己身上的包袱,這一看,也不禁猛的跳了起來,氣急敗壞的狂吼:「我的包袱也不見了。只剛才還是好端端的背在背上啊!媽的皮,真是大白天出了那祟啦!包袱會不長翅膀飛了,他媽的!」
方始吃力站定的譚英,這時不由連全身都僵了,他在瞬息間的震恐之後,才驟然發覺自家也是身輕如燕--背上輕鬆松,涼兮兮的,他揹著的那隻灰布包袱,也同樣蹤跡杳然,不知何去了!
在一陣驚悸混亂過去,三個人的目光自然聚集向冷凝綺那邊,於是,他們這才驚駭的發現,他們那三隻沉重的灰布包袱,早已堆疊在冷凝綺的腳跟後面!
冷凝綺平淡的道:「不錯,都在這裡。我要的,我已得到,是而我也不想再解決你們--只要你們不逼我這樣做的話!」
三個人目定口呆,眼珠子卻像不會轉動了,他們楞楞的看著冷凝綺,神態活似在看一個天外飛來的怪物,或是一個自虛無中凝形的妖魔!
冷凝綺冷寞的道:「不必用這種眼光看我,我的本事有限得很,只是你們三個太膿包了,我很訝異於列位反應的遲鈍與感覺的木訥;當我用雙腳踢蹴譚英的時候,也就是勾落他包袱的時候,當我的‘羅剎網’罩住了陶元和孟長清,我丟擲了你們,卻留下了你們背上的包袱在網裡,這樣明白的手法,各位居然懵懂不察,確實令我驚奇。」
「刀勾會」的三位「阿哥」面面相覷,他們彼此望著看著,在猶豫、在懼悸、在惶悚,但是,卻也在憤怒,也在傳遞著受挫的激動與不甘!
看著看著,由眼神里,他們達成了默契,溝通了心意,於是,驟然間,陶元厲嘯如泣,虎撲向前!
冷凝綺宛似早有所覺,早已猜到他們的意圖,因為冷凝綺的反應要來得更快、更隼利,她暴飛十步,凌空翻騰,陶元的刀勾揮空之下,她的「魚腸短劍」寒芒倏映,只是那樣一閃,已經七次透進又拔出了陶元的兩條大腿!
「魚腸短劍」的刃口上還帶著滴滴圓盈猩赤的血珠子拋灑,冷凝綺已猝然斜側避開了孟長清的刀勾並襲--刀鋒與勾尖貼著她的頸旁左右擦過,藍汪汪的」百刃輪」便突然「撲嗤」一聲斬進孟長清的肩胛,順著輪刃拔扯的力道,冷凝綺又將孟長清一個筋斗摔出了五尺之外!
那一聲尖厲悽怖的長號來自冷凝綺的背後,銳風旋流,襲體而來,冷凝綺躲也不躲,雙臂飛張,黑網兩面「呼」聲翻卷,準確無比的兜迎住了譚英的一勾一刀,而瞬息裡,冷凝綺的「魚腸短劍」與「百刃輪」便透入了譚英的兩條腿根!
悶哼有如呻吟,譚英只是一個旋轉,小山似的龐大身體便一頭栽倒於地!
冷凝綺的衣裙上仍然是那樣的鵝黃鮮潔,連一丁點血鏈子都沒濺上,她僅是滿頭棕紅色的秀髮微見散亂了些;輕俏又嫵媚的,她撫理了一下鬢髮,然後,她並不如何費力的拎起了地下的三隻沉重包袱,頭也不回的走向山坡--身段款擺,娜生姿,就像一步踏在一朵蓮花上只留下後面那一片呻吟血腥……
燕鐵衣以一種古怪的目光迎接著冷凝綺「凱旋」回來,他沒有說話,偕同冷凝綺步往「鷹翼巖」的黑松林中。
「撲通」「撲通」「撲通」,冷凝綺將手上提著的三隻沉重包袱丟棄地下,她帶著點疲倦意味的舒了口氣,又撫理著她那奇特的秀髮,懶洋洋的道:「大當家,見者有份,你分一隻包袱去吧!」
燕鐵衣笑笑道:「這是什麼?分贓?」
黑亮的眼睛一瞪,冷凝綺道:「你表現你那門子清高?分贓?不錯,是分贓,我說大當家,你沒拿過這種錢財嗎?只怕你的金山銀川裡不知堆了幾許血腥與人間愁慘!」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並沒有金山銀川,只是有一點幫裡公聚的堂費,其中是連著鮮血白骨,卻並無人間愁慘,而那鮮血白骨,也只是安幫立命所付出的代價罷了。」
冷凝綺尖聲道:「少給我這一套江湖仁義,你到底要不要分上一份?」
搖搖頭,燕鐵衣道:「盛情心領,無功不受祿。」
忽然嫵媚的笑了起來,冷凝綺道:「唷!大當家的何必這麼客氣法?你一直隱在暗處替我掠陣,光憑這一份心意,我用這一包袱的‘小黃魚’已是報答不完了。」
燕鐵衣似笑非笑的道:「冷姑奶奶,你可別自作多情,誰是替你掠陣來的?我守在暗處,只是監視著你,預防你逃之夭夭!」
哼了哼,冷凝綺不快的道:「你把我姓冷的看成什麼角色?我雖然是個女流,且不入正道,但至少還有說話算話,言出如山這一樁好處,我講過不逃就是不逃,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燕鐵衣拱拱手道:「果是如此,自屬最好不過,若有失言,倘請姑娘包涵。」
一扭頭,冷凝綺有些負氣的道:「你當我的錢財是輕易分得的麼?向來我都是獨吞獨吃的習慣,誰也別想在我手底下找剩餘,分你一份,居然還不要,真是不知好歹,你不要,我還更不想給呢!」
燕鐵衣笑道:「你辛苦,自當留下,我擔心的是‘刀勾會’那三位朋友的傷勢!」
冷凝綺道:「放心,全死不了;今天若不是你在旁邊看著,我一個也不放他們生還!」
燕鐵衣若有所感的道:「我相信你確是有這個心意,但事實上這樣做卻太不應該!」
一挑眉,冷凝綺道:「你還有完沒完?一天到晚不知要聽你教訓多少次,別忘了這一個月的時間是我的,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到了時辰任你宰割,不到時辰你就少羅嗦!」
笑笑,燕鐵衣道:「沒有一個月了,只有二十五天……」
狠狠瞪了燕鐵衣一眼,冷凝綺彎身拎起地下的三隻沉重包袱,一言不發行向栓馬之處,燕鐵衣聳聳肩,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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