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了一聲,耿桂又痛苦異常的抽搐了一下,他竭力提著一口氣,孱弱的道:「你……你是誰?到……到底……是誰?」
笑笑,燕鐵衣回身大步出門,拋下的三個字卻有如金鐵鏗鏘:「燕鐵衣。」
大大的一震之後,耿桂驀然幾乎捶地、嚎啕痛哭:「都是你們不信我的話……不聽我的勸啊……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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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鐵衣是從前面院落中飛越刺網,飄至屋頂上的,對他來說,屋頂面的「魚鱗瓦」並不難揭,穿過瓦面下的「承塵」更容易,現在,他已經輕輕割裂了一塊「承塵」的木質嵌板,移開一縫,下面大廳的景色赫然入眼,清晰明確。
大廳裡的情形,令燕鐵衣覺得既好笑又輕鬆──並不比他想像中那樣的險惡尖銳,反之,居然柔和得帶著那麼一種綺麗風光。
冷凝綺正在和劉大川談笑風生,一個是低顰細語,嗔嘻作態;一個是眉飛色舞,指手畫腳;兩人距離很近,冷凝綺似是有意展示她天賦的本錢,她微仰著那張美豔妖冶的面龐,輕比著纖纖玉骨似的蘭花指,更不時扭動著她水蛇般的腰肢,挺高胸脯,擺動豐滿的臀部,吹氣清芳,檀口傳香,劉大川的模樣業已到了唾涎欲滴,色授魂與的辰光了。
兩人根本沒有談論正題,全是在扯些閒篇,風花雪月,鴛鴦蝴蝶,女的是眉目傳情,巧笑倩兮,男的是色心越盛,不迷自迷──冷凝綺有意像這樣拖延時間,以待燕鐵衣回援聯手,劉大川則不提正事正中下懷,他更盼望延宕下去待到他的手下們收拾掉那「小老公」之後回來報捷,他便可以或軟或硬,人財兩得了。
就像這樣,雙方各懷鬼胎,在持續著打情罵俏的局面,劉大川似乎已經認定可以達到目的了,他以為,冷凝綺這類的女人,壓根就是不安於室,水性楊花的蕩婦一型,手到擒來不敢說,至少,也不會耗費多大功夫。
或者,冷凝綺人盡可夫,生張熟魏俱可入幕,但是,劉大川沒有想到的是──這卻也要人家心甘情願,自家樂意奉獻才行,似他的這等情態,只怕是過份看俏些了。
唯一神情不安的就是魏角,他不停的來回走動,一下貼到門邊傾聽動靜,一下焦灼惶恐的四處投視,有時抓耳搔腮,有時圍廳繞轉,總之,模樣忐忑憂慮之極。
在冷凝綺同劉大川突然揚起的一陣笑聲裡,冷凝綺不知向劉大川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話,劉大川回過頭來,豎著一雙倒八眉叱喝:「小蚤兒,你轉來轉去,發的是那門子失心瘋?好好的人,也叫你這等浮躁猴急的樣子給弄煩了,真是他媽的!」
魏角訕訕站向一邊,澀澀的道:「是,三爺,弟子只是心裡有點急躁,不知怎的老是憂憂惶惶,不落實……」
劉大川哼了一聲,道:「那是你閒得沒事做的緣故,急什麼,躁什麼?天塌下來自有三爺我抗著,還犯得上你來害愁?說你庸人自擾,一點也不錯!」
冷凝綺媚笑道:「是不是小蚤兒瞧著我不順心呀?」
劉大川忙道:「笑話,他敢?我看著都這麼順心,他還敢不順心!他有幾個膽子?」
眼波如火,冷凝綺膩著聲道:「三爺,我看,找點事叫他乾乾吧?」
哈哈大笑,劉大川目光一轉,指了指那個仍然穴道未解,僵立賭檯後面的」師傅」,道:「小蚤兒,我看你閒得發慌不是!臺子後面的‘大葫蘆’還定在那裡,你去把他穴道解了,推拿推拿,這老小子手藝不錯,別血氣封久了弄癱了他——」
魏角一言不發,走到檯盤後頭,仔細檢視著那叫做「大葫蘆」的「師傅」,只見他忽然伸手一拈,兩指上拈起根細長的棕紅色髮絲,吸了口氣,他喃喃的道:「頭髮?用頭髮制穴?」
劉大川也聽到了,也望著冷凝綺,一伸大拇指:「小娘子,真有你的,想不到人生得嬌美,功夫更是高人一等——」
冷凝綺笑著謙虛:「那兒話呀?三爺,比起你來,我這點玩意可是腐木螢光,不堪與皓月爭輝了……。」
於是,在劉大川得意張狂的笑聲裡,「小蚤兒」魏角卻好似在和誰賭氣一樣,猛的一拍「大葫蘆」背心,又飛快拍打他的胸脅等處,「大葫蘆」驀然呻吟出聲,魏角已將他整個人抬起,「嗶啦啦」的直摔在臺面上!
呼一聲,冷凝綺似是遭了驚嚇,掩著小嘴惴惴的低呼:「天呀,他該不是要整死那個人吧?」
臉皮一緊,黑麻坑泛閃著油光,劉大川吼道:「小蚤兒,你幹什麼?輕一點不行?你是在和賭氣,還是想嚇著人家這位娘子?媽的!我看你又皮癢了?」
魏角沒有哼聲,他彎腰把「大葫蘆」仰癱過來,準備開始推拿活血,一邊卻抬起臉來,以怨毒的眼光盯向冷凝綺──他明白這是冷凝綺在施暗箭──但是,他那怨毒的眼光卻在投向冷凝綺面龐上的一剎那,驀地駭然顫抖,瞳孔擴張,就像白日見鬼一樣發了直——
劉大川也察覺了這種情形,他連忙咽回沖到口邊的叱罵,抬頭回視──我的天,就在廳頂的「承塵」一角破口上,燕鐵衣的面龐那樣清楚的展現著,以一種柔和的微笑迎接他們的注視。
猛的跳了起來,劉大川手指著廳頂,氣急敗壞的大吼:「媽的,他媽的,這小子怎麼會跑到那上面去?這是怎麼回事,那些飯桶都是幹什麼吃的,人呢?他們那些人呢!都死淨了麼?」
一股寒氣泛透全身,魏角忍不住機伶伶的打了個哆嗦,心往下沉,肌膚上起了雞皮疙瘩,連面孔也變成灰土土的了,他知道,他的判斷業已不幸而中,完了,這一下完了
劉大川猶在暴跳如雷:「蠢材,飯桶,一幫子不中用的廢物;幾十上百條漢子,居然連這麼點小事也辦不了?只要伸個小指頭就可以點倒點穿的一個免崽子,卻竟讓他跑掉?李順、耿桂、鍾名坤、趙定、趙亭,還有‘河西三友’,你們都在那裡?還不快快給我滾進來拿人?真正一泡稀尿啊……」
魏角吸了口氣,臉色陰晦絕望,一開口,先打了兩個冷顫:「三……三爺,甭指望了,如果我猜得不錯,他們……他們只怕全已經躺下啦——」
劉大川形容悽怖獰惡忿怒的吼:「放屁,那些人又不是木頭,就這麼容易叫人放倒一地?這小子也沒有恁大的道行,眨眨眼的辰光,他能收拾下如許多人?」
表情沮喪,魏角沉沉的道:「到了這等節骨眼下,三爺,你還不相信弟子的忠告?三爺,今晚我們業已碰上了煞星,恐怕……恐怕就要一敗塗地,冰消瓦解……」
咆哮如雷,劉大川口沫四濺:「滿口胡柴,小蚤兒,你全是在滿口胡柴,你他媽的嚇破膽了,莫非連頭也嚇昏了?簡直是危言聳聽,混帳透頂!」
突然銀鈴似的笑了,冷凝綺道:「三爺呀,說真格的,小蚤兒講得一點也不錯,你那些徒子徒孫,現在只怕全躺下啦,誰叫你存心不良,妄圖害人親夫,又想謀人妻子,奪人財物來著?這就叫現眼報,活該你時運不佳,黴字當頭——」
大大的搖晃了一下,劉大川臉孔扭曲,形色猝厲有如惡鬼,他目露兇光,臉上的麻點顆顆,陰陰泛紅,顫巍巍的指著冷凝綺,他嘶啞的吼叫:「你你你……你這臭婊子,你他媽的果真說變就變?好毒的心腸……」
冷悽悽的一笑,冷凝綺陰沉的道:「別他娘在那裡自作多情,你也不撤泡尿照照你那副熊樣?姥姥不親,舅舅不愛,還當你是潘安再世?呸,便天下的男人全死光了,姑奶奶也不會看上你;我心腸狠毒?大麻子,你卻猶要狠上十分;人財兩得,還想殺人親夫,說說看,你還是個人種不是?你還算有顆人心沒有?姑奶奶如果是婊子,你這孫頭就是婊子養的——」
幾乎一口氣沒喘上來,劉大川的一張面孔漲赤有如火炭,他狂吼道:「我宰了你這浪蹄子,騷淫貨,竟敢耍弄你家三爺……」
冷凝綺尖峭的道:「你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麻子照鏡──自找難看!」
劉大川猛一挫身,聲如霹靂:「小賤婦,你死定了……」
於是,廳頂上,燕鐵衣飄然而落,就落在劉大川的右側五六步處。
「呼」聲半轉,劉大川狂暴的叱喝:「報名受死,免崽子!」
燕鐵衣微微一笑,氣定神閒的道:「別緊張,三爺,咱們談談再說。」
劉大川嗔目切齒的大吼:「談個狗屁,老子同你這對姦夫淫婦拼了……」
輕喟一聲,燕鐵衣道:「這樣做,你會後悔的,你的那些手下便是榜樣。」
劉大川雙掌當胸,粗暴的喊:「老子宰你權當宰只雞,後悔個熊?我問你,你又把他們怎麼了?」
燕鐵衣淡淡的道:「如果有機會,你自己看看,前堂裡外淨躺著些人,還有滿地的血。」
眼皮子急速跳動,劉大川憤恨至極的叫罵:「小兔崽子,小王八蛋,你你,你通通殺了他們!」
搖搖頭,燕鐵衣道:「有的死了,有的還剩一口氣,我是個慈悲人,所以,留著他們剩一口氣的較多;這只是給他們一個教訓,或者重了點,但卻可使他們終生難忘——」
呆窒了一下,劉大川怒吼:「老子不信,你沒那個本事!」
一邊,冷凝綺冰寒的道:「讓這麻皮試試。」
笑笑,燕鐵衣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怕只怕,一試之後就有人要悔恨不及了——」
劉大川激動又厲烈的道:「你們這一對狗男女唬得住別人,可唬不住我,看我一個一個拎下你們的腦袋來當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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