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悽悽慘得宛似能扯斷人的肝腸。
臉容上沒有絲毫表情,燕鐵衣的神氣極度蕭煞,他的雙劍早已歸鞘──注現著單膝跌跪,血汙滿身的梁不屈,他道:“曹篤狂妄,斬去雙腿,武漁棹兇邪,取其性命,花川為人陰鷙毒辣,亦不可留,其餘的人,包括你在內,我再次網開一面,重懲而不殺,梁不屈,維護公理正義,便免不了要以暴止暴,就是這樣了,如果你還想報復,‘楚角嶺’上我燕鐵衣隨時候教,不過,你們設若再來,‘八環聚義’便將無一倖存,你記著,自己斟酌吧!”
語聲冷凜剛厲,有若快刀,又似冰珠彈跳,梁不屈面孔痛苦的歪曲,雙目突凸,牙齒已將下唇咬碎,血染頰唇。
燕鐵衣轉身大步離去,他向站在一邊,滿臉流露著關切惜愛又感激涕零之色的冷凝綺招呼一聲,翻身上馬,揚蹄奔行,冷凝綺更不怠慢,迅速策騎跟上,猶不忘著那匹牽駝著財物的馬兒。
於是,這路邊,這荒地上,情景更見淒涼慘布,那些顫抖悠長的呻吟,也都低沉黯啞得宛似一聲聲的嘆息了……
※※※
“沈君山”是一座並不雄偉險峻,但卻清奇靈秀的小山,山上山下,樹林碧綠蒼鬱,峰角巒勢相互將稱,極得寧怡安詳之趣,的確就像一位小巧玲瓏又端莊秀麗的小婦人,韻味非常雋永。
山腳下,在一片碧翠山色掩映之中,露出一角紅樓飛簷,頗具情趣,散發著一種特異的寧靜氣息,樓閣硃紅,翠色清新,人沒住在那裡,業已覺得滌塵淨囂,胸中疊塊盡皆消除,飄飄然有出世之感了。
小紅樓有個不俗的名稱──“攬翠樓”。
這是冷凝綺的家。
燕鐵衣不知道,是冷凝綺居然還有一位高堂老母,兩個猶在髻齡的弟弟。
在燕鐵衣隨著冷凝綺進入內室探視這位躺臥榻上的老太太的時候,他委實不敢相信,一位應該只有五十歲上下的婦人,竟然會這樣的枯槁憔悴法,看上去,至少此她實在的年紀蒼老了十年以上。
老太太很慈祥,對燕鐵衣表示著適當的禮貌與關注,但對冷凝綺,卻完全是一個慈母對乖女的情感流露,深摯、憐愛、疼惜、又那樣的縱容,母女倆親熱的談笑了一會,老太太精神已不濟,冷凝綺扶侍著母親躺穩,靜悄悄的陪著燕鐵衣走出房來。
在二樓的涼閣上,冷凝綺將紗窗撐起,微風習習中,“沈君山”的山色盡映入閣,一片幽幽的碧翠,一股靜靜的安詳,好雅緻,好清爽。
她先請燕鐵衣坐在一張上鋪軟席的大躺椅上,送上一條經過泉水浸凍過的面巾給燕鐵衣淨臉拭汗,然後,又親自泡上一杯香茗,在角落的玉鼎中撒燃起一把乾碎的玉蘭花粉,於是,整間涼閣,便輕香飄漾,更顯得怡然出塵了。
自己拉了一張小圓錦凳坐在燕鐵衣的對面,冷凝綺先沒有說話,她注視著燕鐵衣,但眸瞳中卻有些悽苦與茫然──這時的冷凝綺,看上去竟是如此的淳樸摯真,如此的善良單純,宛如她根本不是什麼“血蒙嫵媚”,她只是一個美麗卻尋常的少女,一個多愁善感的大姑娘一樣。
燕鐵衣微微一笑,道:“你很懂得享受生活的情趣,也很會侍候人。”
冷凝綺溫柔得幾乎有些羞怯意味的道:“是嗎?”
燕鐵衣目光遠眺山色,低沉的道:“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沉默了一會,冷凝綺輕輕的道:“剛才,你已見過家母,那是我的親生母親,今年,她老人家才滿四十八歲,可是,卻憔悴蒼老得幾如六十許人了……平素我若不在家,都是由一對僱用多年的老僕夫婦侍候。”
燕鐵衣關懷的道:“老太太是不是有病?”
點點頭,冷凝綺幽幽的道:“有病,那是一種罕見的怪病,也是糾纏了我母親多年的錮疾,是屬於肝脾類的毛病,每到發作痛苦不堪,不能吃,不能睡,兩眼模糊,全身浮腫,連一張臉都變成臘黃的了,而且病人體內卻又有如火燒炭炙,唇乾舌燥,但喝不了幾口水……這病,很折磨人,在我試過好多大夫之後,終於被一位名醫診斷出了家母所患的病是一種難醫治的肝熱毒,這種病,無法斷根,且極危險,唯一的消極治療辦法,就是在平時服用大量怯熱導毒的藥物,而這些藥物又不是尋常的那幾種,是那位大夫精心配治的幾味藥材,非常珍貴,價格極昂,每配全一次,都要跑上好些個地方才能辦齊,花的錢當然也很可觀……”
燕鐵衣緘默著,目光卻很柔和。
冷凝綺靜靜的接著道:“家母每隔三天,就要服用一次這種特別調配的湯藥,老人家也全是靠了這種藥物的支援方才能夠苟延殘喘下去,否則,只怕早就不堪設想了……我的兩個弟弟,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三歲,都還是小孩子,先父過世得早,因此,奉養家母,照顧弟弟的責任便自然由我承擔,平時我出外作案,弄得的幾個錢差不多都拿回來以供家用,主要是支付家母的醫藥所須,這一次碰上了你,我自知劫數難逃,所以才想在被你廢去武功之前儘量積鑽些底子,以供往後的開銷……或許你認為我窮兇惡極,太過貪婪,但是,我有苦衷,我無可選擇……你曾勸我嫁人,大當家,試想有誰會願意背上這麼一個負累?我不是沒有憧憬,沒有理想,而這些對我來說卻都是奢求,我或許可以找到一個好歸宿,但我不能不顧我母親,不顧這個家,對我而言,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燕鐵衣依然沉默著。
苦澀的一笑,冷凝綺又道:“在你前些時要廢去我武功的時候,我向你要求一個月的寬限,我說要完成一樁心願,就是這個……多弄點錢回來應付以後的日子,如今,心願已了。”
端起杯子來啜了口茶,茶色淡綠,清香撲鼻,燕鐵衣緩緩的開了口:“你說的這些,全是事實?”
點點頭,冷凝綺真摯的道:“千真萬確,沒有一個字是假的,你若不信,可以去問家母,問我兩個弟弟……就是我們回來時在門口玩耍的那兩個孩子──甚至可以去問那位大夫,他住在離此三十里外的‘棗鎮’,小北門街,開設的是‘餘仁堂’藥鋪,大夫名字叫何德宣……”
燕鐵衣深深吁了口氣,安詳的道:“我曾說過,我並不希望傷害你,我一直在找藉口原諒,寬恕你,現在,我找到了,冷凝綺,你有孝心,就憑這一點,已是夠贖取你的過失了!”
猛的睜大了眼,冷凝綺還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她顫抖的問:“大當家……你,你是說……你是說……”
燕鐵衣清晰又肯定的道:“我是說,因為你的克盡孝道,我決定免除對你的懲罰,不再廢掉你的功力。”
一下子站了起來,冷凝綺激動得淚水盈眶,她雙瞳中盪漾著瑩瑩波光,聲音哽噎:“真的?大當家,你說的可是真的?”
燕鐵衣學著冷凝綺先前說話的語調,使用著她用過的字詞:“千真萬確,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撲通”跪倒在燕鐵衣膝前,冷凝綺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她全身抖索著,感恩的熱流融合了極度的喜悅,使她泣不成聲:“大當家……謝謝你……大當家……你是我今生今世……所遇見的最好的人……是我最最敬愛的,虧負最多的人……大當家,大當家啊……在你面前,我是多渺小,多慚穢啊!”
輕輕扶她起來,燕鐵衣正視著她,誠懇的道:“別這樣說,只要你能永遠記得這一次教訓,體會我的一番用心,以後改邪歸正,往正道上學做人,拋棄以往的惡習異行,一切從頭來起,仍舊為時未晚,你的將來,幸福美滿當可預期。”
一次又一次的點著頭,冷凝綺幾乎是用生命的聲音在起誓:“相信我,大當家,相信我,我一定依照你的話去做……”
凝視著這張被瑩澈的淚水洗滌得清秀絕倫又不帶絲毫煙火氣息的白淨面龐,燕鐵衣覺得冷凝綺就好像已經脫胎換骨了一樣,眼中的她,這時是如此的靈逸,如此的純真,又如此的皎潔不染,洋溢著─股新鮮的韻質,連雙目中的光輝都淨化了,於是,他知道,冷凝綺的確被他渡過邪惡,引向祥瑞至善之境了。
站起身來,燕鐵衣溫柔的道:“我走了──不要留我,這些日子來,你受了很多折磨,卻也得到很多收穫,人性的改變是不易的,尤其是由惡向善更為不易,你總算能夠徹悟,我也學了些經驗,至少,我明白了一個人的表裡並非絕對一致的,再壞的人,往往也有他善良的一面,人的本質天性,大多都是由‘善’開源……”
冷凝綺面頰沾淚,依依不捨的道:“大當家,不能在這兒多住些時?你只才剛到……”
笑笑,燕鐵衣道:“不了,堂口裡還有很多事等我回去料理,再不趕快,他們恐怕都會急了,還以為我出了什麼事呢!令堂那裡,請代我辭行,我不進去打擾了。”
知道不能強留,冷凝綺親送燕鐵衣下樓,在燕鐵衣牽著馬匹,由冷凝綺陪伴沿著這條幽寂的林蔭小道走往大路的時候,冷凝綺忽然怯怯的道:“大當家,有件事,在我心裡一直是個疑問,你能不能現在明白告訴我?”
燕鐵衣笑道:“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事──在‘馬家集’外的‘城隍廟’,當你打劫‘致遠鏢局’那幾個鏢師的時候,突然出現阻止你的那個不速之客是不是我?不錯,是我。”
冷凝綺如釋重負的透了口氣,俏麗的臉蛋上沒有絲毫怒容,卻浮起一抹淺淺的笑。
燕鐵衣打趣的道:“不同我拚命——”
明媚的笑了,冷凝綺道:“當然不,但是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幫他們?”
燕鐵衣安詳的道:“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致遠鏢局’總鏢頭楊保義,是個此我還要年輕上好幾歲的小夥子,如今年紀只有二十七八,他是個從貧苦艱困中起家,肯上進,肯奮鬥,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的好青年,賦性忠誠坦率,急公好義,做事非常光明磊落,人又厚道,我十分看得起他,七年前,當他尚未開創‘致遠鏢局’的時候,在濟南府因為打抱不平而開罪了當地的一幫惡霸,幾乎叫那幫惡霸殺害,是我碰上了替他解圍,自此以後,他以益友視我,卻執弟子之禮,每年來嶺上探視問安,並報近況,但他卻骨節硬朗,不求依賴,只憑自己苦幹,我幾次要在財力物力上支助他,他都不肯接受,甚至從不向人提起和我有這層淵源,以免授人趨炎附勢之譏,而直到現在皆是如此……他創辦了‘致遠鏢局’,卻依然並不富裕,輕財好義,整天仍在生活上掙扎,這樣的一個好人,這樣的一點基業,倘若叫你給毀了,我何忍心……”
冷凝綺感動的道:“你是對的,大當家,如果沒有你的阻止,我恐怕就後悔不及了!”
燕鐵衣上了馬,俯臉笑道:“但是,為了對我未遵約諾言致歉,為了補償你那一次的損失,我已在涼閣上我生過的那張椅子席墊下放了一張紋銀一萬兩的銀票,請你笑納,就算我對令堂的一點心意吧……告辭了,後會有期。”
感動得再度淚水盈眶,冷凝綺期盼的,依戀又傷感的哽塞著問:“大當家,你什麼時候再來?你一定要來看我啊!”
策騎奔出,燕鐵衣回頭揮手:“我會來探望你的,善自珍攝了。”
路,從前面蜿蜓伸展到平原的盡頭,到天邊,一人一騎也便逐漸消失在路途裡,冷凝綺孤單佇立,淚眼模糊,流到唇角的淚水,她已嘗不出到底是苦的抑是甜的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