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靜靜俯臥在叢林裡。
冰面上的老毛子們一看拉上來的是中國人,其中一個抬了抬槍桿子,被領頭的阻止了。
領頭的是個金頭髮的中年人,他指揮抬槍桿子的那個搜那兩個溼淋淋的倒霉鬼的身,還真搜出來一件東西。
丫頭定睛一看,幾乎樂了。
這些嬌氣的大城市裡來的青年,竟然帶了懷爐放在身上取暖,可真是有一套。
領頭的看看懷爐,伸手拿過來揣進兜裡,一揮手,一群人揚長而去。
如果丫頭和洪老頭沒有在這天路過這裡,這兩個人就會難逃凍死在冰面上的厄運。
但洪蝶對江湖說:「很多年以後的丫頭情願他們凍死在那裡。」
小榮醒過來時,看見丫頭端著一碗麵疙瘩在他的面前。
這是一個好看的姑娘。他想。
白皮膚,深眼廓,頭髮又黑又亮,辮子末還綁了喜兒綁過的紅頭繩。他又想。
他想著,就把麵疙瘩呼嚕吃完了,裡頭加了麻油和酸辣粉。他吃得快,還連打了幾個噴嚏。
可真是好吃。
丫頭也在想,這是一個相貌體面的青年,這麼斯文白皙,臉頰瘦瘦的長長的,像《紅色娘子軍》裡的洪常青。
丫頭的家離開兵團只有五里地,衛生隊就在他們院子裡,一色土牆草頂,顏色灰塌塌的。丫頭在自己的屋子裡頭,用城裡買來的彩色紙頭剪了許多蝴蝶貼在灰白灰白的牆上,小榮躺在炕上數著蝴蝶,綠色的有八隻,藍色的有九隻,紅色的有二十隻。
可真漂亮啊!
他對丫頭說:「嘿,我以前在動物園看到大型斑蝶,翅膀是黑底紅紋的,可大了。」
丫頭坐在炕頭,拿起包了紅線的剪刀開始剪蝴蝶,她說:「我聽說過動物園,把老虎獅子都關著。連蝴蝶都是死物,有什麼好看的?」
她側著頭,頗有不屑,她問:「你們怎麼掉河裡的?」
小榮並不感到害羞或臉紅,他照實講了剛才的經歷,講到精彩之處,還把眉毛一揚,眼神很有光彩。
丫頭噓他:「吆吆吆!你還了不起是吧?」
小榮傷勢好了以後,每個禮拜都會去衛生隊。
他把他從食堂盛好的麵疙瘩湯伸到丫頭面前:「嘿,給點酸辣粉。」
丫頭一手綁著辮子,另一隻手用來趕他:「去去去,哪裡來的不要麵皮的窮小子來討酸辣粉。」
可是最後還是給了。
過了這一年冬天,黑龍江的崇山峻嶺開始抽起了綠條條,冬冰融化,對岸的老毛子再沒法渡到這頭來。
小榮的家裡寄來了包裹,他拿了兩瓶麻油,一罐味精,一瓶酸辣粉,一塊藥皂,用漂亮的粉色新毛巾一裹,送到了丫頭家裡。
他還遞了一包大前門給洪老頭,同洪老頭在炕上聊到半夜。
丫頭一推門進來,說:「真是熊有熊路,狗有狗路。」
小榮在炕上笑得打滾。
他的家鄉話是「蝦有蝦路,蟹有蟹路」。他對丫頭說:「中聽。」然後把隨身帶來的另一個包裹遞給她,丫頭瞠目叉腰。
他抱拳作揖:「給洗洗。」
是他的髒軍服。
丫頭看著眯著眼睛抽菸的父親,洪老頭好像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他歪在炕上打盹。
之後的一些日子,丫頭髮現父親手頭多了些西藥,阿司匹林,青黴素等等。是小榮託小虎弄來支援衛生隊的。她罵小榮是個搬山鬼。
洪老頭在炕底下離開火源的另一頭挖了個洞,還藏了些多出來的東西。
第一年藏的是懷爐。
這年春節,洪老頭帶著丫頭去哈爾濱的親戚家拜年,送去了一些山貨,還有一條大前門。老頭還跟閨女在城裡下館子吃了一頓實在的豬肉燉粉條。
丫頭問父親:「哪裡來的錢?」
洪老頭一直抽大前門了,他邊吞雲吐霧邊說:「和老毛子換的。」
丫頭又問:「哪裡來的懷爐?」
洪老頭敲了閨女額頭一下,說:「小榮是個聰明蛋,城裡多好啊!他城裡比這裡還要好,閨女你想去不?」
丫頭回去之後,等小榮休假,約他去了附近的林子裡。
林子都綠了,氣味清新,面目也清新,一片生機勃勃。
丫頭嚴肅地警告小榮:「你這是投機倒把,是犯罪。」
她進了一趟城,學了一些新名詞,還知道怎麼用。
小榮沒有油嘴滑舌,只是靜靜望著她,目光沉澱出一些別樣的情懷。
他說:「如果我被抓了,會被判死刑吧?」
丫頭失語了很久。
後來她問:「你和救你的老毛子做的交易?」
小榮點頭:「是他找了法子尋上我的,‘蘇修’是隻紙老虎,什麼都不會,他還問我買水壺。」
丫頭不說話。
小榮又說:「現在已經有人在辦專業回城了,小虎答應我,他回去以後託他們家老爺子想辦法,把我儘快弄回去,好的話去北京,搞個好單位,再不然回上海,他也會想法子跟我們街道打招呼走門路。」
丫頭把臉沉下來:「你就想著靠別人。」
小榮照樣沒有生氣:「丫頭,我爸媽在六五年就下了幹校,再也沒有回來。」
丫頭不知從哪裡來了勇氣,主動抱住小榮,把臉埋在他的胸懷裡。
小榮說:「我在想如果我們都走了,你爸咋辦?我一時半會沒辦法帶他一起走,就給他老人家多弄點錢傍身。」
丫頭突然生氣了,撅撅嘴說:「我知道,這兩年你們都在幹什麼。爸爸把掙來的錢都塞在火炕的縫裡,我一直在想他哪裡能賺這麼多錢!」
小榮也伸手抱住了丫頭,沒讓她把話再說下去。
他們無聲地依偎在一起,聽到風拂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小榮隨手摘了一片樹葉下來,用手一撮,放在唇邊,吹了一曲「小小竹排向東流」。
水壺那單生意花了小榮很長的時間應付,他裝病回了兩趟家,其實是去南方手工業發達的小鎮組織貨源,又找到了合適的運輸隊。
洪蝶說:「這其中自然有小虎的功勞。但也有賴於小榮本身就是個聰明的青年,勤勞、愛動腦筋,他的父母死在幹校,他卻可以在寒冷的北大荒找到他的起點。」
江湖能從她的眼底讀出她附予的教誨。
「和小榮比一比,是不是覺得自己手裡的東西更多?至少你還能來日本泡到溫泉,享受美食。」
江湖問岔開了這段故事的洪蝶:「然後呢?」
洪蝶便繼續她的故事。
小榮和老毛子約定在山裡的邊境線旁交易,貨是分批帶出去的,小榮是尋著機會就趕老長的路,把水壺交過去。
斷斷續續運了一個月,最後剩下了五十隻水壺。小榮要送貨的這天,兵團要開一個會,丫頭說:「我和我爸去。」
小榮同意了。
只是丫頭的運氣不好,她和洪老頭的手推車剛進了林子,就被一陣手電筒光照得睜不開眼睛。
他們被送去城裡的拘留所,審訊的同志很和藹,告訴他們,他們在林子的那一頭髮現等貨的蘇聯兵,鳴槍警告,蘇聯兵落荒而逃。他們在林子裡搜查,直到遇到洪老頭父女。
洪老頭在拘留所犯了老慢支,丫頭被警察同志帶到他跟前。他艱難地向丫頭使眼色,一直到他被衛生隊的人抬走。
丫頭知道父親的意思,如果不招出小榮,他們就是一條「投機倒把」的大罪,是要被槍斃的。
但是如果招出小榮,小榮會被槍斃。
丫頭坐在拘留所冰冷的監牢內,特別想念小榮用樹葉吹出的「小小竹排向東流」。
故事說到這裡,江湖問洪蝶:「小榮去救丫頭了嗎?」
洪蝶搖搖頭:「丫頭被關了幾個月,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最後在衛生隊病情穩定的父親主動向組織交代了罪行,他堅持自己的女兒並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最終被判了死刑。」
丫頭終於被放出來的時候,父親已經被槍決了,父親臨終寫了一張字條留給她,上面只有一句話——「好好過日子」。
她攥緊了字條,埋葬了父親,然後直奔兵團。她想要找小榮。
這一年知青大返城,兵團和農場都亂鬨鬨的,每天都有大卡車接走一批又一批本來就不屬於這裡的年輕人。
丫頭找到小榮的班長,就是當年和小榮一起打狍子,一起被她救起來的那位年輕人。他也正整理好行李,預備返城。他告訴丫頭:「小榮第一批就走了,憑他和小虎過命的交情,小虎當然在第一時間捎帶上他。」
班長用同情的目光望著丫頭。
丫頭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後面的故事洪蝶說得十分簡短。
「後來丫頭用了一些辦法,先去了哈爾濱打工,過了幾年又去了深圳,那裡剛被劃成特區,她在香港人的公司做了打工妹。她表現很好,剪過紙的巧手幹什麼都靈敏,很快升職。她還去唸了夜大,又有更好的升遷機會,還能見更大的世面。她遇到了她後來的老公,她的日子越過越好,但是她不會忘記,她的爸爸是因為她死的。心裡的悔恨會跟隨她一生一世,但是她的爸爸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江湖插口:「不是小榮死,就是她的爸爸死。這樣的選擇真難。」
洪蝶同意:「再難,要過去,總是會過去的。人生不過如此。」
月亮往西面偏移,日子也不過如此。月亮將要被太陽替代,開始一段全新的歷程。
江湖從溫泉裡站起身來,她拉起了洪蝶,說:「洪姨,謝謝你。」
洪蝶同她攜手,走出溫泉,一陣山風迎面吹來。洪蝶說:「你瞧,時間過得多快?又是新的一天。儘管有逆風,可是逆風處有朝陽。」
江湖抬起頭,果真迎風可見朝陽,一線一線的光在黑幕下探露出頭,能夠溫暖人目,墜落的星子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