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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人一生 必經晦暗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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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個老長的夢,夢中的自己不過是個八歲的小女孩。

父親拉著自己的手走在桃紅柳綠的公園裡頭。轉眼間,父親不見了,她揮舞小手大聲喊「爸爸」,她走過很多地方,翻過很多山頭,磕破了皮,也出了血,但是還是找不見父親。

一個少年突然出現,拉住她的小手,說:「我帶你去找爸爸。」

她跟著少年走了很多路,遠遠看見爸爸背影和一個熟悉的似又陌生的女人的背影漸漸走遠。她拉著少年狂奔,但還是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背影慢慢消失。

江湖跌坐在地上,覺得渾身上下很髒很累,哭了一臉的淚水跟鼻涕。

少年說:「你真沒用,我不帶你玩了。」說完甩開手,跑遠了。

江湖落了個孤苦伶仃,待要跟上那男孩,便醒轉過來,臉上冰了一片,一摸,觸手都是淚。

她站起來去了衛生間想要洗臉,卻從鏡子裡看到自己蒼白的面頰,背後一大片晃白的瓷磚,陰冷冷的。她用冰涼的水抹了一把臉,臉頰瑟縮著,受不住冷。

她盯著鏡子,忽然啞聲問了自己一句:「你信不信有神?」

問好之後,又放了熱水,洗了一把臉,抹乾以後,才想起來,這句話原來是父親說過的。

那是父親在母親罹患腸癌去世後,安慰她的話。

——「女兒,你信不信有神?」

——「媽媽就是神,所以她不會離開你。」

後來父親決定頂著壓力將紅旗總部從四水市遷到交通更為便捷的浦東南部,也曾在家裡一邊吸著香菸,一邊這樣說道。

——「你信不信有神?」

——「我就是神。」

她想的疲倦了,懶懶地回了自己房間。躺上床,閉眼,入睡,極沉。

也許是這晚受了點涼,江湖醒來便重感冒了。病勢纏綿了好幾天,但她堅持上班,仍要求自己在工作崗位上頭堅持做到最好。

她想,這應當也是父親的期望。

父親在她大學畢業決定不進紅旗集團,而是選擇了事務繁雜的廣告公關公司時就誇過她說「只爭朝夕,才能爭得一萬年」,絕不浪費任何進取時間,才能為自己積累價值。

所以,江湖不允許自己有浪費時間的習慣。

這樣,她便更有充分的理由不去紅旗集團,不去想關於紅旗集團的任何事情,不去想心心念念要賣掉「騰躍」的舅舅會接下去怎麼做。

不想這些問題,是因為她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只有她有能力勝任的工作才能填補她心內的空洞。不過老總於正見她精神一直頂不好,忍不住勸她請幾天病假休息。

江湖搖搖頭,對領導甕聲甕氣說道:「只是小事,我沒事兒。」

於正也只好搖搖頭,知道她的性格,也就不多勸了。開始詢問工作:「過了五一節,本市晚報要做一個慈善答謝會,專案交託給我們了,你們部門可以看看有什麼亮點可以新增。」

江湖老早就做好這段功課,她答:「於總,你以前的舊下屬齊思甜給晚報的慈善基金會做過雲南支教代言人,而且她有新電影釋出,票房還不錯,何不請他們劇組一起來聯合做這個公關活動?」

這是一個絕好的創意,很得於正的心。他笑:「江湖,你的職業化確實秉承你父。」

江湖垂下了眼瞼。

在她即將離去時,於正提醒說:「你父親也是晚報慈善基金會的主要贊助人,這次晚會不能少了你的列席。主辦方會來聯絡你的,這個專案你不妨交給同事們去做,好好休息一陣,調整狀態。」

江湖本來還想硬撐,表示自己的狀態足以勝任任何高強度的工作,但於正的眉頭眼額分明已有決議。

這是好意,也許是他人憐惜自己的傷悲尚未痊癒。於情於理,她不該再去拒絕。

江湖將自己做的計劃交付給了同事。

晚報那頭果然有人主動來聯絡她,希望她能夠列席慈善基金會的答謝晚宴。禮貌而體貼地講「江小姐,江先生在去年十二月撥款資助雲南失學兒童的一百萬善款已經打入地區政府賬戶,對方已出具賬單明細以及上一個年度的善款使用清單,我們希望您可以代替江先生來驗收。」

對方待江湖答了一聲「知道了」,又似乎是嘆了口氣說:「江小姐,江先生生前對我們的慈善事業多有捐助,上千重新回到課堂的失學兒童都會記得他的善意。」

江湖想要自己的口氣盡量帶著笑意,儘量溫和,儘量堅強。她說:「這些都是我爸爸應該做的,要多謝你們為他完成願望。」

對方講:「江先生曾經說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人同孩子的困難是最需要有能力相幫的人去解決的。唉——太可惜了——他這麼好的人。」

說到這裡,對方口氣小心翼翼的,怕令她傷懷,那是愛惜她的。讓江湖至少還能在心裡拾柴生火,攏那一點點暖熱,在這春寒季節。

還有其他愛惜她的人主動來關懷了她,有一陣未聯絡的嶽杉突然造訪,約江湖喝咖啡。

就在江湖單位附近的星巴克裡,嶽杉從隨身帶的檔案包裡拿出一疊紙張。

她先不無關切地講:「江湖,你瘦了。你以後的日子還很長,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好好地照顧自己,你爸爸才會放心。」

江湖黯然點頭。

在歷經喪父之痛以後,學會自己照顧自己,是萬不得已的無奈和不得已而為之的悲慼。

不過,今天的嶽杉,是代表了江湖的亡父江旗勝向江湖轉達他的遺囑。

是的,是江旗勝的遺囑。

嶽杉清了清喉嚨,說:「這是你爸爸生前留下來存放在我這裡的,江湖,你一直不知道你爸爸的財務狀況,今天是時候向你做一個彙報了。江總的財產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他在本地、北京、廣州和香港以你的名義購買的房產;第二部分是他存在香港滙豐銀行保險櫃內的珠寶首飾;第三部分是他以個人名義購買的海外股票,不過你也曉得,這部分股票虧蝕厲害,而且上面在查,連紅旗幾位總監也受到相關部門的監督。你爸爸個人在銀行的存款全數被凍結了,要做清償工作。」

江湖一份一份拿過來看,一份一份都令她驚訝。

她說:「爸爸比我想象中有錢。而且,他考慮的這麼周到。」

「以往他讓你用錢,一般是直接存入你的信用卡,不給你存款,不給你實物,你當然不曉得他的財務狀況。」

「可是,這次他虧了好幾億,怎麼可能還有這麼多?」

嶽杉伸出手來,她緊緊握住了江湖的手。

「企業家都有原罪。」

江湖反握住嶽杉的手,竟半坐起身,講:「爸爸買的股票虧了,投資的樓房倒了,連累到他的紅旗跟著瓦解了——可是,他是有錢還的,如果還了錢補了倉,就算因為樓倒了去坐牢,他都是可以活著的,他為什麼會支援不住,為什麼會突然心肌梗塞?」

江湖身後那軟沙發座有女孩對夥伴講:「下週西區有新的百貨樓開業,滿兩百贈九十九。而且他們的副總好帥好年輕,來我們學校做招聘宣講,惹的許多女孩想要投那間百貨公司。」

她的夥伴馬上介面:「我曉得的,叫高屹對不對?聽說是我們大學和東京大學的交換生,也是師兄呢!」

只不過電光火石的道聽途說,卻恍如江湖世界的石破天驚。

她的問題還沒有問完,一下哽住,啞口無言。

嶽杉只當江湖又開始悲傷,將椅子拖到她身邊,輕輕拍她的後背,安撫說:「他是個愛護女兒的父親,他是個走在許多人前面的企業家。」她緊緊握住江湖的手,緊得江湖無法再思考下去,「這就夠了,對你來說,夠了。」

江湖茫然側頭。

落地玻璃窗上,折射她的容顏。

她分明看清楚自己的驚恐,還有懷疑。

不要想,不要想。

江湖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嶽杉最後講:「江湖,紅旗的出售,是四水市同你父親這些年的矛盾爆發後的結果,我們無力改變。你父親愛你至深,老早為你排好後路。去年南區的樓倒的時候,他就跟我講過,如果他發生了什麼事,在風平浪靜之後,把這些東西全部交給你。他另外還有五百萬的現金支票會託人轉交給你,好讓你有充足的流動資金。但你要記牢,這條路是你爸爸自己選的,沒的怨。」

嶽杉講好這句話,眼圈也紅了一紅,她低了頭,忍了好一會兒,讓眼角什麼痕跡都沒露出來。

江湖悵然地走出星巴克,手裡拿著滿滿一疊資料,沉甸甸的,像她背上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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