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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人一生 必經晦暗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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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能如此寵辱不驚。

第一個說他「寵辱不驚」的正是父親。他老人家是這樣喟嘆等同在他跟前長大的高屹的:「這孩子識機會懂謀略,更難得的是寵辱不驚,他能看清楚周圍的現狀和自身的實力。」

對比高屹,江湖自己實在是太過情緒化了,總是難以自持。

所以父親一直遺憾江湖只是個女孩,他常常說:「你夠伶俐,如果是個男孩,可以更加穩重。」

這便是她永遠追不上高屹的地方。

江湖閉一閉眼睛,咬著牙忍著痛,又問了個問題:「高屹,如果我爸爸這次沒有出事,你是不是還會繼續處心積慮。」

高屹沒有思考,立刻答她:「會。」

江湖幾乎要將銀牙咬碎。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身邊恰有一輛雷克薩斯跑車開了過去,在前方的高樓處戛然停了下來,裡頭走出來一名男士。

這麼近的路,徐斯還特意把跑車開過來。一開車門,高樓里正好走出來窈窕淑女一名,衣著時髦,身材很好。

淑女問徐斯:「剛才上了美食節目,狠吃了兩口菜,你看我是不是胖了?」

徐斯笑答:「怎麼會?今晚我還想請你去紫象吃泰國菜。」

淑女確實不胖,男士所言是事實。

江湖想,高屹也對她總說實話。他對她就從不欺騙。

譬如十歲的她曾問十五歲的他:「我是不是有點肥?」

他斜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十歲的她,確實有些嬰兒肥,但是父親的下屬們都誇她漂亮,像洋囡囡。

只有高屹如實講,講到她泫然欲泣,回頭對父親撒嬌:「我要減肥,高屹說我胖。」再不肯吃蔬菜。

半小時之後,她便聽到高媽媽對高屹的大聲呵斥。

這便是高屹,除非他不說,否則他就算捱罵也會說實話。

實話是這樣傷害人。

前頭的那對漂亮人兒,說著喜人的實話,與她是多麼鮮明的對比?

江湖又望過去,徐斯已經紳士風度地請那位電視劇小公主上了車。他一抬頭,就看到了她。

這麼巧合,她的落魄相總是落盡他眼中。

他還做了這麼多她沒有辦法容忍的事,可是——江湖咬咬牙,死者已矣,她能怪誰?活在世上的人有權利選擇合適的道路。

她剛才剜過徐斯一眼,心裡是厭惡憤恨至極的,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她根本不能動搖他的思想阻礙他的行為半分,她的眼風也不能傷害他絲毫。

而傷損的,是她的風度。

江湖想著,平靜下來。最後,她朝他點了點頭。

徐斯愣上一愣,有些意外,不過也點了點頭,然後上了車。

這便是世間眾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誰也不會對她的無辜委屈投注關懷。

江湖立直。

何須要眾人憐惜?眾人又是否真正憐惜?

徐斯?任冰?不,他們不會,連高屹都不。

現實冰冷,她須自知。剛才的熱淚早化成冰涼的淚渣,封得自己的面孔生疼。

江湖用雙臂環緊自己,自從天城山之後,她又一次感受寒涼。

這一晚的江湖,又做夢了。

夢境變得真實而熟悉,往事歷歷,是一格一格的老電影。

牽著她手的男孩子把臉轉過來,是高屹那張小小的,星眸劍眉的面孔。看人的時候,眼波靜定,如同平靜大海掩蓋全副心事。

父親突然出現了,就站在高屹的身後,他俯下身,慈愛地說:「小高,你要幫江湖輔導好功課,叔叔一個月給你三十塊零花錢。」

這是高屹的報酬——是他作為江湖的玩伴和家教的報酬。

江湖從此學會跟著高屹,很多很多的習慣,是在那時候養成的。

她總是肆無忌憚地叫:「高屹,我要吃棉花糖,高屹,我要知了。」

於是,高媽媽逼著高屹花了身上僅有的零花錢買了五把棉花糖,小販使了個小詐,找的零錢是遊戲機房裡的遊戲幣,害得高屹的屁股被高媽媽狠狠抽了一頓。

高屹爬到隔壁新建的新村裡那棵最高的槐樹上抓知了,結果腳下一滑,掉到樹下的水坑裡,將身上嶄新的運動服擦個稀爛,還綁著石膏在床上躺了一個月。

江湖去探病,高屹不搭理她。

江湖驚慌失措,看著高屹的冷麵孔「哇」地一下就哭出來。她向高媽媽告狀:「高屹欺負我。」

高屹又捱了一頓罵。但是他總是能泰然處之,再大挫折也壓不倒他。

夢境裡的江湖,還是能明顯感受到這一點。

她還在想,也許這個人天生就是性格冷硬。

可是,就在母親去世的那天。外間有凜冽的風聲,滂沱的雨聲。

江湖坐在自家門口玄關的小凳子上,這裡漆黑陰冷,玄關的燈光昏昏淡淡,把她小小的身影照在座椅對面的牆壁上。長長的,垂著小腦袋,像個孤獨的小山丘。

高屹走到她的身後,緊緊抓住了江湖的小手,江湖看到對面牆壁上兩人的影子漸漸合在一起,互相依成一個「人」字,便有了力量,可以互相依偎著取暖。

就是母親去世的這晚,高屹掌心的溫度讓她溫暖。

江湖這才暖起來,再回首,原來不是高屹的掌心,而是父親的懷抱。

父親清雋的面孔,鬍子拉雜,刺痛她的粉嫩面孔。

父親一手抱著她,一手拿著同母親的結婚照。照片上的母親,那含情脈脈的臉容這麼溫柔。

父親喃喃:「志堅,如你所願,我把‘騰躍’買下來還給爸爸了。」

父親沒有走遠,這句話就在江湖的耳朵邊,她聽了一個清清楚楚。她在想,志堅是誰?再一想,原來是母親。

父親又說:「你走了,但我還活著。我活著,就有希望。」

江湖一個冷顫醒了過來,身上蓋的被子被踢到了床底下。

她乾脆翻身下床,走進客廳裡,把所有的壁燈吊燈開下來,整個世界光亮起來,也有些微溫暖。然後,江湖長久地坐在放著家庭相片的電視櫃前,看那一幀一幀的相片。

裡頭有父親,也有母親,還有小小年紀的她。那才是一個完整的家。後來缺少了母親,她以為和父親仍舊是一個完整的家。再如今,只得一個她。

但是父親和母親都在相片裡對住她微笑,彷彿就在她的身邊。

她對自己喃喃:「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江湖揉揉眼睛,從容地站了起來,走進衛生間洗了一把熱水臉,把臉洗得紅彤彤,再抬起頭來,對著明亮的鏡子,命令自己開口講話。

過了一會兒。

她聽見自己在說:「你信不信有神?」

她聽見自己在答:「我就是神。」

這時候,她確定,自己沒有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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