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由窘迫,對方真真好行尊,一眼就把自己的窘境看穿了。她微微低了低頭,強自笑著帶著撒嬌的口吻坦白道:「因為今晚在這裡對洪姨有個不情之請,所以才會莊重出席。」
洪蝶坐下來,又細細打量了江湖一番。
眼前女孩講話固然是直爽的,但畢竟是養尊處優出來的嬌嫩小公主,這份直爽不足以掩飾她的尷尬。
洪蝶有點憐惜這個孩子,她拍拍她的手,講:「江湖,不要同我說這麼見外的話。」她用一個極坦誠的表情繼續說,「我們徐風集團收購幾間同你們紅旗有過合作的製衣廠。」
江湖稍微有點愕然。
她沒有料到洪蝶會這樣快就開門見山,彷佛她的一切,面前的長輩已經全然洞悉。
洪蝶很歉然道:「我應該提前告訴你並致歉的。紅旗的營銷總監任冰現在在徐風集團下頭的新事業部任副總。」
江湖也沒有想到洪蝶繼開門見山之後,更加開誠佈公。
對方誠然沒有帶著絲毫驕傲抑或嘲諷的意思,但這些話表述的這些事實,還是讓她的心頭不覺涼了一涼,寂寥的感覺立刻湧上來。她也只好坦然,講:「紅旗都四分五裂了,何況那些合作的製衣廠?市場經濟,自由買賣。」
江湖瞬間的黯然,讓洪蝶看在眼裡,在想,眼前女孩,心思細膩,若不那麼高傲,也許更加敏慧。
她說:「我們點菜,讓阿姨好好請你。」
這一頓飯局的主賓,至此顛倒過來。江湖一時語塞。
洪蝶便來活躍了氣氛,講:「我是真的想念這裡的廚師做的鵝肝,我在澳大利亞吃過一回,非常豐腴可口。後來他被重金聘來了kee,正合我意,不用做飛去袋鼠國解饞的瘋狂舉動了。」
她叫了鵝肝,還請江湖仔細品嚐:「入口細膩,仔細品味,有股黃油的香味。」
江湖低頭跟著品嚐,根本味同嚼蠟。
身邊有一席年輕人,低聲討論食單,以及這裡的落地燈與點綴其中的棕櫚樹和蕨類植物,橡木和鱷魚皮製的裝飾,還有打磨過的銅器。
洪蝶也聽到了,講:「雖然這裡會員制度嚴格,但是小白領們領了薪水,也不是沒有可能前來犒勞自己一頓。生活便是如此,何須緊張?他們享用愉快,也許還會覺得在這裡用餐的高收入者的煞有介事顯得裝那個什麼?」
江湖把口裡的食物嚥了下去,又喝了口紅酒,心頭熱了點,說:「洪姨,我想把‘騰躍’再從你們徐風那邊買回來。」
洪蝶側頭,很認真地想了一想,似乎才想起來,說:「是不是紅旗以前的供應商?」
江湖點頭。
洪蝶把手裡的刀叉放了下來:「江湖,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她笑,「沒有問題,回頭我就會命徐斯同你聯絡。」
江湖駭異:「徐斯?」
洪蝶解釋:「我們徐風想要試試童裝行業,是徐斯全權負責的,他是新事業部的總經理。這樁事情我還需要回頭同他商議。」她頓了頓,「我沒有插手過這件事,所以涉及到你要回購的話,還是要和徐斯有很多商務關係,合作是長時間的。」
江湖跟著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這一小段話的歇後語太過明顯了,同時也給她解釋了她心底的一個疑惑。
原來徐斯果真是這宗業務的主導人,所以他才會和任冰一起出現在高屹的百貨公司門口,恐怕是在談合作。
江湖沉默著。
洪蝶的話,看來是熱心的,但是口氣聽上去那麼沒有把握。作為徐斯的長輩,她完全可以為了她去開這樣一個後門,但之後的合作也許是長久的,因為徐風已經入股「騰躍」。徐斯會是什麼樣的態度?需江湖自擔風險。
洪蝶為她切了一小塊牛排,又講:「旁邊那桌小白領,有魄力和勇氣來這裡感受一番,回頭增加談資和閱歷也是好的。並沒有什麼丟臉,說不定找清了路子,努力努力,以後就是這裡的常客了。」
江湖斟酌字句地開口:「洪姨是不是認為我親自去找徐斯談,會更合適一點?」
洪蝶笑:「江湖,你太緊張了。」她伸手過來拍拍江湖的手,「洪姨能幫你的地方一定會幫忙,這是徐斯應該還的。」
江湖把洪蝶切給自己牛排放入口中,確實覺著洪蝶從相反的方向切出的形狀偏大了,並不十分合口。
嚼得廢了點兒勁,牙關很痛。
江湖是被洪蝶最末那句話紮了一下,五臟六腑都差一點移位。
「這是徐斯應該還的。」
她想起的是日本天城山的那一夜,他的家長認為這是他欠她的。
那麼,徐斯會不會因此很就範呢?
也許他會,江湖想。他曾經提醒過自己,在那夜沒有做任何安全措施。他記得比她牢。
那一夜,是荒唐,但也可以從荒唐內賺取回報。
這個念頭電光火石,讓江湖的腦袋脹的發痛。她一失口,咬到了舌頭。
一痛一清醒,她放下了刀叉,用潔白的口布擦拭唇角,擦去汙漬。
她怎麼能夠容忍自己有這麼墮落,這麼無恥的想法?
身家顯赫的男人耍個幾百上千萬找一個女人消遣消遣,權當業餘愛好,連投資都不能算。江湖很小的時候就聽父親圈子內的太太們閒聊,是這樣講的:「我不管我們家老頭,六七十年代吃苦上來的,現在掙出了這副身家,玩個女人就當他去迪拜衝個浪,又不是消費不起。」
這樣的交易,女人被視同為商品,根本不會有人考慮商品是否有尊嚴。
她不能用尊嚴做交易的。人貴自重,而後人才重之。
自己是怎麼了?怎麼連這麼低階的念頭都會想出來?真是往旁門左道上越走越遠。
江湖恢復了鎮定,接著拿起了刀叉,慢條斯理地吃完了牛排,最後把酒杯端起來,笑了一笑,對洪蝶講:「洪姨,不管怎麼說,謝謝你的指教。」
洪蝶同她碰杯:「哪裡,是洪姨要謝謝你陪我這老人家來這裡吃鵝肝。講真的,來這裡陪阿姨不用穿的這麼好,不合算的。如果你在電話裡多問一句,今天就不用穿這麼短的裙子讓大腿貼著皮沙發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