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湖的ppt已經結束了,她知道自己該如何粉墨下場。她從容地關閉了電腦,然後對住徐斯講:「徐董事長,我對‘騰躍’的營銷方案,有個全盤的規劃,但是計劃要晚幾天才能同您溝通,我需要一些財務資料。」
她一口一聲「您」,讓徐斯蹙緊眉頭。
她從進門口至今一個小時,把「董事長」和「您」兩個敬稱稱了無數遍,著實刺耳。可他又不能說什麼。
徐斯頗為煩躁地站起來。
他一貫熱性子,總把空調調在恆定的二十七度,這一間接待室就保持這樣的室內,在此環境下,他的心內不應該還會存留一些燥熱的感覺。
他對江湖說:「江小姐,你很用心——」
江湖也跟著立了起來,搶過這個話頭,說:「所以我熱忱希望我的方案可以得到您的支援,‘騰躍’有一套很老的班子,但是有很好的技術工人。欠的只是管理和營銷的東風。」她略略昂了昂頭,「這句話是我父親生前同我講過的。我個人微不足道,但是我父親在這一行內的眼光還是很有一些的。」
徐斯笑,帶刺的玫瑰依舊帶刺,玫瑰的尊嚴也不容玷辱。他能尊重。
江湖繼續講道:「我希望約您下週的時間。」
徐斯明白江湖的策略,她在爭取同他保持一定程度的接觸頻率。她這樣請求著,神色也是鄭重的,但沒有真正求助的意思。這位大小姐,是不屑放下身段真正求人的,做到如今的心平氣和,已經是極限了。
他想他不應當有所為難,儘管他還沒有任何決定。徐斯順手翻了一下臺歷,講:「下週恐怕有些困難。」
江湖說:「沒關係,我同您秘書保持聯絡。」
徐斯用手撐了一撐檯面,無奈微笑:「你老是‘您’來‘您’去,我受之有愧。」
江湖垂首略一凝重,忽而鄭重地說:「因為是我在求你。」
今日的江湖,不再趾高氣昂,不再歇斯底里,她用一段坦蕩的風度,這讓徐斯能夠以為,她已經足以接受任何挑戰和打擊。
徐斯把手伸出來,對江湖講:「我會考慮你的方案。」
江湖也伸出手:「希望我們能夠合作愉快。」
在送走江湖之後,徐斯一路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這一路,他是審慎地思考了一番江湖的計劃,並且有了個模糊的還未清晰的想法。但就在自己辦公室門口,jane彙報說:「副董等您很久了。」
徐斯把門推開,對裡頭人笑道:「嬸嬸,您又來視察我工作?」
洪蝶正坐在徐斯的辦公椅上,轉向落地窗處,俯視樓下車水馬龍。她轉過身來,對徐斯說:「我想起了以前有部電視劇,叫做《上海一家人》,片尾曲有句歌詞是這樣的——要生存,先把淚擦乾。走過去,前面是片天。從來女子做大事,九苦一分甜。唱上一曲行路難,難在上海灘。」
徐斯也立到落地窗前。
「嬸嬸,你是要當江湖的說客?」
洪蝶笑著搖頭:「我可不管你們小的怎麼玩兒,我是來安排你任務的。」
徐斯自然意外。
洪蝶講:「北方的美達因為原料問題看來不久以後就要事發了,結果同紅旗一樣,當地政府一定要找人接盤。市場內都說‘南徐風北美達’,看來這回是我們去北方市場試水的好時機了。」
徐斯把手□褲袋裡,略一思忖,心內通透:「舅舅真是好顧問。」
洪蝶說:「舅舅希望你能固本,再開源。畢竟你將來是要為‘徐風’負責,而不僅僅是你的新專案。」
徐斯卻嘆氣:「嬸嬸,雖然你贊成我的計劃,但似乎並不太重視我的新專案。」
「因為我們的老本行限制,沒辦法,我注意力多數在此。」
「媽媽批了我的計劃,多半也當我在過家家?」
「你媽媽只有你一個兒子,她有疼愛你的方式,但是徐風這麼多股東,沒必要陪著你大少爺玩兒。」
徐斯坐在辦公桌對面,笑著對洪蝶說:「嬸嬸,說說你的計劃。」
洪蝶便講:「你這回收購製鞋廠製衣廠快準狠,耗費在你媽媽的心理價位以下,新事業部的管理團隊人不多,而且足夠精英,人力成本還未大幅度支出,但整個管理基礎已經籌建好了。至少在這個階段,你媽媽和股東們都沒有表示異議。但是呢,畢竟是我們不熟悉的行業,要打突擊戰,是不是該交給靈活的小分隊去試試?有成功的案例,才能說服你媽媽增加投資去繼續你的大刀闊斧。」
徐斯勾起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可以說,洪蝶同他英雄所見略同,並且將他才萌生的模糊想法給具體化了。
洪蝶繼續講:「歷來太子登基,都要磨練一番才能服眾。‘美達’的事情,就是你的任務了。我個人認為,比你的新專案更為重要,因為這個機會太難能可貴了。」
「您不覺得我們一直在落井下石嗎?前有紅旗江旗勝,後有美達劉先達。」徐斯不禁問道。
洪蝶斷然否認:「錯!用現代語言來說,這就是市場經濟,不進則退。用古話來講,任何大族都是自殺自滅,然後外人才殺的進去。」
徐斯暗中瞅了嬸嬸好幾眼,洪嬸嬸一如既往地光鮮亮麗,皮膚好的看不出年齡。這麼一個麗人兒,沐浴在陽光底下,比年輕她幾十歲的江湖還要風采翩然。
他忍不住講:「嬸嬸,我還是覺得你是江湖的說客。」
洪蝶站起來走到徐斯身邊說:「江湖畢竟有家學淵源,‘騰躍’未必不是一支潛力股。你不要小看任何人,所以我不希望你真把‘騰躍’的控股權交給江湖。和江湖做的這盤生意完全可以進可攻,退可守。做好了,你是大股東,自然徐風受益,然後童裝事業跟著上馬,用她的渠道和她的營銷模式,事半功倍。萬一做不好,人們記得的還是江旗勝的女兒,而不是徐風集團。」
徐斯也站起來,認真對嬸嬸講:「我原先想把任冰調去‘騰躍’,現在您可讓我改變主意了。」
洪蝶嗔笑:「這事用不著你的親信去當炮灰。而且,你別小看了江旗勝女兒的hr能力,說不定她會為徐風挖掘另一批可造之才。」她講完,拍拍徐斯的肩膀,講,「我知道你這小鬼心裡頭同我想的一樣,非讓嬸嬸把話挑明瞭,你心裡好有底是不是?行了行了,現在陪我去喝杯咖啡吧!我已經讓jane給你訂了後天去北京的機票。有好些事我們還得盤上一盤。」
徐斯笑應:「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