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語。
他說:「二十年前,別人都以為這樣的手筆是發瘋。」
「也許我們沒辦法超越他們。」
這樣的想法徐斯偶爾會有。
「他們有一種——我們不會有的信仰。」她說。
這樣的想法徐斯偶爾也有。他說:「他們遇到的困難遠遠超過我們的想象,但他們成功了。相信你的爸爸,你會成功。」
江湖閉上眼睛。
相信爸爸。她一直都相信,然而,她又害怕這樣的相信,一直害怕著。
徐斯說:「有一句歌詞——‘時光洗禮,唯有風采會留低’。他們留下的風采足夠我們學習,其他的,你無能為力。」
江湖躺在床上,身體軟弱下來。
其他的,你無能為力。徐斯知道她的無能為力。原來有這麼一個人知道她明白她,並不是件太壞的事。
徐斯接著又和江湖說了許多話,都是閒聊,說起了他的父親。他對父親的印象並不深刻,也許是因為父親去世得早,隱約只記得些許片段。
她總能從他口中的父親,聯想到自己的父親,她說:「小時候我喜歡坐在爸爸的肩膀上,他帶我去人民公園玩兒的時候,那兒離我家很近,他總帶我去,幾乎每個禮拜都帶我去。他帶我去的時候就把我放在肩頭。好奇怪,我怎麼記的這麼牢?那時候我才三四歲。他把我拋的很高,又能很穩地接住我——」
她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再講下去就傷感了,徐斯於是結束話題,說:「你累了,快睡吧!活動在十二點開始?」
活動時間是徐斯從「騰躍」的例會上聽來的,後來一想,不免奇怪。她怎麼會選這個時間開始活動?但他對集團旗下融資的企業均不會過多營運上頭的細節,對江湖,他當然也是一視同仁。
江湖答:「是的。」她轉頭看床頭櫃上的鬧鐘,時間不早了,為了明天,她無論如何需要逼迫自己快快入睡,便同徐斯道晚安,掛上電話。
她只是道晚安,沒有更親暱的道別語。徐斯捉著話筒好一會兒才緩緩放下來。
不知道江湖同以往的男友是如何交流的,這麼嗇於給予甜言蜜語。是天生缺少女性溫柔?他想,應該不是。
當年洋娃娃一般的江湖也只是對牢江旗勝一個撒嬌撒痴,如今父親不在,她再難有小女兒情態,該是合情合理的。所以,徐斯就給自己找了個這麼合情合理的理由,讓自己安心入睡。
一覺到天亮,徐斯被手機鈴聲鬧醒,這時才九點。
徐斯拿起手機,方想起來,這不是電話而是昨晚設的鬧鐘。他哂笑,下床,極快地打理好自己,驅車去新近開業的「利都」百貨。
百貨大樓在雙休日的早晨一開市就吸引不少人群,大樓中庭人群湧動,把早一日搭建好的「騰躍」活動的舞臺淹沒。走近幾步,才能望清火紅的展板。莫向晚正同邀請來做活動主持人聊天,對方正是因最近球賽解說而人氣提升了一把的電視臺體育節目的年輕帥氣男主播。
莫向晚看見徐斯,便抽空過來打招呼。徐斯說:「原來請了這位當主持。」
莫向晚笑道:「江湖幾個月前就定了他,那時候他報價低,人氣還沒現在這麼高。託了最近球賽的福了。」
徐斯點頭,又看到嶽杉同裴志遠在展臺後頭同商場負責人聊著什麼,只是不見江湖,便問:「江湖呢?」
莫向晚看看錶,驚呼:「吆,都十點半了,江總還沒到。」她去找嶽杉尋人,顯然那頭的人們也不知道江湖的去向,一下全都慌亂起來。
徐斯掏出手機,給江湖撥電話,她那邊總是佔線。他就發了一條簡訊給她,問:「你是不是在人民公園?」
過了一刻來鍾,江湖才回復他,只有一個字「是」。
嶽杉過來抱歉道:「江總十一點半會準時列席。」
徐斯笑了笑:「我知道。」
這裡離開人民公園並不是很遠,徐斯叫了計程車過去不過用了十來分鐘。公園早已經改建成公共綠地,綠樹蔭蔭一片,在鬧市的中央格外清涼,附設各樣各形可以歇腳的臺階石椅,供人們休憩。
有孩子嬉笑打鬧著從徐斯身邊跑過,徐斯撥了電話給江湖,問她:「我已經到人民公園,你還在?」
江湖顯然一愣,方說:「你在哪裡?」
徐斯也這樣問:「你在哪裡?」
她答:「遊樂場。」
徐斯很難形容這樣的江湖。
她用黑色的皮筋把及肩的發紮了起來,短短的一簇,扎的很緊。白色恤衫,舊舊的仔褲,只有腳上一雙手繪如意圖案的「騰躍」鞋最扎眼。
看起來這麼平凡的一個江湖,落在人海中也是會不見的。
徐斯一定睛,又在人海中找到了她。
她把雙肩包背在胸前,雙手交握緊緊抱著,正仰頭看搖擺起伏的離心力遊樂器。遊樂器上的人們被拋向空中,尖叫聲此起彼伏。她蹙著眉,一臉不知是渴望還是羨慕,不知是堅毅還是擔憂的表情複雜到難以形容。
他走到她的身邊:「是不是想玩那個?」
江湖孩子似地吸吸鼻子:「我在想一個人買票玩好傻,正好你陪我玩?」
徐斯望一眼被拋到最高點的人們,在心裡估計出他們離地面的高度,堅決地搖了搖頭。
江湖「格格」笑起來,恍然大悟:「原來你怕高?」
徐斯把她抱在胸前的雙肩包提了過來:「是,我怕高,所以你還是靠自己上去吧!」
江湖突然就朝徐斯吐了吐舌頭,扮個鬼臉,一蹦一跳去買票了。她在上游樂器之前,還朝徐斯擺了個勝利的手勢,孩子一樣,天真到無以復加。
這樣的她,也是娃娃,可愛無比。
徐斯提著她的雙肩包,站在人群裡仰頭看她往遊樂器上坐好,自己繫牢了安全帶,雙手握緊了安全柄,慢慢地被拋向空中。
她今日扎頭髮用的皮筋不夠牢固,才在空中甩了兩三下,皮筋就鬆了,她的頭髮被勁風吹亂,讓她整個人看上去瘋瘋癲癲很沒形象。可她才不管,甩出雙腿,盡情尖叫,好像想要盡力擁抱天空。
徐斯後悔沒帶相機,他盡力在遊樂器疾速的甩動中尋找她在哪裡。她一會兒到左邊,一會兒到右邊,下墜,上升,左搖,右擺。她始終笑著,還是大笑,樂的飛飛的。
從遊樂器下來的時候,她連頭髮都沒來得及紮好,就從遊戲場蹦了出來。
她叫他:「徐斯徐斯。」彷彿呼喚同伴。
徐斯招招手,江湖看到了他,她跑回到他的身邊,接過他手裡的雙肩包,像任何一個學生一樣,熟稔地背好。徐斯適時地幫她把肩帶順好。
江湖抬起頭來,就往徐斯的唇上親了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