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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笑逆風去 飛一趟 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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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你信不信有神?

他說:我就是神。

為了你,不瘋魔,不成活!

深陷愛情的男女,

總是瘋狂得那麼可愛。

江湖踉踉蹌蹌進了電梯下了樓,站在大廈門口大口喘著氣。

夜色已深,車流稀少,偶有路人路過,一瞥大廈門口站著個雙頰紅得不成樣子,頭髮也有些散亂的女孩不住喘氣,都會感到奇怪。

但也只是一瞥而已,路人仍舊顧著走自己的路。在都市夜路里,每個人也只能顧得了自己。

江湖上了車,胡亂地擇了個方向往前開,頭腦依舊脹痛,分不清是同徐斯爭吵過後的疼痛,還是酒後犯的痛。

黑夜裡,陰雲一層層壓下來,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世界變得模糊而冰涼。

她的頭腦也跟著變得冰涼,心頭也變得冰涼。她以為她可以把握自己的命運昂首闊步走下去,沒有想到在父親離去之後,命運的主動權就已經不在她的手上。

想到了父親,她的心幾乎立刻劇烈地疼痛起來,她清晰明白地知道這樣的疼痛是來源於——恐懼。她的這片天這片地似乎又被劈裂了,自今日下午到晚上。

江湖的淚水終於混著雨水肆無忌憚地流淌下來,她原來是這麼害怕,害怕著被一輪一輪的命運驅使著,必定會傷心,必定會屈服,更害怕——沒有資格去傷心自己的屈服。

她還有著一層傷心,傷心著以為可以找到一個很好的夥伴,把往事撇開,可是這個夥伴——卻如父親一樣,讓她心驚膽戰。

江湖悚然一驚,一踩油門,把車開回了家,幾乎瘋了一樣上了樓,衝進父親的房間,把所有的抽屜和櫃子都翻了一遍。

父親的抽屜和櫃子裡有不少檔案,最重要的都被有關部門的調查組拿走了,剩下的東西都是無關緊要的,一些老資料老照片都是江湖看慣的。

江湖頹喪地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她怎麼還以為父親會剩下什麼東西?自從高媽媽的事情發生後,父親應該已經警覺,不再會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家裡。

江湖倒臥在冰涼冰涼的地板上,仰首看著天花板。

周圍一片漆黑。

她好像回到了天城山那晚,黑黢黢的夜,冷淡的月光,鬼影一樣的山影,睡在身邊的無情男人。

一夜又回到當初。江湖覺得冷,肩膀微顫,她抱摟住雙肩。

她回想起那夜自己必死的決心,那時候死了,也不過是一隻糊塗鬼,糊塗地來到這個世上,再糊塗地離開。

江湖怵然一醒。是不可以再糊塗了。

她頭腦昏沉一陣清醒一陣,原本是熟悉的家,竟也陌生起來。她看著這處,是熟悉的,可是又陌生,不知道父親藏了哪些秘密;她看著那處,是熟悉的,可一定睛,又陌生了。

黑暗裡擒住她的不僅是傷心,還有恐懼。而她整個人趴在地板上終於感到了冷,行屍走肉一樣回到自己房裡,蓋了被子又翻來覆去沒有辦法睡好,直到有人來敲門。她翻個身,不想理。

敲門聲響一陣停一陣又響一陣,手機和電話也輪番響了起來,好像陣陣催她警醒的警鈴。江湖只好爬起來,從貓眼裡望了望。

徐斯板著面孔站在外頭,冷著面孔,也是一副沒有睡好的模樣,領口開了兩粒釦子,領子都沒拉好,皺巴巴地耷拉下來。

江湖望了望牆上的石英鐘,已經是早上六點半了。她一夜幾乎沒怎麼睡,再看到徐斯,竟能平心靜氣地問自己,是開啟門再和他談嗎?可是又有什麼好談的呢?

她望望父親的房間,房門大開,裡頭遍地都是她翻出來的父親的衣服、資料、信件、相片等等,亂糟糟的,如她此時的心。她不記得自己到底看了多少,有什麼結論,也知道現在面對徐斯也無法給出結論。

手機又響了起來,江湖還是接了。

徐斯在外頭說:「我們再談談。」

江湖說:「我們彼此冷靜一下吧!」她把手機掛了,靠在門框上緩了好一會兒神,再往貓眼裡瞅了瞅,門外已經沒有了人影。

江湖扭頭,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海棠花在陽光下翩翩飛舞。她擤了擤鼻子,逼著自己再度走進父親的房間裡,再亂,再驚惶,再恐懼叢生,也要把所有的頭緒理一遍。

江湖把全部的資料又順了一遍。找出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幾封信件,仔細核對信件上的往來地址。

至少有一點,江湖知道自己進步了,就是不會再武斷地傷害自己。

在一切疑點未能解除之前,她需要弄個明白。

江湖給嶽杉打了個電話,說自己要請幾天假。嶽杉有些奇怪,問:「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江湖說:「沒什麼,日本回來以後沒怎麼休息。」

嶽杉道:「你之前可不是這樣。」

她有些擔憂,江湖聽了出來,她把話題岔開了,問:「嶽阿姨,你什麼時候開始為我爸爸工作的?」

說起這麼個關於當年的溫情話題,嶽杉的心思果然被轉移走,她把當年的事情記得很牢,講:「你爸爸從溫州進貨開小專櫃的時候,那時剛把騰躍還給你外公家。他從溫州進了一批衣服,想做一個新牌子,就是後來的自由馬。街道里分配我去了他的小加工廠做女工,我學過會計,又給他兼出納。」

江湖問:「為什麼要叫自由馬呢?」

嶽杉說:「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紅旗集團所有的牌子都是你爸爸想出來的,自由馬、小紅馬什麼的。也許是取千里馬跑得快的意思吧!」

千里馬的意思?江湖哂笑,也許。

她還瞞著嶽杉的是,她託人託關係去見了那位以前只打過幾次交道,卻和父親關係匪淺的沈貴。本來江湖以為探沈貴的監應該很容易,沒有想到沈貴一案又牽連出一些其他領域內的經濟犯罪,故對探監人員做了十分嚴格的審查。

江湖心急如焚地等了兩天,才收到通知可以去探監。

又是一個下雨天,冬風瑟瑟,冷雨瀟瀟,刺人心骨。

江湖進監獄看守室的時候,外套的肩膀處淋溼了一片,出來時,淋溼的地方沒有幹,而天氣倒是放晴了。只是天空仍舊陰霾,世間萬事萬物都變成了灰色。

江湖漫無目的地在馬路上走著,這天她沒有開車出來,手裡擎了傘,傘倒是慢慢地幹了,她才發覺自己竟一路走回了家附近,已走到了甲級醫院門口。

她抬頭就看到醫院大樓上鮮紅的紅十字,就像一座凜然的十字架,刺入她的雙目。江湖撇開頭,慢慢走了進去。她不知怎麼就進了兩腺科的病房,正是探病的時間,人進人出的,沒有醫生和護士來攔阻她。

江湖走到了海瀾的病房門口,門微微敞著,海瀾的聲音傳出來。她零零碎碎聽懂她唱的是粵語,歌詞是這樣的——

越過高峰,另一峰卻又見,

目標推遠,讓理想永遠在前面。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鍊,

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

愉快悲哀,在身邊轉又轉……

她的嗓音還是這麼動聽,江湖記得海瀾有一副好嗓子,做過酒吧的駐唱。這是她旁觀過的苦痛人生,原來別人的人生裡也有理想和不亞於她的苦痛,但仍能惦記住那一份愉快是多麼榮幸。

江湖停駐在門外,聽著海瀾把這首歌唱完,一直到裡頭的人問了一聲:「誰在外面?」

有個剃了光頭臉色蒼白穿著小病號服的小朋友跑了出來,看見江湖,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說:「姐姐,你也覺得海老師唱得很好對不對?」

江湖再要回避也來不及了,只得被小朋友拉進了房內。

海瀾比上一回還要清瘦,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髓,隨時都會枯亡。

江湖見之一驚。

但是海瀾轉過臉來,面對江湖的表情卻是充滿了善意,顯得她的臉龐有一種美麗的光輝。

海瀾房內還有兩個小朋友,都穿著小病號服,乖乖坐在她病床前的椅子上。

海瀾說:「你們快回病房吧,爸爸媽媽都要來看你們了。」

門外有護士進來,說:「孩子們,可以走了。」

小朋友們都依依不捨地同海瀾道別,看得出來,海瀾很有些孩子緣。

她也是依依不捨地看著孩子們。此情此景,太令人難過了。

江湖心下惻然。

病房裡終於只剩下她同海瀾兩個人了。

而海瀾招呼她,「江湖,這裡坐。」

江湖駭異地望住海瀾。

海瀾只是慈藹地看住江湖,「上一次,我一下沒認出你。你長高了,人也漂亮了,就是娃娃面孔沒有變,不過也比中學的時候顯得長了些。」

江湖默默地走到海瀾病床跟前,她還掛著點滴,旁邊放了座什麼檢測儀器,看起來病況並不樂觀。江湖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她暗暗懊惱一束花一個果籃都沒有買。

海瀾只是很溫和地說:「我很高興你還能來看我。」

江湖囁嚅了一聲,「海老師。」

「也很高興你還叫我老師。」海瀾輕輕喟嘆,「我實在不怎麼配這個稱呼。」

江湖的心一抽,她突然在想,高屹的一些事情,海瀾到底是知道呢,還是不知道呢?於是,她試探地小心翼翼地開口,「海老師,你會不會怪我?」

海瀾仍是溫和地瞅著她,「為什麼要怪你呢?你當年和我說的話都很對。人做錯了事情,是要付出代價的。沒有做錯事情,就不用有任何的愧疚。」她伸手過來,握住了江湖的手,她的手很僵硬,但是卻很有力,「我後來聽高屹說,這些年你的心裡也不好過。其實我一直想找你,想跟你說,高屹媽媽的去世是和你沒有關係的,那都是我的錯。高屹也沒有怪過你,他怪的其實一直是我。」

江湖心一沉,幾乎脫口而出,「不,那不關你們的事!」可餘下的話哽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海瀾笑了笑,「所以你是個善良的孩子,把別人的錯攬在自己的身上。不要這樣,這樣不好。」

江湖望住海瀾,她溫婉的笑容還有昔日的影子,讓人望之平靜。她想,她有點懂了為什麼高屹會愛她。高屹一直無法平靜的內心,是需要這樣的眼神安撫的。

海瀾同她講:「我沒有資格來怪你,或者其他任何人。在這件事情上,我的年少輕狂和不知輕重,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對高屹,對他的媽媽,還有對你。得到任何懲罰,都是應該的。而因為這個病,讓高屹可以重新回到我的身邊,已經是最大的救贖了。」

江湖眼內起了濛濛的白霧。

原來每個人都在用他的方式為自己的錯誤償還代價。海瀾說她沒有資格責怪任何人,因為所有的錯誤都是她造就的。可是,整個事情不是這樣的。

江湖很想這麼說出來,但,她知道自己無法說出真相。她甚至要掩蓋這個真相。這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實在是太糾結太內疚了。

海瀾被江湖嚇到了,抽出面巾紙遞給她說:「真的,江湖,你不要難過。我聽說你家裡出了很大的事情,你一個人挺過來很不容易。但凡站了起來,就不要再跌下去。人生是一道一道坎,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江湖只是不停點著頭。

出了醫院時,天已經擦黑了。海瀾本來想留江湖等到高屹,可江湖卻是在想,還要見高屹嗎?她哪裡有立場去見呢。

她找了藉口出了病房,走出了醫院。

她又走到了社群裡的小花園,坐在石凳子上,獨自一人,雙目無神地看著暮色落下,路燈一處一處亮起來。有老人吃完了飯,在花園裡下棋聊天,身邊放著收錄機,播著故事廣播。

江湖的身邊多了人氣,畢竟人還在現實生活之中。她用雙手捧住臉,重重地嘆了口氣。

海瀾說沒有資格怪任何人。江湖在心內想,我有資格怪別人麼?

故事廣播內的播音員抑揚頓挫地播著老故事,這麼巧,是金庸先生的《神鵰俠侶》。柯鎮惡在向楊過講述他的父親曾經的惡貫滿盈,於是楊過面對有殺父之仇的郭靖,再也無法下手。

可是仍是要面對的。似乎是片刻之間下了個什麼決心,江湖堅定地走出了小花園。

大樓的門口停著輛老別克,有人斜靠在車身上抽著煙。他這一次衣衫齊整,人也精神了很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等得久了,整個人有種難言的落寞。

江湖叫了一聲:「徐斯。」

徐斯把頭轉過來,「怎麼都不開機,把電話線也拔了?」

這幾天,江湖只想讓自己頭腦安靜,所以把家裡的電話線拔了,手機也關掉。看起來,徐斯對於他們的這一段感情,用的是一種較為認真的態度。

江湖心中不是沒有起了一波翻湧。

然則,不過幾天,他們之間除了本身的誤會,還有了那些夾纏不清真假不明的怨懟。她感到很累,再想,罷罷罷,也許一切該就此終結,若不終結,她早晚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怨懟,不知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江湖說:「我想休息幾天。」

徐斯掐滅了香菸,問:「你想好了嗎?」

江湖平心靜氣地講:「我已經全都想明白了,我們之間本來就是從交易開始的,這是一場博弈,我技不如人就應該願賭服輸,現在鳴金收兵,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吧!」

徐斯在靜靜地看著她。

江湖自嘲地笑了笑,「徐斯,我知道你也覺得委屈,明明很正確的商業計劃,被我攪和成一團亂麻。好好談個戀愛,也會無端端多這許多煩惱。好了,我不跟你爭了,就這樣吧。」

徐斯狠狠盯著江湖,見她說完就要進樓房,他及時伸手過去攔住了她,「江湖,你是什麼意思?」

江湖又笑了笑,「我只是想,我們這樣你猜忌我我猜忌你,你算計我我防備你有什麼意思呢?要不了多久我們都會怨恨對方,何不現在做個了斷,大家都免除了後患。」

徐斯忽然也笑了笑,縮回了手,眼神犀利,「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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