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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笑逆風去 飛一趟 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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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就是這樣,

來得似火,

去得並不如煙。

真相如果太重,

是連自己也要欺騙的。

在這個城市,雖然暖春如馨,但有時候會有猝不及防的倒春寒。

江湖一齣門,就被一陣寒風嗆住,她咳嗽了兩聲,緊了緊身上的風衣。

自江家駕車去徐家老宅並不遠,這條路江湖已經熟悉了。這次二度走上這條路,同第一次走的時候有了天壤之別。自天堂墮入地獄,也不過如是。

而一切,終須去正式面對。

江湖把車拐進那條弄堂,開到終點,在徐家的停車庫把車停好了,深深吸了兩口氣,才下了車。

徐家弄堂邊的一座小花壇不知何時栽了桃樹,江湖不記得第一回來的時候看到過這樣的景緻。

此時豔春三月,桃樹風華正盛,一朵一朵綴於枝頭的粉紅小花開得分外妖嬈,遠遠看去,彷彿一簇一簇的蝴蝶翩翩飛於其中。

江湖在桃樹下站定片刻,想起徐斯送給她的竹節海棠,也是有著這樣儼然的花姿。

只是海棠花小,不若桃樹壯觀,擁有這樣壯觀的花團錦簇的蝶飛之態。

江湖輕嘆一聲,摁下了徐家的門鈴。

很快就有家政服務員過來開門,江湖說:「我是上週和洪女士約好了今天十點的,她從義大利回來了沒有?」對方點點頭,把她引上了二樓。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徐斯的母親就給過江湖一個出乎意外的下馬威,而後她又乍見洪蝶手上讓她聯想萬千的手鐲,導致並沒有將徐家好好端詳。

徐家的一樓客堂間還是上一回來的模樣,幾乎沒怎麼改變,也許這個模樣被維持了很多年,已是徐家一段不變的歷史背景。

這同江家一樣。父親從不輕易改變家內裝飾,老式的傢俱老式的擺設萬年不會更變。

這是屬於他們的歷史。

江湖上了二樓,靠東的一間客廳正是上一回吃飯的那間,再往西還有三間房,家政服務員把江湖引進朝東的一間。

一進去,原來是間花房。內室全部用透明玻璃塑頂,陽光透進來,暖暖的奼紫嫣紅,滿滿的一室花香,讓人說不出的通體舒適。

洪蝶穿了一身白色便裝,提著水壺,正給一盆海棠澆水。

陽光在她身後,花紅在她身前,灑出的水珠好像起了一層輕霧,人在縹緲之間。

江湖在門口靜靜站著,家政服務員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

洪蝶把頭抬了起來,臉龐如玉一般白潤。因為陽光的普照,江湖幾乎看不出來她臉上的歲月風霜。

她的笑容依舊和藹,朝江湖招了招手,「你來了,這裡坐。」

江湖繞過門口的兩盆花,一步踏進花房,才恍然發覺門口擺著的是兩盆令箭荷花。春天的令箭荷花尚未開花,翠綠的莖葉卻有十分的精神。

洪蝶笑道:「你對這花很熟吧?徐斯前年叫人特意搬了一盆出去。」

她指了指跟前,江湖走過去,那邊放了一條藤木長凳並一座方木茶几。

洪蝶說:「這裡還和徐斯的外公當年佈置的一樣,沒有在花房裡加舒適的桌椅,老人艱苦慣了的。」

江湖小心翼翼地坐在長凳的一角。

洪蝶放下了手中的水壺,落落大方地坐在另一角。

方木桌上放著一隻英式的骨瓷茶壺並兩隻茶杯,她伸手翻開茶杯,倒了茶,再推到江湖的面前。

茶葉很好,一股清香撲鼻,在花香四溢的花房內竟絲毫沒有被沖淡。

江湖執起杯子來,輕輕吹氣,輕輕抿了一口。

洪蝶只是一直看著她,等她放下了杯子,才慢慢開口講道:「好孩子,真不錯,再困難難堪的情形,都能挺住。」

江湖定定地望著杯中的茶葉,旋轉,及至塵埃落定。

洪蝶笑,「我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來找我。」

江湖仍望住茶杯內的茶葉。

洪蝶朝門口令箭荷花的方向點了一點下巴,「那隻花盆,本來是一對,有一隻被徐斯搬走了,現在又被放在他的辦公室裡。現在這一隻上頭寫著一句話。」

江湖是有著極好記性的,她馬上就可以講出來,「想人生待則麼?貴比我高些個,富比我鬆些個。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洪蝶笑,「你果然是天分極高的孩子,江旗勝有你這樣的女兒,他應該可以瞑目了。」

江湖悽然地又抿了一口茶,安撫住自己蠢蠢而愈發激越的心。她問:「富貴確實只如浮雲,呵呵一笑,人生就過去了。不是嗎?我爸爸已經不在了。」

洪蝶側目,好好看了她一會兒,想要撫一撫她的發,被江湖一個瑟縮躲開。

江湖把頭抬了起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能平直坦然一些,「洪姨,今早我很冒昧地給您這個電話,我是想問您討您還欠我的下半場故事。我想,您心裡是有數的。」

洪蝶收回了手,也自顧自抿了口茶,「下半場,是呵,我還欠你下半場的故事。」她問,「江湖,你知道了些什麼呢?」

江湖畢竟還是定力不足,手微微發了顫,她說:「我去過漠河縣,我打攪了爸爸的老同學,知道你和我爸爸早就認識了,他們都說你們以前談過朋友。我想起了你在天城山給我說的故事——」江湖絞緊了自己的雙手,這個她存在心裡的問號,令自己午夜夢迴都會忍不住戰慄的問號——這一刻,終於即將揭曉,「我在想,一直在想,這個故事和我爸爸的關係——」

洪蝶把目光從江湖的臉上移開,不知落在花房內哪簇花團之中。她說:「我上次的故事講到哪裡了呢?」她捶了下額頭,「對了,講到丫頭從監牢裡出來了。」

洪蝶的神色慢慢變得凝重,「情人不講錢,商人不講心,奸人不講義,任何倒過黴吃過虧的人都應該記住這些道理。記不住,再摔一次,是自己活該。但是,十八歲的丫頭不懂這個道理。」

被放出來的丫頭,再也沒有一天睡踏實過,明月當空,也是看成魑魅魍魎,每日每夜,備受煎熬。

她的鄉親因為她和她父親犯下的罪行而疏遠了他們,她的存在就是村裡的一場笑話。

這時候她大病了一場,整整七天燒得天昏地暗,等到她清醒過來,只覺得眼前滿是蝴蝶飛舞,抓不住現實世界的邊際。

她起身,很艱難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杯子裡都是茶垢和灰塵,她已渴不擇杯,全部喝了乾淨。然後坐在炕上,所有的神志迴歸以後,她只想問個為什麼。

她不知道小榮為什麼就這樣走了,為此她找過班長,也找過兵團的團長。班長和團長都告訴她,因為組織紀律什麼都不能告訴她。團長的老婆見她瘦得可憐,偷偷拉了她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丫頭,別再把心放在良心被狗吃的男人身上了,你爹就是他告的。」

這天,如遭雷擊的丫頭不知是如何挪動自己沉重的腳走回家的。她在四壁貼滿剪紙蝴蝶的家中枯坐了一整晚,心裡只是反覆轉著同樣的念頭——一定要尋到小榮問個清楚,也許,也許一切只是誤會,並不像團長老婆講的那樣。小榮也是自身難保。也許,小榮是求過情的。

她又找到了班長家,賴在他的家門口不願意離開。班長也得到了回城的指標,正和老婆打點行李。他的老婆禁不住丫頭的苦苦請求,勸班長把小榮留下的在上海的地址給了她。

從漠河到上海,這是一條迢迢崎途。

丫頭把全副的家當都變賣了,買了車票,自漠河摸到了哈爾濱,又買了火車票到了首都,在首都的火車站排了好幾天的隊,才買到去上海的火車票。

坐在從北向南的火車上,丫頭強迫自己挺著腰,一直看著火車窗外一座接著一座的山巒,好像崎路永無止境。

經過了這些崎途,她終於到了上海。

丫頭從來沒有到過這麼大的城市,馬路這樣的寬,車子這樣的多。她揹著行李過馬路,沒有看清紅綠燈,險些被面包車撞了。車裡的司機罵著她聽不懂的上海話,她害怕極了。

上海的弄堂又這樣窄,彎彎曲曲,交叉縱橫,她一條一條地找,都沒有找到她要找的地址。而身上的錢越來越少了。

丫頭沒有辦法再住到招待所,只能在火車站的雨棚下臨時給自己鋪了個床鋪。有撿垃圾的流浪漢見她漂亮,幾次三番想欺負她,她只好戰戰兢兢地躲到車站的崗哨亭邊上。

崗哨亭的老警察看她可憐,給了她熱水和點心。

上海有種點心叫生煎,丫頭吃著生煎,就在想,為什麼要叫生煎?難道這不是活生生的煎熬嗎?

老警察問她要來了地址,幫她問了問人,原來這處地址的人們被分配到一家鞋廠,全部搬進了市裡分配給鞋廠的宿舍區。

丫頭問來了宿舍區的地址,竟然是在浦東。又要坐車又要坐輪渡過江,那邊一片蘆葦茫茫。丫頭咬了咬牙,凌晨時分就起身趕了一個早,坐輪渡過了江。

她第一次看到黃浦江,昏暗的天,黃色的水,江風陰冷陰冷,直吹到人的骨頭裡。

她下了船,找不到該坐什麼公車,只好一路問著人一路走,還是走不到那個遙遠的地方。

終於走到這個地址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升起。

她永遠都忘不了這天的朝陽如血,老舊的工廠旁邊是一片一片的農田,田埂上滿是隨風搖曳的黃金花,荒涼而蕭索。

工廠的門口掛著紅綢,有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走了出來,手裡挑了-杆長長的鞭炮,又有好幾個工人跟著走了出來。他們說說笑笑,其中一個掏出了自來火,擦一下,一星火點,巨響沖天,震耳欲聾。

有一輛黑色小汽車從遠處開了過來,如一隻黑黝黝的怪獸,裡頭鑽出一個健朗的身影。

丫頭捂住胸口,看著那邊工人又興高采烈地拿出幾支高升,放在馬路中間點燃。

嘭的一聲,高升在半空中炸裂,彷彿一顆熾熱心臟被活生生炸開。

所有的工人都簇擁著那個身影,往工廠裡走去。

丫頭站在這頭,竭盡她的全力。她在盯著那個身影,怎麼這樣的熟悉?

他穿了一身觸目的黑西裝,要多體面有多體面,他還把頭髮留長了,有了點劉海,不像以前那樣總是剃出青青的頭皮。

他——他的胸前還別了一朵大紅花。

丫頭搖搖欲墜,伸手就抱住身邊的電線杆子,她在想,胸前彆著大紅花是個什麼意思?她軟軟地坐在了電線杆邊上。

丫頭在工廠附近徘徊了三天,才終於又看見了小榮。小榮的身上沒有穿西服,而是穿了一身工人的藍布裝。工人的藍布裝沒有那麼觸目了,讓她能大著膽子在他身後叫了他一聲。

小榮回過頭來,眼中既沒有驚慌,也沒有失措,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用熟悉的憐愛的口吻說:「傻孩子,怎麼跑來了這裡?」

他把她領到了工廠附近的招待所,一路上遇見不少熟人,他同他們打招呼,他們都狐疑地看了看丫頭,小榮沒有多解釋什麼。

到了招待所裡,小榮又出去買了一袋蘋果,回來給丫頭削了個蘋果。丫頭拿著蘋果,小榮把她抱在懷裡,一手撫摸著她的臉。他的氣息溫暖,讓丫頭把什麼話都哽在喉嚨裡講不出來。

許久許久,小榮終於說:「我還要上班,等我下班過來我們再聊,好不好?」

丫頭只好點頭。

小榮給她買了招待所裡的洗澡票,領著她到澡堂子門口,說:「你先洗個澡,好好睡個覺。」

丫頭扭頭就看到澡堂子門口的玻璃上倒映出自己邋遢的模樣,而面前的小榮這麼白皙俊秀。

她紅著面孔,進了澡堂,把身子搓洗乾淨。

晚上小榮又過來了,帶來了兩瓶可口可樂、一包紅腸、一包夫妻肺片、半隻烤鴨。他沒有說什麼話,只是把菜使勁地都往丫頭的碗裡夾。

丫頭餓了好多天,是被餓狠了,乍見這許多好吃好喝,狼吞虎嚥吃了好幾口,才想起來一連串想要質問的問題和發洩心中累積的憤怒。

可是小榮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這天有很好的月色,小榮見到抬起頭來的丫頭,還是當日樹林裡的那般鮮嫩妍麗的顏色,便俯身吻了下去。

丫頭永遠都記得,在小樹林裡的那夜,小榮給她吹了一曲《小小竹排江中游》,她偎依在小榮的懷裡,小榮的親吻像山風一樣溫柔,小榮的眼神卻像山火一樣熱烈,可以將她焚燒至死。

她只要看見小榮的眼神,就發不出任何的聲音,懷著的一顆心,可以全部掏給這個男人,任他求取。但她如何能知道,這個男人的求取是她所承受不下來的。

這一夜,不過是繾綣了半夜。小榮是後半夜走的,臨走前對丫頭說:「我會給你一個明白的。對不起。」

丫頭睡得正迷糊,聽到了他那句「對不起」,猛地警醒過來。小榮已經走了,身邊的半個枕頭是冷的。她抱著那半個枕頭心想,不可以這樣,她是來問個明白的。

可是,她等不到問個明白的那一刻了。第二天天才矇矇亮,招待所裡就吵吵嚷嚷進來了一大幫警察,還開來了警車。他們一間一間查房,拉出來了很多男男女女,男男女女都被他們丟上一件衣服矇住頭,拉到了派出所裡。

一直到被當做犯人拷問時,丫頭才驚醒,原來警察把自己當成了賣淫女,而招待所,根本就是一個淫窩。她驚恐萬分,說自己是來找人的,她把小榮的名字和地址給警察,警察卻說查過該地址的居民,沒有一個人是叫江榮的。

虧得犯事的老鴇到底有些良心,證明了丫頭的清白,可是警察還是把她當做盲流遣送回鄉。

不過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丫頭迅速地憔悴下去,形容枯槁,又是被警察一路一路送回來的,回到家鄉,早已經閒話紛紛。

小榮始終沒有出現……

而她回到漠河的時候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

此時的丫頭,竟然有了無比的堅毅,她撫摸著肚子,心想,這個孩子是一定要生下來的。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不能再失去唯一的至親。無論他的父親是如何的狼心狗肺。

村裡的計生辦剛剛成立,要開始執行計劃生育工作。有人把未婚先孕的丫頭舉報了,計生辦的人便想拿丫頭做個典型,勒令她去打胎。

這時,她已經有了六個月的身孕,肚子變得很大,行動是不方便的,可是到了這樣危急的關口,竟能迅速地打點好行裝,蹣跚地躲到了山林裡。

這一年的冬天很冷,丫頭在山上找了一處山洞,過起了最原始最艱苦的生活。她挺著肚子劈柴生火,打水做飯,偷偷下山從相熟的鄰居家買食物,她還能用自制的彈弓打一些野兔野雞。

團長的老婆知道她的行蹤,也是帶著解救她的好意,神神秘秘地同她講起一樁交易。有對新近死了兒子的夫妻,因為女方不孕,男方的媽逼得緊,想問丫頭買下孩子。團長的老婆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丫頭可以得到一筆錢,還可以重新嫁人。

丫頭緊緊捂著肚子,把團長老婆趕了出去。後來團長老婆又來了幾回,都被丫頭打了出去。她生產的那一晚,團長老婆又來了,這一次來得正及時,慌忙幫她找了村裡的穩婆過來接生。

這是一個難熬的夜晚,丫頭的魂與魄幽幽地分離著,整個身體被肢解得七零八落。誕生一個新的生命,是這樣的痛這樣的苦。

她淌下淚、汗、血,這麼反覆煎熬。

兒啼響起來時,她暈死過去,再醒過來時,竟然還在無盡地腹痛。她分不清痛了有多久,再度醒過來時,穩婆還留在身邊,手上抱著一個嬰孩,遞到她的面前。

丫頭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是斬釘截鐵地說:「我應該生了兩個娃娃。」

穩婆堅持,「是一個。」

「團長的老婆呢?」

「丫頭,你糊塗了吧?你明明生了這一個。」

「是兩個。」

穩婆把嬰孩摜到她的懷裡,扭頭跑掉了。

皺巴巴的嬰兒,小得跟剝皮的老鼠一樣,她抱在懷裡,號啕大哭。

丫頭是在山上養了大半年的身子之後,才決定帶著孩子離開家鄉。

這個北方的小縣城,來來去去就是這麼些人,他們鄙棄她,計生辦的人想著法子要處理她,她必須逃走。

這必然又是一條艱難的路途,丫頭一路往南方跑,也不知為什麼就非要往南方跑。她懷裡抱著小小的孩子,一路乞討,一路打著零工。她撿過垃圾,偷過電線,賣過野菜,幹過最好的活不過是在飯店裡跑跑菜、迎迎賓。有流裡流氣的客人調戲她,她狠狠給了對方一巴掌,第二天老闆就把她辭退了。

日子很難,丫頭只想找到一個合適的能夠安身立命的地方,讓自己和兒子有個相對安穩的環境,可是,並不是那麼容易。

而雪上加霜的是,她才在南方的一個小縣城找到一個在菜場賣豆腐的工作,她的兒子就發了高燒,還引發了肺炎。丫頭沒有多少錢,醫生不給開藥。她無助地看著不過一歲多的娃娃燒得臉頰通紅,最後急得直哭,還給醫生下了跪。

醫生表示無奈。好心陪伴丫頭來醫院的菜場賣雞蛋的女人悄悄告訴她,在菜場前頭的理髮店裡,有種特別的生意提供給這個小縣城裡的男人,一夜就可以賺到很多錢。

丫頭記了起來,她看到過就在大半夜裡,男人在那個理髮店裡進進出出,裡頭時而會傳出荒唐的呻吟。

她懷抱著兒子,想了大半夜,在清晨的時候,敲開了理髮店的門。

這是另一扇黑暗之門。

在黑漆漆的屋子裡,她赤條條地躺在床上,有人推門進來,她閉上了眼睛。衣衫被狠狠撕開,身下銳利的刺痛告訴她發生了什麼。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丫頭在夜裡總不能睡好。黑夜裡獰笑著的是豺狼是餓虎,把她拆皮剝骨,吞噬下去。

每夜都是極漫長的。

丫頭開始還會啜泣,到後來就漸漸不會哭了,雙眼空洞地瞪著烏黑的房頂,任人擺佈。一直到早上,惡靈就會全部退散,她可以看到她健康的孩子。

只要看到孩子,就好像看到了全新的朝陽,她就有加倍的勇氣活下去,走下去。

這雖然是個不堪的工作,卻讓丫頭用很短的時間賺到不少錢。她本來就有逃出生天的勇氣,而有了錢,她就有了逃出生天的辦法。

終於,她積累夠了足夠的資本,可以開始另一段奔波的旅程。她開始尋找新的起點。

丫頭愛看報紙,小縣城的報紙上也寫著「效率就是生命」這樣的標語,成千上萬的人湧向最南方的那個特區城市,彷彿那裡就是新的希望和未來。

她下了決心,打點好行裝,帶了兒子,又一次開始流浪。

丫頭去了深圳,幾經周折進了一家工廠打工。她很賣力地幹活,很用心地結交朋友,很快就升了職,當上了車間主任。她以為她會靠著這間廠慢慢回覆到恬靜的生活,慢慢忘記過去的一切。

可是命運不讓她清靜。

那天,丫頭如常地下班回家做好了晚飯。這天幼兒園組織孩子們看電影,會由老師送孩子們回家。可走過了飯點孩子還沒有回來。她著急起來,在廠區內外找了好半天。兒子的老師急匆匆跑來找她,領著她趕到醫院。警察等在手術室外,把情況簡短地告訴了她。

孩子們回家時,經過工廠廠區前的十字路口,有輛桑塔納失控了一樣衝過來,軋傷兩個孩子。

丫頭在手術室外一直坐到天黑,手術燈終於滅了,醫生走了出來對著所有人搖了搖頭。

孩子彌留的時候,張著小口,只微弱地說了一句話:「媽——媽,我想爸——爸。」丫頭陪了孩子整整兩天,不吃也不睡,整個人幾乎已經木掉了。一直到孩子沒有了任何氣息。她痴痴地望著孩子,俯下身抱起孩子,把臉貼在孩子冰冷的面孔上。

她決定休個假,把孩子的遺物整理了一遍,又去了上海。在繁華大上海,她已經不像當初那樣無助,她在這幾年裡積攢了一點存款,也交了些能幫上忙的朋友。她費了些周折找到了小榮的新地址。

那是一個老式石庫門區,用上海人的話說,還屬於上只角。蜿蜒的弄堂,讓她分不清從哪裡進去可以找到她想找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飄過來,嬌憨而稚嫩地叫著:「爸爸,爸爸。」

丫頭躲到了房簷下,從另一條弄堂裡駛出一輛腳踏車,年輕的父親推著腳踏車,前頭載著小女兒,身邊跟著美麗的妻子。

他的妻子問:「為什麼要我們一起去挑轎車?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答:「還是你看看,你覺得好,我們就買。」

弄堂口有綁絨線的老婆婆,扁著沒有牙的嘴對這一家人說:「你們好福氣啊!」

年輕的父親上了腳踏車,等妻子坐好了,才飛也似的衝出了此地。

丫頭從房簷下出來,站到了太陽底下。

她想起來這個年輕的妻子好面熟,好像在那座田埂間的工廠門口見到過,當時小榮穿著西服,還戴著大紅花。

原來她是他的妻子。

丫頭抬頭望望太陽,太陽都不能讓她的全身暖和起來。

她在這條弄堂附近徘徊了好幾天,住在附近的小旅館裡,甚至還買了一輛二手的腳踏車。她每天都悄悄地跟看小蓉。

他們每天清晨六點半起床,七點帶著小女兒出門,到馬路對面的小吃店吃早飯。早飯很豐盛,有白粥、油條,還有生煎。然後妻子留在家裡做家務,小榮則用腳踏車載著女兒去幼兒園,然後自己去上班。他上班的地方就在丫頭去過的那間工廠,門房裡的老頭叫他「江科長」。

小榮工作時,丫頭會在工廠旁的稻田埂旁坐一天,對著碧藍的天金色的稻田發一整天的呆。

工廠裡的工人在午飯後會出來放鬆,丫頭聽到他們聊天,他們說:「江科長不管怎麼說,也只是老廠長的女婿,老廠長還有兒子,這廠子將來歸誰,難說!」

丫頭用手捂住了面孔,心中不辨悲喜。

小榮下班以後,會先去幼兒園接小女兒,再在路邊的小吃店裡給小女兒買一個雞蛋餅,小女兒會吵著要酸奶,他就很聽從地買了酸奶。

這是一個很疼愛孩子的父親。丫頭心酸地想。小榮從小就父母雙亡,原來他會把全部疼愛都給自己的孩子。

到了第三天,小榮沒有去上班,他去了一間工廠,然後開出了一輛黑色的小轎車。丫頭跟不上小轎車的速度了,等她騎回到那條弄堂口,黑色小轎車已經炫耀一般地停在路邊。

小榮送了兩位朋友出來,丫頭認出來其中一位就是小虎。

小榮和小虎關係還是這樣的好。從漠河到上海的關係,他想維護的,還是可以維護得很硬,他想拋開的,也可以硬起心腸拋開。

丫頭感覺冷,她想跟蹤些什麼呢?她又能再做些什麼呢?她把腳踏車又賣了,打點好行李,去火車站買車票,路過一家洋快餐門口時,有很多人在排隊。她記得她的小兒子一直渴望可以吃一頓這樣的洋快餐。她沒有很多錢,沒有辦法滿足兒子的願望。她想,她應該替兒子嚐嚐這頓洋快餐的炸雞是什麼味道。

店裡的客人很多,丫頭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拼桌。年輕人有很好的賣相以及和善的神情。丫頭看著覺著他面善。他大口吞嚥著漢堡,吃著吃著就流下了眼淚。

丫頭怪異地又望了望他。她想了起來,在小榮的弄堂口和小虎在一起的就是這個男人。她遞了一塊手絹過去。

年輕人轉過頭來,能看清眼前女子的臉上有一種少見的、絕倫的神采,眼睛裡滿滿盛著的都是憂傷,他突然就有了傾訴的意思。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話,他說他的兄長代表中國新興的企業家去美國參加研討會,大巴在沙漠區翻了,他很想念兄長。

他說著說著,發現坐在身邊的美麗女子哭了,而她眼睛裡的憂傷滿滿沸騰起來,漸成了火焰。

丫頭在胡思亂想,這今年輕人有個工廠,這個年輕人認識小榮,她沒有了父親,也沒有了兒子,在這個淒冷世界裡等於什麼都沒有了。

走出快餐店時,她對年輕人說:「我一直想找個工作,你能不能幫幫我?」

江湖捧起茶杯,茶杯裡只剩下茶葉,一滴水都不剩了。

她牽掛已久的因由,她也早知道會是一道霹靂,把她的世界劈得支離破碎。

她捧著茶杯的手不住顫抖。

而洪蝶繼續說道:「我後來又去老家查過當年的卷宗,江榮的名字列在證人一欄。我給小榮找再多的解釋也全部都成為泡影。」

江湖抖著雙唇,問:「當——當你再出現在我爸爸面前的時候——那——那——」

洪蝶抿唇一笑,「叫江榮的時候,他見到我都不皺一下眉頭;叫江旗勝的時候,他見到我又怎麼會動容?此去經年,江湖風浪早就把他的狠心腸煉成了石頭。他走私、賄賂、陷害、殺人,每一件事情都幹得利利落落,何來良心上的不安?從他出賣了我爸爸,並且為了脫身置我爸爸於死地的那一天開始,從他在和我上了床以後,轉頭就把我當成妓女向派出所告發的那一刻開始,江旗勝就在梟雄之路上一路順風了。」

江湖說:「他見到了你,然後——然後——你們就——」

洪蝶蹙了蹙眉尖,「他重新遇見了我,舊情復燃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而錦上添花的是,我是徐風集團的副總裁,我的丈夫在多年前就得了癌症去世了,如今的我孑然一身。他在我身上投資多少又能收益多少,他心裡早盤算明白了。他甚至打過你和徐斯聯姻的如意算盤。利益不嫌多,是江旗勝一貫的操守準則。只可惜那時候徐斯心不在此,只是敷衍了他一番。」

江湖撫上了心口,「你是、你是處心積慮,一個回馬槍殺得我爸爸措手不及。」

洪蝶溫柔地瞅著江湖,「要殺你爸爸一個回馬槍,不是這麼容易的。傷人一千,自損就要八百。」

「環字和利都的事情,那個央企插了一腳,是不是你指示的?沈貴的專案,是你安排我爸爸加入的?」江湖一連串地發問。

「利都的那件事情不過是個舉手之勞。而沈貴,呵呵,江旗勝早就不滿足賣衣服賺錢,他投資房產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洪蝶微笑,「你去見了沈貴,問到了關於我的事情,才去的漠河吧?這一整個故事和你自己猜的差了多少?」

江湖攬了攬自己的雙肩,「我是去見了沈貴,他告訴我你和我爸爸都準備結婚了,你們是三十多年的舊識。我想到了你告訴我的那個故事——那個故事——」

洪蝶笑,「我就知道只要一點點線索,你一定能自己串起整宗事件,也會清楚應該是你爸爸對不起我。」

「一切的線索都是您給的,或者——」江湖定定地看向洪蝶,「洪姨,您本來就想讓我知道一切的,是不是?」

「江湖,我沒想到你這麼善良。」洪蝶的語氣柔軟,憐憫一般地說,「你查到漠河以後竟然不敢親自再查下去了,是不是怕親自查到這些一下承受不住?我想,你一定是日日反覆想著你爸爸到底做過哪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才得來這些不爽的報應。你這丫頭甚至避開了徐斯,這都太辛苦了,孩子。」

江湖閉了閉雙目,「我只是、我只是沒有立場責怪您、控訴您、埋怨您。」

「你是江旗勝的女兒,你比誰都瞭解你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我能想象得出你的煎熬。」

江湖咬住了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你心裡清楚可能沒有立場責怪我、控訴我、怨恨我,可最後還是忍不住借了嶽杉的手,幫你查明真相,對不對?」洪蝶說。

江湖別過頭,可是忍不住譏誚地說道:「洪姨,原來你的天羅地網還包括一直盯著我的想法、我的行為。」

「你還是太年輕了。如果換做你爸爸,他絕不會因為受不了內心的煎熬來給我打這個電話問真相的。」洪蝶拍了拍江湖的手,「在這個世界上,欠債還錢,欠命還命,是應該的,這樣才有公理。江旗勝欠我爸爸一條命,欠高班長夫婦兩條命,也許還欠了很多人的命,這是你和我都不知道的。」

江湖真正地無言以對了。世間至大至大的難受是自己的親人被指責、被控訴,而自己找不到半個狡辯的理由。她戰戰兢兢地問:「你是什麼時候和高屹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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