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飛燕也將信將疑地向錢寶山問道:「畢竟空口無憑,讓我們怎麼信得過你?」
阿脆暗中皺眉,低聲對玉飛燕說:「你還敢信?」
羅大舌頭早就沉不住氣了,只是在黑暗中發作不得,咒罵道:「誰他媽要是相信這些鬼話,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玉飛燕心想:這是司馬灰先接的話,怎麼你們反都責怪起我來了?她不免有些惱火,覺得阿脆等人畢竟跟自己不是同路。比不得山林隊老少團的那些生死兄弟,隔閡之心一起,就無意識地向側面挪了半步,不料足下剛好踏中一件物事。她極是敏銳,憑感觸知道似乎是個壓簧般的銷器,立刻想起此前在美軍運輸車上看到的貨物,身上頓時出了一層冷汗,驚道:「地雷!」
其餘三人聽得此言,也都嚇了一跳,司馬灰情知不妙,忙叫道:「誰也別動!」
可身旁的羅大舌頭已出於本能反應,來了個緊急臥倒,哪知手底下也按中了一顆地雷的觸發器,他叫聲:「糟了!」
幸好慌亂之中沒有縮手,立即全力維持住俯臥撐的姿勢,保持著身體重心,再也不敢稍動。
阿脆輕輕按住玉飛燕的肩膀,以示撫慰:「你千萬別動。」
玉飛燕萬念俱灰:「我完了,你快躲開吧。」
阿脆不答,摸到玉飛燕腳下踏中的地雷,在黑暗中仔細辨別地雷的形狀與輪廓,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對司馬灰說:「是枚鬆發式反步兵雷,只要一抬腳……腿就沒了。」
司馬灰深知這種地雷的厲害之處,是專門用以殺傷步兵,雖然炸不死人,卻足能把腿炸廢了,使其喪失作戰能力,從而成為同伴的累贅。而且採用的是鬆發式引爆,觸發後受力稍稍變化,就會立刻爆炸,大羅神仙也脫不開身,即便找來工兵部隊的排雷專家,也沒有絕對的把握安全拆除。大概當年修築史迪威公路的時候,附近的山區還有不少日軍沒有被消滅,為了防止他們來破壞公路,路邊常要埋設反步兵雷,佈雷也是施工部隊的日常任務之一,所以美軍車隊裝載的物資裡才會有這些東西。司馬灰急得額上蹦起青筋,暗罵錢寶山好陰毒的手段,剛才不僅偷走了白磷手榴彈,還悄然無聲地在眾人身邊放置了地雷。
這時眾人忽覺眼前一亮,原來是錢寶山點燃了附近的一盞子母大銅燈,那銅燈被鑄成九頭黑蛇之形,九個蛇頭裡都有人脂人膏和魚油,稱為千年火、萬載爐,蛇身裡藏著捻芯和油路,只須點燃其中之一,便九頭齊亮,立時間照徹百步。
司馬灰揉了揉眼,藉著燈光向四周一看,見置身之處,是座神壇般的大殿,殿堂極高極廣,周遭有五道層層下行的迴廊,每一層都環繞著史詩般瑰麗壯闊的大幅彩色壁繪。四角有暗泉湧動不竭,正中巍然矗立著一座形狀奇怪的大腹古塔,周遭龕洞內裝有金珠寶玉,永珍羅目,都不是人間之物,又有一尊生出四手四足的怪蟒雕像,四手分持法螺、蓮子、權杖、輪寶,遍披鱗甲的軀體盤繞在塔身之上。司馬灰和阿脆等人,恰是位於當中一條迴廊之內,腳旁地面的石板裂隙裡,擺了六七顆反步兵雷,玉飛燕和羅大舌頭,恰好各自踏中一顆。二人冷汗涔涔滴下,身體也因極度緊張而變得僵硬。
錢寶山躲在高聳的銅燈底下,冷冷地說道:「看來你們比我更清楚這種反步兵雷的可怕之處,在精神和身體的雙重壓力下,沒有人能堅持太久。」
錢寶山自稱做了幾十年軍火生意,最是擅長排雷,現在能救玉飛燕和羅大舌頭的只有他,如果司馬灰不想眼睜睜看著同伴被炸得血肉橫飛,就必須聽從他的一切指令,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錢寶山告訴司馬灰,那四手四足的怪蟒,相傳是冥古時的屍神雕像,怪蟒無眼,口中銜有一尊寶函,其中放有開啟「屍眼」密室的鑰匙。錢寶山在佔婆王棺槨中見過圖形,對這些隱藏在沉寂下的詭異玄機瞭然於胸,他曾在隧道里看到司馬灰施展攀簷過壁的本領,就命司馬灰先解除武裝,只帶上鴨嘴槊,攀到塔頂尋找寶函。
司馬灰低頭看了一眼地下的反步兵雷,他清楚這種美國佬造的地雷極是歹毒,一旦觸發了就無法解除,連經驗最豐富的工兵排雷專家都未必有三成把握,誰又能保證倒騰地雷的軍火販子就懂得拆解地雷?販賣毒品的還未必自己到田裡種罌粟呢,更何況錢寶山行事陰險狠毒,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作出的承諾絕不可能兌現。
羅大舌頭趴在地上,腰上傷口又被撕裂,鮮血流個不住,已經感到自己難以支撐,他心知必然無幸,便咬牙切齒地對司馬灰說:「我這回徹底沒救了,要是眼睛和胳膊都炸沒了,那還活個什麼勁?你和阿脆趕緊離遠些給我來一槍,照著腦袋打,讓我死得痛快點,但是你們一定替我把錢寶山那個王八操的碎屍萬段,我先走一步,上黃泉路上等著他去……」
司馬灰對羅大舌頭說:「我給你腦袋來一槍,你他媽倒是痛快了,我的整個餘生就都得生活在噩夢當中了,雖然我的餘生可能也超不過今天。」
玉飛燕在旁聽了,心頭一陣發酸,又想既然別人下不去手,只好自己圖個了斷。便對司馬灰說:「我有時候是脾氣不大好,你可別記恨我……」
司馬灰神色黯然,似乎對玉飛燕的話充耳不聞,只從她背後抽出鴨嘴槊帶在自己身上,然後解下衝鋒手槍和獵刀,抬腳看了看鞋底,見全是在洞窟裡沾來的稀泥,就用水布使勁抹了幾抹,又隨手將水布丟給阿脆,再不向其餘三人看上一眼,縱身翻下回廊,施展「倒脫靴」攀上了石塔。
那座古塔和蟒身均是陡峭險峻,司馬灰不敢大意,仗著身手敏捷,不輸猿猱,一口氣爬到絕高處,抱著塔頂往下一看,殿邊的阿脆、羅大舌頭、玉飛燕三人,已經只剩下一團渾在一處的黑影,分不出誰是誰了。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肩傷帶來的劇痛,又經塔頂攀至蟒首,果然見蟒口大張,咬住一個形似蛇眼的寶函,裡面藏有一條鎏金鏨銀的四腳蛇,大小接近常人手臂。司馬灰探身取出四腳蛇,連同鴨嘴槊都插到背後,再從蟒頭向下觀瞧,殿底鋪就的巨磚,也在燈火下顯出一大片黑濛濛的圖形,細加辨認,依稀就是那座屍神古塔之形,若不是攀至絕高之所,也根本發現不了地面還有圖案,而「屍眼」密室就藏在蟒首額頭的陰影下。
司馬灰看明位置,立即從古塔上面倒溜下來,尋到石磚近前,用鴨嘴槊刮開泥土,撬動那塊石磚邊緣,果然鬆動起來,磚下則暴露出鑄有圓形古怪印記的銅板,約是一米見方。將鎏金蜥蜴置於其上,四隻爪子恰可嵌入銅印。司馬灰按住鎏金蜥蜴,逆時針轉動半圈,合攏了鎖釦,四腳蛇已與銅蓋結成一體,他雙手抓牢提手向上拽動,轟然洞開一處地穴,從裡面衝出一股黑氣,大殿內的燈燭都跟著暗了一暗。
司馬灰知道腐氣厲害,不敢離近了去看地穴裡的情形,就閃在一旁對錢寶山說:「你讓我做的事,現在可都做成了,那兩顆反步兵雷怎麼辦?」
錢寶山不緊不慢地答道:「反正都已經拖了這麼久,還急什麼?就算趕著變鬼投胎,可也不用爭這一時三刻嗄。」
司馬灰暗中起急,又問:「你是不是根本不會拆除美製反步兵雷,也根本沒打算讓我們活著離開野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