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灰有意要擒活口,便將步槍背起,縱身攀著鋼板爬上保密艙隨後就追。勝香鄰是世家兒女,也識得舊時技藝,此刻見司馬灰猶如一條無聲無息的倒行壁虎,快捷不遜青猿,不禁驚呼一聲:「倒脫靴!」她擔心司馬灰有失,也跟著攀上艙頂。
司馬灰到上邊藉著礦燈光看看左右,卻已不見了那人的蹤影。只有個克鑽六隊使用的探勘作業背包,孤零零的擺在旁邊。這時勝香鄰也已隨後跟了上來,二人都認得那是田克強攜帶的背包,心中暗覺不祥:「田克強早在五十年代中期就潛伏於物探分隊,在煤炭森林的一次事故中,只有他一人倖存。如今又受綠色墳墓派遣,破壞探險隊的行動。暴露身份之後,先是被羅大舌頭扭斷了脖子,又在暗河裡慘遭分屍。如今他的背包再次出現,這說明眾人並未徹底擺脫跟蹤,可剛才伏在艙頂上的那個人貌似活鬼,分明與田克強相去甚遠。這個特務多次時而復生,它會是‘人類’嗎?」
司馬灰感知附近氣息,田克強應該就躲在「探勘作業背包」中,而且確實還活著,奇怪的是那背包里根本裝不下人,他打個手勢,讓勝香鄰不要冒險靠近,然後深吸一口氣,探臂膀拽出獵刀,想上前揭開背包看個究竟。
誰知司馬灰剛摸到背包,卻從裡面伸出一條沒有人皮的手臂,隨後探出一截身子。
這回司馬灰在礦燈下看得清楚。這背包裡確實藏得有「人」,不過這個人不是常規意義上完整的「人」,頂多只有五分之一,腦袋下連著幾樣臟器,只有一條手臂,下半身還拖著一條脊椎。
司馬灰膽氣雖硬,見了這情形也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奇道:「兩頭人?」他幼時在北京東城,曾見到一大群男女老少,把街道上堵得水洩不通,他從人縫裡擠進去觀瞧,原來大夥都在圍觀街上一個討飯的乞丐。以前的乞丐流落四方,或是拖帶幼小兒女,或是身體殘疾,將身上的苦楚當街展示,以博路人同情,諸如缺胳膊斷腿,以及身上的濃瘡傷疤,都是他們行討的資本。俗語說:「當過三年花子,給個皇帝都不換」。有些人天生就好逸惡勞,不願從事生產勞動,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又沒什麼文化,扁擔橫地上不知道念個一,覺得當乞丐吃閒飯,天為被地做床,最是適宜不過,這類乞丐也不值得人們同情。但也有許多人則真是殘疾貧苦,生計無著,只好上街行討。而這次的乞丐卻是個少年,他當街袒露胸腹,胸腹前生有一個小孩的頭顱,手足眼耳鼻口無不具備,但一直閉著眼皮,是把眼皮撥開來看,裡面卻沒有眼珠子,嘴裡也沒有呼吸,手足軟而無骨,有乳頭沒肚臍,臀部向前生長,誰看了誰都覺得奇異。那少年自述是山區來的,與其兄連身雙生,誰要是給點錢,他就解開衣服讓人看看懷中的畸形兄長,他走街串巷,常年以此為生,被政府收容了好幾回,都受不住管又出逃在外,打算討點錢等看了天安門之後再去見識大上海,路上的好心人多,見其可憐,紛紛解囊相助。還有人問那少年:「你懷中那人怎麼是你兄長?」那少年說:「先出孃胎的自然為兄,幾年前他還能說話,這些年隨你怎麼呼喚它也沒反應了。」司馬灰看得觸目驚心,既覺得同情又感到古怪,跟著瞧了大半天,直到有公安局的人將這少年帶走他才回家,後來又從太爺口中得知:「這並不是奇事,而是奇形,可見天生為人,亦偶有變幻不測之處。」
那些舊事隔得年頭多了,司馬灰早都忘在了腦後,此刻一見這情形,頓時醒悟過來,對方竟是個雙生嵌合畸形,平時所見的工程師田克強,只個無知無識的傀儡,真正的主觀意識都來自他體內這個「怪胎」。
剛一愣神的功夫,那田克強早已拖著半截脊椎骨。從保密艙的另一端爬了下去,像條人首長蛇似的行動奇快,司馬灰心知不妙,哪能再容此輩輕易脫身,也翻身躍下,從後提刀就砍,可對方行蹤詭異難料,返身逃向死角。「嗖」的一下就鑽進了那側的艙門,又用鐵拴死死駁住,將他自己關閉在了裡面。
司馬灰暗道:「糟糕透頂,先前還沒來得及發現艙門位置,看來這廝悄然溜進地底測站,早就安排好了退路,是故意現身將我們引到此地。」
這一系列變故發生的非常短暫,勝香鄰跟在司馬灰身後,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從背包裡爬出來的是些什麼。只在礦燈晃動不定的光束下,看到一條黑影鑽進了保密艙,心中不禁「砰砰」直跳。
司馬灰堵著艙門對她簡略說明了情況,勝香鄰極是驚異,但她更感覺到事有蹊蹺:「對方為什麼要逃進保密艙,一旦從外部關閉艙門,可就別想再從裡面出來了。」
這時就聽田克強淒厲的聲音從艙門縫隙裡傳出:「別他媽白廢心機了。我田某人既然進來,就沒想過還要活著出去。實話告訴你們,你們永遠也離不開這間庫房了。」
司馬灰怒火中燒,罵道:「放你孃的八級大驢屁,老子怵過什麼呀?我還真就不信這個了……」
田克強獰笑道:「其實我完全可以悄無聲息的解決掉你們幾個小賊。如今顯露行蹤,就是想面對面看著你們絕望的神情,讓你們知道為何而死,又將死得如何之慘,否則你們這些懦弱卑微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我為了那些偉大原因而作出的偉大犧牲。」
司馬灰心想這人心理扭曲到了極點,多半真是瘋了,但正可以利用這一點,從其口中多探些「綠色墳墓」的秘密。於是打個手勢,讓勝香鄰準備隨時退出這座陰暗封閉的庫房。
田克強自知命在頃刻,情緒顯得很是激憤。他訴苦說早在三十年代,當時正鬧饑荒,又趕上過大兵,老百姓大多流離失所,到外鄉逃難,當時有個田家的媳婦,逃荒時跟家裡人走散了,她一個人走在山野間,夜裡驚風四起,雪花如翼,身行又冷又餓,就躲到一座土地廟中避風。她看那破廟中有個老婦正在拿個大沙鍋煮東西,以為是野菜湯,就對那老婦人說明了自己落難之事,想討碗熱湯。那老婦卻推說:「我一個孤老婆子,沒親沒故的,好不容易弄了鍋湯,哪裡捨得分給旁人?給你喝了我就沒活路了。」那田家媳婦再三哀求,才終於分得一碗,沒想到竟是肉湯,她飢寒交迫,也沒管那麼多,狼吞虎嚥,連碗底都舔了個乾淨,後來見那老婦從鍋底撈出一隻小孩的腳來,頓時大駭,知道喝的是碗人肉湯,連忙頂風冒雪逃出了土地廟,結果連驚帶嚇倒在了途中,幸好家人回來尋找,終於將她救起,周圍鄉民得知此事,舉著火把回去找那破廟,卻已失其所在。
這田家媳婦回鄉後,就懷了身孕,但那時候的人非常迷信,她自知吃過死孩子肉,不擴音心吊膽,唯恐有冤魂前來投胎索債,家裡人知道了這件事,也都對她冷淡刻薄起來,動不動就連打帶罵,惡語相加。她逆來順受,只盼生下孩子來一切正常,那就能接著過日子了,怎知挺著個大肚子懷胎了二十個月,始終不見臨盆。
最後被逼無奈,又離家去尋短見,找片沒人的樹林子兩腿一蹬上了吊,卻不知她的情況早就被一個憋寶老客給盯上了,趁著孕婦剛死,就熱剖出活生生的胎兒,那胎兒胸前有張模糊的人臉痕跡,輪廓不清,只有兩眼半睜半閉,果然是一人一妖的寶胎,憋寶客知道這孩子的妖眼能看地下礦藏,就從此將他扶養成人,並且認為徒弟。不過也沒傳授什麼真實藝業,只是每天喂藥,將人形迷住,只讓嵌在體內妖眼清醒,以供其所用。後來日軍侵華,中原鼎沸,師徒就投向大西南,這徒弟對前事銜恨在心,知道師傅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先將那憋寶老客的性命害掉,然後被「綠色墳墓」的首腦收入了地下組織,併發誓效命,解放後化名田克強,作為情報聯絡人員被按插在中國新疆。
1955年蘇聯接到「綠色墳墓」傳遞的情報,才主動提供專家顧問團和重型鑽探裝置,挖掘直通地底的「羅布泊望遠鏡」,當時田克強也以物探技術員的身份參與了這項工程。1958年底,用來探測地底情況的「磁石電話機」線路發生故障,他和一個小組陪同蘇聯顧問深入「煤炭森林」,想查明故障發生的原因,不料竟在煤層中發現了一些很可怕的東西,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的死了。其實死亡有兩種含意,一種是肉體上的死亡,另一種是靈魂上的死亡,如果軀體還活著,但大腦進入死亡狀態,那就相當於「植物人」,也和死了沒什麼區別,物探小組遇到的情況應該是「腦死亡」。
田克強的腦袋也在那時候突然「死亡」,從此雙眼再也不能閉合。他因走得稍慢,才撿了條命。不久之後,「羅布泊望遠鏡」計劃遭到擱淺,田克強就潛伏在克拉瑪依油田待命,如今被派來破壞探險隊的行動,防止任何人窺探「綠色墳墓」的秘密,一開始還算比較順利,但沒想到司馬灰機警靈便,迫使他暴露了身份,三番兩次行兇都沒能得逞,他最後焚棺不成,不惜把自己身體切碎,將那具早已成為植物人的軀體舍了,躲在棺中繼續尾隨,利用宋地球傷口裡的血腥,以及棺中千年裹屍錦布的惡臭,也順利瞞過了眾人沒有露出蹤跡。
田克強的這個軀體沒有下半身,分割之後再也活不了多久,他將這筆債都算到了司馬灰等人頭上,認為就憑這些膽大的鼠輩,有什麼資格去窺探這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但他也自知不是司馬灰的對手,直忍到「地底測站」的庫房裡才開始動手,這是他的最後的一次機會,也是絕對萬無一失的機會,因為蘇聯人從煤炭森林裡挖出的「妖怪」,此時就裝在「密封艙」內,凡是進入「羅布泊望遠鏡」的人,都將變成沒有腦波的活死人。
第四卷蘇聯製造第八話以前的時間
那個只剩下半截身體的「田克強」,一面陰惻惻的冷笑著,一面將妖眼緊緊貼在觀察窗上,躲在黑暗中盯著司馬灰和勝香鄰看個不停,生怕錯過了這二人臉上恐懼絕望的神情。
司馬灰卻根本不清楚什麼是沒有了「腦波」的植物人,他只是想趁機從對方口中,探聽一些「綠色墳墓」的秘密。
哪知田克強始終不露半點口風,僅說當年他還沒有名字,只與那憋寶的老客師徒相稱,師傅是打算利用他的怪眼,去看地下的礦藏,想找一座「大金窟」,所以自從他出了孃胎,就整天被灌迷藥,為了防止逃跑,又常年累月的拿鎖鏈拴住,不肯有絲毫放鬆,倘若稍不如意,軟的是拳頭腳尖,硬的便是鐵尺棍棒。但那憋寶老客並沒有發現,自己這徒弟胸腹間露出的眼睛後面,還有半個身體,同樣是有知有識,心機甚至比正常人還要深沉陰狠,他整天裝做痴傻,對師傅言聽計從,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其實早就看清了師傅的手段,也弄清了自己的身世來歷,全都暗中記在心裡,一直隱忍不發。直到師徒二人逃難的時候遇上了日軍,師傅屁股上捱了一槍,逃入深山後由於槍傷發作,趴在山洞裡無法行動,才不得不給徒弟解開鐐銬,讓他到附近尋找草藥。誰知徒弟把這憋寶老客反綁起來,先是拿刀子剜出師傅埋在身上的肉珠據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