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思揚恨極了老蛇,手中的槍支立即瞄準,只等對方稍一露頭就開槍射擊。司馬灰也知道此人極難對付,如今他自己暴露在射程之內,便應該立刻除掉,以免留下後顧之憂,於是收攝心神,持槍待敵。
老蛇見狀「嘿」了一聲,用嘶啞的嗓音問道:「不知打頭的這位……怎麼稱呼?」他認定司馬灰等人跟自己一樣都是進山摳寶的土賊,按道上的規矩,即便是土賊,也不能問另一個土賊尊姓大名,一問對方就該起疑心了:「你要拿我怎麼著?」所以得問怎麼稱呼,一般報個字號就算通了姓名。
司馬灰心中滿是殺機,雖對此人的來歷疑惑很多,現在卻沒心思多問,所以並未回應。
老蛇又說:「你們可別逼人太甚。起初要不是那民兵伢子先開槍打我,我也不會下手弄死他,我如今末路窮途,就是想出來問你一句。你為什麼要騙我來找這具遺骸?」
司馬灰等人聞言都感到腦袋有些大了,實不知這話從何說起。對方不就是妄圖從陰峪海下摳件大貨,從而潛逃境外嗎?雖然也曾隱隱感到有些蹊蹺,因為老蛇在通訊所挖掘地洞的時間很是古怪,巧合得讓人感到不安,「塔寧夫探險隊」遇害至今已埋骨深山數十年之久,怎麼早不來晚不來,偏要趕在這幾天下手?結果不但沒有成功,探險隊留下的地圖和武器反倒成全了司馬灰這夥人。
司馬灰雖然看不透這些事件背後的真相,可事先也絕對沒有讓老蛇到這祭祀洞裡尋找「遺骸」,他以前甚至不知道陰峪海下還有個「楚幽王的盒子」,不過那土賊更不可能憑空冒出這知句話,此言看似波瀾不驚,可仔細往深處想想,就能感受到其中包含著一個不可破解的巨大懸疑。
第四卷陰峪海第八話暗號
如果事情有可能變得更糟,那就一定會變得更糟,只不過暫時還沒有發生而已——司馬灰對這冷酷的「摩菲定律」感到十分怵頭,擔心不詳的預感會變成現實,可整個事件雲山霧罩,一時半會兒他也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怕些什麼。
高思揚低聲對司馬灰說:「別上當,這土賊一定是在拖延時間,怎可能是你讓他到陰峪海下來找遺骸?」
司馬灰對高思揚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沉住氣先別聲張,且聽老蛇接下來是怎麼說的,畢竟事關重大,不論對方所言是虛是實,都得聽到底了。
「老蛇」耳音敏銳,能夠聞風辨形,他聽到高思揚的話,也明白眾人不作回應的用意,便道出整件事情的經過:
原來老蛇本家姓佘,山民訛傳為蛇,大山裡的獵戶有姓無名,又因爹孃早亡,因此從來沒個大號,後來跟個採藥的師傅哨鹿採藥,也常做些損陰德的勾當,師傅習慣將他呼為「蛇山子」。在師傅快嚥氣的時候,老蛇終於知道師傅早年間加入過地下組織,還接受過密電訓練,是個潛伏在神農架山區的特務,這個組織很早就有了,首腦被稱為「綠色墳墓」。
老蛇的師傅臨終前,除了說出「塔寧夫探險隊」的情況,還告訴他另外一件大事,組織要尋找進入地心深淵的通道,至於原因只有首腦才清楚,可這條通道究竟在哪,卻始終沒人知道,甚至沒個具體目標,對地底的探測又談何容易,所以除了該組織獨立的探索行動,凡是得知有可能存在深入地底洞穴的區域,附近必定有「綠色墳墓」的成員暗中監視。大神農架陰峪海原始森林下的洞窟即是其中之一,傳說楚幽王曾在此埋寶鎮鬼,最深處有陰山地脈,也不知是真是假,當年有支裝備精良的塔寧夫探險隊,意圖進山尋找那些失落的秘寶,結果被老蛇的師傅混進隊伍冒充嚮導,全給害死在了神農頂,但這件事並未引起首腦的重視,因為已知的最深洞窟是在羅布泊荒漠。
師傅交待給老蛇密電本,囑咐他頂替自己繼續等候命令,說到這一口氣轉不過來,就此嗚呼哀哉,魂歸那世去了。
老蛇這才知道師傅以前傳授給自己的暗語代號,還有密電聯絡方法,都是為了用於跟境外的地下組織通訊。但他心裡很是不以為然,也想不明白師傅何以對首腦如此死心塌地的效忠,要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如今已經解放這麼多年了,就算還有幾個沒被揪出來逮捕的特務,又能成得了多大氣候?如今那地下組織是否還存在都不好說了,師傅你大概讓鬼迷了心竅,一輩子窩在深山老林裡,從沒見你受用過什麼,想那光陰瞬息,歲月如流,師傅你這是何苦來著?
老蛇暗中思量:「如今世道變了,再也不會有以前那般無法無天的年月了,山外的肅反、鎮反運動一次接著一次,我師徒二人沒少做過謀財害命、挖墳摳寶的事情,何況師傅又是地下組織的特務,隨便哪一件被人知道了捅出去,都免不了得吃槍子,還是夾起了尾巴做人為妙。」於是就到林場子裡找了個活幹,有時候仍去山裡獵鹿採藥,直到遇上了毒菌毀了容貌,自己剝了自己的臉皮,走到哪裡都被人視為怪物,他心胸狹窄,聽到誰議論自己就想方設法壞掉對方性命,然後毀屍滅跡。山裡失蹤的人越來越多,難免引起了公安部門的重視,他知道自己這事遮不住,早早晚晚得被人揪出來處以極刑,絕望之餘就打算試試師傅死前留下的聯絡暗號,如果找機會潛逃出去,或許還能得到組織接應。
老蛇計較已定,卻始終沒有得到組織的任何回應,他還以為這個地下組織早就土崩瓦解不復存在了,誰知收聽敵臺的時候又被人撞見,引起了林場子裡的懷疑,走投無路只好挺屍裝死,以此打消了地方上對他的懷疑,擺脫監視後像野人一般躲在山裡,從此再也不敢露面。可他仍不死心,不時潛入瞭望塔通訊所,使用裡面的短波電臺發報,試圖與組織取得聯絡。直到1974年秋季,終於收到了來自首腦的直接指令——找到「塔寧夫探險隊」留下的地圖。
通訊組的兩名成員也就罷了,司馬灰同勝香鄰卻聽得面面相覷,均是做聲不得,看來此事果然與「綠色墳墓」有關,這土賊所言涉及到許多隱秘細節,不可能是憑空捏造,但如果這些話屬實,又會得出一個什麼樣結論?
接「老蛇」所說的時間推算,司馬灰是從夏季「浮屠」風團入侵緬甸之時,加入探險隊到野人山裂谷搜尋蚊式特種運輸機,然後越境回國被關押在磚瓦場,再跟宋地球深入距離地表萬米的極淵沙海,如今又到神農架原始森林,這時候已經是深秋了,而老蛇顯然是在考古隊的倖存者逃離「羅布泊望遠鏡」之後,才知道進入地底深淵的通道就在大神農架陰峪海之下,難道「綠色墳墓」根本沒有在緬甸黃金蜘蛛城裡接收到幽靈電波?那會是誰洩露了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
司馬灰等人是在極淵盡頭找到了破解夏朝龍印的筆記,這才得以知曉禹王鼎山海圖上的秘密,推測陰峪海下存在一個被稱為「天匭」的物體,即是通往地心深淵的大門,其餘的一切仍然是謎,可從「羅布泊望遠鏡」裡活著走出來的只有三個人而已。
司馬灰尋思:「在進入神農架之前,除了提供經費的劉壞水多少了解一些,再沒有第五個人知道詳情。倘若是劉壞水通敵,自己這夥人早在火車上就沒命了,所以這種可能性應該被排除掉。以我相物閱人之能,雖不敢說到了‘瓦礫叢中辨金石、衣冠隊裡別魚龍’的地步,但身邊的人若有異常,我也絕不可能毫無察覺。那土賊又為何說是我讓他來尋找遺骸,我自己做過什麼,難道自己還不清楚嗎?在揭開楚幽王的銅盒之前,我就連那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都不確定……」
自從司馬灰第一次遇到「綠色墳墓」以來,經歷了無數匪夷所思的變故,感覺自己身邊的謎團越來越多,就像被濃霧遮住了視線,看不到一絲光明,此刻他一面聽著老蛇繼續往下還說,腦子裡一面飛速旋轉。分辨著隱匿在這些事件之後的模糊線索。
老蛇說他接到了首腦的指令,以為只要聽命行事,就會有潛逃出境的機會,於是到林場裡偷著放了把火,吸引了民兵的注意力,使整個山區為之一空,隨即摸入瞭望塔通訊所弄死了護林員,尋著方位從地窖裡往深處挖掘,沒想到這時候司馬灰等人突然出現。當時老蛇認為這夥人的身份,應該是前來修復無線電聯絡的通訊小組,眼看自己的所作所為要被發現了,只好設法阻撓,又被通訊組搶先找到了「塔寧夫探險隊」遇難的地點。
最開始的時候,老蛇還有些做賊心虛,通訊組來的人有五六個之多,他能看出其中至少有兩人身手了得,若非出其不意,想同時弄死這幾個人可不容易,因此沒有貿然動手,結果是一步不著,步步不著,不僅失去了先機,還眼睜睜看著地圖、槍支落於人手,更沒想到通訊組拿了地圖,就直接前往陰峪海下的洞穴。他至此恍然醒悟,原來這夥人也是土賊,這可真是賊吃賊——越吃越肥了,只得憑著在深山裡哨鹿採藥的豐富經驗,在後面一路跟蹤而來。
老蛇畢竟是有眼的土賊,看到楚幽王的銅盒裡,竟裝著一具來歷神秘莫測的遺骸,此物寶氣蝕天,舉世罕見,心中立時生出一股子貪婪的念頭,再也按捺不住,這時突然捲起一陣陰風,有道黑氣從洞底湧出,銅盒附近的燈燭頃刻熄滅,司馬灰不得不匆匆退開。